《夙愿了》柯绪

3、探望

　　方执素手中握着一方锦盒，被小厮引着来到将军府后院。

　　银色身影正如游龙，手中长枪势起如电，哪怕他目力不弱，却也只能看清枪尖闪过的冷光，惊鸿掠影一般让人难以捉摸。
　　两刻后，那人才收了势头，以身畔丫鬟递过来的汗巾粗粗抹了额头，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校场周围，发现了正立在树下，站的笔直的他。

　　被那目光笼罩身上，方执素顿时有些紧张，时隔几秋，她目光一如当年，明亮清澈似乎一汪见底寒潭般纯粹。实在难以想象这便是那个家族变故陡生的少女，十六岁力排众议承袭侯爵，手握虎符，多年镇守边关的将军。

　　朝中但凡有些势力，谁不是浑浊的，又怎会如此干净？但似乎，这样一个她才是对的，才不枉自己年年不忘这十年光阴。
　　对方见他愣神，轻轻咦了一声，“方侍郎？”
　　“将军对在下曾有活命之恩，称我表字即可。”
　　“既然如此，日后你也无需与我见外，唤我名即可。”

　　方执素垂首，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彬彬有礼道：
　　“将军勿需挂怀，此番执素前来是为给将军送药。”
　　他将手中锦盒递过去，停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亦没有客气，将盒子接过打开，只见锦盒中躺着一枚玉雕小瓶，晶莹剔透，可见瓶内液体缓缓流动。
　　苏停云尚未说话，她身畔丫鬟却已经惊呼一声，低声道：
　　“这是陛下御赐的消除疤痕的圣药，海外小国去岁的贡品？”

　　“借花献佛。”方执素微微一笑，“去岁陛下赏了我，一直闲置；前几日将军在街上救下臣不慎受伤，毒已清除了，执素便想着用此物是否能消除将军手掌上的伤口？”

　　“哦？”苏停云轻轻应了一声，道：“可我大小疤痕数不胜数，要这药物，恐怕消不完全，没得浪费了……”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方执素面上神色不愉；于是改了口道：
　　“不过方大人一片好意，停云谢过了。”

　　执素本欲劝她收下药物的口忽的停下了，话不知如何接，停云看穿他的举足无措，道：
　　“执素还有何事？不必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他被她骤然亲密的称呼声唤的略红了耳尖，问道：
　　“何日启程？”

　　停云抬眸盯着他冠玉似的面庞，心中再次感慨此人生的一副好容貌，此时她注意到在她注视下，对方玉白耳尖爬上点点微红，心下不由对这位年轻高官的羞赧有些诧异，却也并不点破：
　　“我还有些军务，半旬后即可启程。”说罢，她又用一双杏眼看着他，似乎询问后话。
　　执素轻咳了两声，勉励压下被她瞩目时加速的心跳，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册子，约有十数页：
　　“这是吏部近三年来，在边境与鞑子接壤的十六州中调动官员情况。”
　　苏停云接过来：“如此重要的东西就这么给了我？”
　　“想必将军虽贵为靖安候，却也不会对十六州中人员调配了如指掌；执素虽知人员调度，却不明边境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此次粮草出了纰漏，难以断定是否为运送路上涉及官员监守自盗，故而请将军一观，暂且做个定夺。还望将军阅后即焚。”
　　停云这才隐约意识到对方的目的，原是为了临行前排除路上险情，不由心中觉得熨帖——虽陛下给了她护送他的职责；然他本没必要透露这些信息给自己；这些官员信息定然是他已查过存疑的人员，虽自己可以助他判定势力来源，但执素如此年纪轻轻便能坐稳吏部侍郎之位，相信捋清这些官员的情况并非难事。
　　如今给她名单，无非是让她也可以提前防范罢了。
　　“你有心了。”

　　“对将军有用便可。”
　　苏停云一笑，正欲接着这话向下说，她身畔的婢女忽而开始挤眉弄眼，露出几分焦急来，她侧头疑惑问：
　　“荷香，你怎么了？”
　　荷香：“方大人，来的如此早，可用过早食？”
　　“未曾。”
　　“那您定要尝尝我们将军府的厨艺，是陛下钦赐的御厨呢。”
　　“恭敬不如从命。”
　　“宁生，引方大人去前厅用饭。”
　　步履轻快的小厮引着方执素走远，苏停云才皱眉望向贴身婢女：
　　“荷香，你这是何意？”

　　“小姐，”荷香冲着她怀里的锦盒努努嘴，“我荷香看人一准儿错不了，那位方大人，八成对您，嘿嘿嘿……您从前不是最喜欢美貌的少年郎？怎么这次只顾着谈公事，也不留人家用膳？”
　　“？”她话均是说到一半，未解其意的苏停云一脸莫名。
　　“您过了年就廿六了，及笄十年，您就一点不想婚姻大事？”
　　“不想，有雁儿在，我苏家不会绝后，嫁人生子，不若血洒疆土。”
　　雁儿是苏停云逝去长兄之子，十年前还在襁褓之中，一直是她教导长大。

　　“我的好小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荷香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您暂时听我的，与这位大人多相处一阵，于公他可扶持您仕途，于私，说不准是个好姻缘。”
　　“虽然他一副好颜色确是无双，但我对形容昳丽的男子仅仅是欣赏而已，何况此人比我小了六岁，本将挂帅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荷香皱着眉头：“您救下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现在对男女之事比您精通的多，可见您某些方面并不能以年龄定论，单说前院几个小厮的亲事，还不都是我……”
　　苏停云听她开始絮絮，便止不住头疼，她抬手止住荷香的话，勉强应道，
　　“……暂且依了你，陪他用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