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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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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塞外飞霜,滴水成冰。
这样冷的深夜,街道上已渺无人烟,却在檐牙高啄的太守府门前,跪着一名身形单薄的男童。他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与寒冬格格不入,瘦削的身止不住的轻颤。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天光渐明,府门缓缓打开,走出两名仆役,见到他,已经心里有数——
这孩子叫方执素,家中几代都是读书人,本也算的上殷实,坏就坏在他姐姐生的一副好容貌,被知县看中要纳为小妾,其姊不从,知县使了些手段抄了他家,那女子也是刚烈,一头撞在花轿前,宁死也没让知县如愿。
本来这件事到此就不了了之,但好色之人大抵贪财,那知县抄家所得财产却没还回去,无巧不成书,这孩子的母亲染了时疫,因没钱治病不日身亡;他父亲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接连变故下不堪重负,也跟着去了。
本是乡绅富庶之家,转眼间便只剩了一个孩子。教人十分唏嘘。
现在这孩子跪在太守府门前,已经接连三日,饶是铁打的人亦扛不住,何况他只有十岁。
“真不晓得他哪里来的毅力……”一名仆妇心有不忍,想上前去。
另外一人急忙拉住她,使了眼色到:
“知县可是太守的女婿,旁人不知晓这层关系,你难道不知?”
更紧要的是,太守其人清名在外,最重名声,哪怕这孩子有十二分道理,只怕太守为了自己的名誉,也不会严惩自己的女婿。
方执素从小五感便比旁人灵敏一些,虽此刻接连几日粒米未进,已经意识恍惚,却将两名仆妇的话听了真切,心中本来凄凉,如今愈发觉得无望。
心中支撑着的一点信念崩塌,凭一己之力再无法为父母伸冤正名,男孩这才觉得身体疲软无力,再无法支撑下去;
晕倒前,他看见明亮的天光,橙红色阳光铺满天际。
最后的印象,是身后缓缓传来的脚步声,和眼前一张英气却略带冰冷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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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素睁开眼。
时辰尚早,室内昏暗,小时候那个变故陡生的冬日,到底是对身体有了影响。如今哪怕室内炭盆点满,他亦觉得骨子里透出寒凉。
桌上的茶已冷,他浅酌两口,更是了无睡意。他干脆下床到桌前燃了灯,提笔将梦中那容颜勾勒出来。
眉目英气依稀,鼻梁挺直,一双薄唇不点自朱。
鬼使神差的,他没再按照记忆继续画下她的男装与束发。只怔怔盯着那面目。
她出征塞外已有两年,不知如今怎样。听闻前线战事胶着,不要受伤才好。
这样思绪翻飞许久,贴身小厮连胜叩响了他的门:
“大人,该更衣上朝了。”
桌上的画像还未收起,连胜却毫无惊讶,别人也许不晓得,但他跟了大人三年后,终于渐渐瞧出了端倪——
这位大人十有八九是恋慕当朝的靖安侯,苏停云。
虽封侯拜相,更有官职加身,但苏停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她的画像,存在自家大人的书房里,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就连贴身小厮的名字,也唤作长胜。
用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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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后,方执素立于殿前,似在等候什么。
片刻后,有人从身后唤他名字,“执素。”
他转身,见是宰辅何淳,恭敬长揖道:”老师。”
“是战是和,你有何想法?”
“私以为,求和为弱者所用之法,如国力强盛,足可攘外安内,战又有何不可?”
何淳一捋胡子,笑道:“朝堂之上大多主和,唯你独树一帜。”
“老师说笑了,学生只是看过靖安侯所著策论,感怀热血兵将之心;倘若不是残躯病体,执素也愿马革裹尸。”
“我方才还心道为何你所言观点与靖安侯不谋而合,原是如此。”何淳笑意渐浓:
“执素,不只是对儿时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吧?”
方执素耳尖漫上一丝薄红,“您说笑了。”
旁人不知晓他心事,宰辅却对他恩重如山,私下里方执素将他当作父亲一样敬重,自然也知晓他的事多一些。
何淳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略一思忖:“虽陛下提出主和之策,但未必真是如此,陛下用意你可明白?”
一则,如此一提便可让蝇营狗苟之人露出马脚,二来,边境贪污腐弊日益严重,以求和为名,派官员前往,才是今上本意。
“学生不敢言明白,只能揣度一二。”
“如我所料不差,不日便有大军凯旋归来,你可一尝夙愿。”何淳点到为止,笑意更深。
方执素却愣在原地—— 一尝夙愿,么?
她当年在太守府门前捡了他,在边塞的几个月都将他带在身边,悉心命人照料,临走前将他托付给书院的院首,可谓救人救到底。
若说当初十岁的他对恩人有什么旖旎心思,断然是不对的;但这许多年来,虽未再有缘相见,但从舆论与朝局中听闻到的关于她的消息,使得本是救命之恩的情绪已愈发复杂,如今确实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了。
明明开始的时候只想报答她的活命之恩,入朝为官或能与她并肩。
明明那个冬天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只在别人口中听过。
但关注她的每一点动向,已成习惯,渐渐的,自己竟然无法分辨这夙愿是为了什么。
凯旋归来,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