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了》柯绪

2、凯旋

　　大军归来时，已是三个月后。
　　春花烂漫时节，一路上不停有女子的绢帕丢到靖安侯身上——
　　雍朝的绢帛是可以代币而用的贵重物品，女子们如此行为，代表对将士的尊重与爱戴，苏停云会心笑了笑，一一收好递给身后小厮。

　　军队却在下一个路口被卡住了。
　　她骑在马上，又是自幼习武之人，自然看得清楚前方有人拦官轿，那被拦住的轿烫金蓝缎，帘上绣着仙鹤。是个品级不低的文官，只是不知为何这人出门没带仆从，只有轿夫和一名小厮，这才轻易被别人拦下，吸引了许多民众看热闹。

　　她虽久经沙场，但因许久未归，对京中这些市井之事感到颇为有趣，便纵马过去想凑个热闹，众人识得她甲胄，不动声色纷纷让道。

　　凑近了，便听见一副低沉男声道：“前方何人？”
　　跪在地上的妇女说：“民女是城东豆腐铺子的柳三，状告怀远县知县见色起意。”

　　“你应该去大理寺，私自拦官轿不合礼法，现在走我便不究责。”
　　声色稍沉又温和，虽然人没露面，却不会教众人觉得他无礼。

　　苏停云正奇道京中何时多了个如此年轻的大官，就见地上跪着的妇女陡然起身，以迅雷之势飞扑向轿内，手中握着的状书散开，分明是一柄寒光利刃！

　　此人轻功卓绝，身法甚快，一瞬之息已经掀开轿帘，袖刀直逼轿中人面门，众人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银色身影却已掠地而起，挡在了刺客面前。

　　这身影正是苏停云。
　　她一手从轿中拉出那名年轻官员，一手逼退刺客，不待她进一步动作，女人已被一群官兵打扮的人按在地上。
　　她心中这才明白，为何方才刺客近身，轿子中的人都没有一丝紧促呼吸，原是螳螂捕蝉之计。是她多管闲事了。

　　“多谢将军。”被她拉住的男子轻声道。
　　苏停云回头，对上一张俊逸脸孔，此人眉目舒朗清隽，带着与边境军中男儿全然不同的书卷气质，浅茶色眼眸正专注望着自己。
　　她不禁一愣，觉得这样的目光有些熟悉。
　　对方也是一愣，四目相对，竟有片刻凝滞。

　　苏停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人家的臂膀上；她放开对方，道：
　　“无论是何缘由当街行凶，都为目无法纪，你不必谢我，或许此人行凶缘由真的错在你。”

　　她的话说的十分直白，使得他一愣，随即浅浅一笑：
　　“将军，十分风趣。”
　　这一笑若春花灿烂，苏停云平素最爱美人，不由目光放肆打量他几眼，才道：
　　“本将并非风趣，倘若查明此事缘由，当真是你行差走错，我将禀明圣上。”

　　对方趁她说话，也在打量她。
　　苏停云自封侯已有十年，如今早就不是女子最好颜色的年纪。可她天生得一副年轻样貌。皮肤也并未因边境风霜变得粗糙，反而白皙细腻，说吹弹可破也并不为过。

　　并未上妆的脸只有极细的一层小小绒毛。他便是盯住那点绒毛，许久才移开目光：
　　“苏将军，手上伤口可还严重？”

　　苏停云这才见自己指尖有个小小伤口正冒出血珠，一经提醒，似乎觉得指尖传来麻痒，观血珠颜色，已有些深沉。

　　“似乎，方才的匕首有毒？”她喃喃自语一句，不及交代什么，便意识到自己头脑有些发昏，下一刻便不省人事了。

　　恍惚间，檀香悠悠的略冷怀抱，带着焦急圈住了她，身旁是近卫匆忙的呼喊。

　　手动分割线……
　　她是在一片深沉的香气中醒过来的，床畔的明黄色身影感应到她轻微动作，转过身来：
　　“莲卿。你醒了。”

　　那人手中执着玉碗玉勺，正欲喂她药物。
　　苏停云勉力躲避，却使不上一丝力气，不由心下感慨这毒当真十分霸道。
　　对方停下动作，悠然一笑，端的是倾国倾城：“你自小便是朕的伴读女官，何曾讲究这些俗礼？”

　　“陛下，人言可畏。”
　　“倘使不是你，我这深宫中长大的公主，如何坐得稳王位？莲卿，三年不见，与朕生分了吗？”
　　“臣不敢。”

　　褐色药汁递到她眼前：“你我虽为君臣，却相互扶持，父皇还在世时，戏言倘使你为男子，必可做我驸马，亦不全是玩笑。从前莲卿是朕的闺中密友，如今便是朕的左膀右臂。”
　　苏停云低眸：“陛下，言重了，国之栋梁臣愧不敢当，鞠躬尽瘁乃臣之本分。”

　　对方似乎得到满意答复，一边喂她药物，一面似不经意提起旁人：
　　“你今日在街上救了的人，名方执素，景和十二年的状元，现任的吏部侍郎。”

　　“方执素？”苏停云念了一声，似乎名字有些耳熟。
　　“此人说起来与你有些渊源，景和五年你巡视边防，曾救过一名男童，便是此人。”
　　“原是如此，难怪有些耳熟。可叹当年未将贺太守党羽一一剪除，此次出征，亦有些阻碍，臣贸然猜测……”

　　皇帝放下空了的药碗，点点头：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剪除一个太守自然容易，然你军中所受军饷，沿途必有可做手脚之机，此次倘若你未向邻城百姓紧急筹措，恐怕难以赢得此战。”
　　“正是如此。”苏停云叹了一口气，“陛下既已提起此事，恐怕早有打算。”

　　“国仇，家恨，孰轻孰重；如若叠在一起，又当如何？”
　　“恕臣不解。”
　　“为何有人胆敢当街行刺吏部侍郎？”
　　苏停云愣神，想起方才所见清俊面容，喃喃道：“他？倒是出落得十分标致。”
　　“你呀，从小到大这孟浪毛病没改过。”女帝失笑，又道：
　　“那群人，按捺不住了。欲速不达，朕本也不急将其势力连根拔除，奈何此次，他们犯了朕的逆鳞。”

　　“难不成他们真的勾结敌国，克扣军饷？”
　　“朕已有猜测，故而需一人前往仔细查证。”

　　“国仇，家恨……陛下之意，打算让那方执素前往？”苏停云有几分惊讶。

　　“他虽是个文官，但一腔热血却不比你更少；上任以来连整吏治，一腔孤勇与你当初军中取敌将首级有些异曲同工。”
　　“陛下，说笑了，臣只得一身武艺兵法，如说朝中明抢暗箭，则是臣不能应对之境了，此人恐怕城府远高于臣，否则陛下不会如此倚重。”

　　“故此朕已拟好诏书，不日便令他行督察刺史之名，前往边境十六州查探此事。”
　　“如此甚好。”
　　“莲卿，可愿替朕走上这一遭，护他周全？”
　　苏停云惊讶抬眸：……
　　女帝一笑：“旁人终究没有你稳妥，何况，你不是最讨厌京中蝇营狗苟？真好借此番机会外出散心。”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