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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色飞舞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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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文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漫长的周日夜晚,父母没留一句话就匆忙离家前往省城,只剩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房子手足无措。那个夜晚很漫长,漫长的无边无际。但之后的苓文回想起那个夜晚时,却觉得它漫长的很合理。
那是她迄今短暂生命中最大的一次转折,而重要的东西会在心中占据无边的疆域,以此来凸显它自己。
从那个夜晚之后,黑暗成了生命中的主色调。
第二天她忐忑的去上学,父母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她不知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也不知即将要面对什么挑战,只能强行要求自己去平静进行原本的生活轨迹。
那天上了什么课讲了什么内容,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点也回忆不起来。那一天中,坐在教室里她只做一件事——指尖转着笔同时眼神空洞茫然地发呆。
盖着绸缎的固定电话慵懒躺在茶几上,好似在度假,辞掉了它本身的工作。然而此刻苓文最大的愿望就是电话铃响起,父母给她回电话,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们为什么突然无言离开,即使是坏消息,那也远远好过被未知的恐惧折磨扭打的痛苦。
苓文在脑海中预演一场场可能的原因,想到眼前发晕世界旋转,躺下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铃铃铃……”电话终于回归了它的本职工作。
“喂!”来电号码是父亲的,她迅速抓起听筒。
可是刚开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多如麻的话语在喉咙你推我搡,顿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们去哪......”
苓文话还没说完,父亲就打断了她。
“我给你订了张高铁票,明早的,你来省城一趟,你姐姐出了意外。”父亲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我姐怎么了?”苓文向前直了直身子,心里焦急无比。
“她....”父亲哽咽。
“怎么了啊,你快说啊。”
“她死了,从山顶摔了下来,但警察调查结果是自杀。我们现在还在警察局处理一些事情,明天下午会进行火化,我觉得你得来一下。”
苓文跌坐下来,短短一分钟内她所承受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噩耗从那个话筒里传出,一字一顿听得是那样清晰。
她从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你妈已经在崩溃边缘了,你明天来要好好安抚下她,所以今晚就把所有情绪都消化掉。”父亲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下达命令。
苓文心中顿时勃然大怒,她想说难道消化情绪和消化食物是一样的吗?令人震惊和无助的消息降临时那种悲怨岂是想消化就能消化的吗?
可是最后万千句话只吐露了一个字。
“好。”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些路上吃的食物以及洗漱用品。她缓缓的将一件件物品放进背包里,有条不紊。食物归置在一个袋子里,日用品放在另外一个里。
心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涌现,心湖平静如镜,映着天上的弯月牙。
最后得带一些姐姐的东西过去。
她推开姐姐的房门,拿起书桌上还未读完的书。
是《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姐姐曾对苓文提起过它。
书签别在最后几页,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书,读起对应的地方。
主角在眩晕中跌落悬崖,故事最后以这样一句话结尾。
“没有间隙,没有声响,这个相逢让万物归一。”
此前建立的心理防线顿时被全部摧毁,绝望和悲伤的情绪如决堤一般汹涌袭来,将她淹没。苓文将书环在胸前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内脏都要呕出来。
人在突然接收到噩耗的那一刻是麻木的,充斥他们的是无措和怀疑,怀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怀疑这是梦,心理本能的去拒绝接受真实的消息。可是在某个时间点当一段回忆袭来时,戳中毫无防备的自己,被无措掩埋的真实情感才喷涌而出,是极度的悲伤,极度的崩溃。
因为你突然意识到,那些曾经拥有的再也不可能失而复得。你丢盔弃甲地去拥抱回忆,却被现实刺的遍体鳞伤。
苓文赶在中午前和父母一同抵达省城当地附近的殡仪馆,姐姐的尸体被送往这里,下午就会火化。他们三人对着客死异乡的冰凉尸体做最后的遗体告别。姐姐由于多内脏出血而死,同时手臂上有一条被树枝划伤的深深伤口。苓文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将头扭向一旁。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父亲说母亲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就一直哭泣,怎么拦也拦不下,两天一口饭也没有吃。苓文尽可能的去假装一副平静的样子,不为母亲濒临崩溃的情绪再雪上加霜。那是她表演生涯的开始。
当最后准备将遗体放入火化炉时,母亲带着哭腔抽搐着说她不想亲眼看这一幕。父亲让苓文带着妈妈在外面等待,可她却执拗的站在那里丝毫不动。
“让我送姐姐最后一程吧。”瘦小的她眼神坚定,将那本书递给了工作人员,希望可以一起火化。
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万物归一吧。
父亲拗不过她,只好扶着软如泥的母亲缓慢走出室内,留下还尚未成年的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姐姐慢慢进入到那个大盒子里,关盖,之后就是等待。
苓文缓缓蹲下,将头深埋起来。
姐姐在上周日下午离校,辅导员晚点名时找不到人,就给父母打来了电话,父母匆匆前往,苦苦寻找却毫无结果。周一下午那座山脚下住的人家发现了尸体,报了警,进行DNA比对之后发现正是姐姐。封锁现场调查之后结果是自杀,同时包里找到了多种精神类处方药,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当那个盒子再次拉开时,已是零散的尸骨。空气里有细微的灰尘在飞舞,窗外阳光照耀着它们。
结束火化之后,他们带着遗物和骨灰盒开车离开省城。一路上母亲依旧在时不时啜泣,她拒绝看姐姐身处的小小盒子,在她心中,女儿根本没有死,只是暂时不在她身边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而已。
苓文将盒子放在身旁远离母亲的那一侧,遮挡着它,但她将手轻轻放在盒子上,柔柔的抚摸着它。
姐姐暂时被寄存在当地一家殡仪馆的陵园里,与此同时父亲为她找一块墓地,好让她安然归去。
今年清明,苓文只身前往郊外的墓园,将花放在姐姐的墓碑后她从包里掏出纸钱,用打火机点燃它们。她看着纸钱被火吞噬,扭曲挣扎,最后化为灰烬,偶尔拂过的微风将黑灰卷起,舞蹈在空中,像一只只黑色蝴蝶。
苓文呆呆看着墓碑一言不发,只是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轻轻拍打着它。
上面的一句话是苓文为姐姐写的。
“今天是我余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