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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市蜃楼 ...

  •   周日的下午两点,程芝文推开宿舍门淡然离去,包里装着带给小黄的一些零食。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叶隙打在地上,光影斑斑。她一步步踏过这些斑驳的小亮块,向前没有回头的走着。
      她穿过闹市,走进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
      她伫立在一家乐器行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张望,然后开始快速奔跑,直到又回到闹市。
      她害怕自己再呆的久一些就会踏进去,害怕自己跑得慢一些就会控制不住的折返回去。
      那是刘鸣的乐器行。
      那是偶然一天在街上闲逛,突然听到醉人的小提琴声,于是沿着声音的踪迹一路漫步到了这里。
      一个背影,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坐在木椅上随着伴奏拉动着小提琴,身体随着伴奏的鼓点一顿一顿,左脚拍打地面数着拍子。
      是《purple passion》。
      她也在心中打起了拍子,嘴里哼着旋律,脑袋摇晃着。她在玻璃门外看着演奏,余晖打在店面男主人身上,像为他披上一层温柔的披风。
      一曲将毕,男主人倏然站起,同时转过身来。
      一时四目相接。
      程芝文顿感世界为他们静止,时间冻结。
      只有远处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她第一次觉得它们不再聒噪。
      程芝文眨了眨,立刻将目光投向远处,红了脸。
      他笑了,推开玻璃门,邀请她进来。她踏进去,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小提琴,但看起来不是新琴,它们都有着岁月沉淀带来的厚重感。角落里放着几把贝斯,正中间是一架电钢琴。
      “你听过这首歌?”男主人首先发问。
      “purple passion,我很喜欢它。”
      他手插裤兜,浅笑着点了点头。
      他留的长发,在脑后被随意半扎着,点头时发尾轻轻晃动。
      “店里的给人的感觉好棒啊,又冷静又温馨。”
      “哈,装修之类的都是我一个朋友帮忙收拾的。”
      “不是装修,是店的气质很棒。”芝文摇摇头。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将芝文从这令人沦陷的木香味中抽离。
      是导师,实验室有些情况得立刻赶过去。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芝文推开玻璃门。
      “等等。”
      “后续有时间再过来坐坐吧。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刘鸣。”他停住门把手。
      “我叫程芝文。”
      晚上忙完实验室一堆事情后,程芝文坐在楼下的石椅吹着晚风。脑海中一遍遍重播中午与刘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角下垂,但是睫毛很长,眉毛与镜边平行,下巴有着青色胡渣。
      半个月后,当父亲再一次打着关心的旗号却用命令的语气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出国交流的机会时,她感到绝望的疲惫。
      她以全市理科状元的身份来到这所顶尖医学院,在父亲的强迫下。背离希冀的音乐之路,在这所医学院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如今她已经整整煎熬了五年。然而闭上眼睛,高三时父亲当她面砸碎小提琴的画面却宛如昨天发生。
      烦躁的情绪涌上来,她在那个暴雨天冲出宿舍,不顾舍友们的呼叫。
      她想要用冰冷的雨水冷却自己,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开始后悔鲁莽跑出来,因为自己已经完全被打湿,冻的瑟瑟发抖。可是仍旧倔强的不想回学校。
      然后鬼使神差地来到刘鸣的乐器行。
      但又不敢直接进去,于是蹲在房前屋檐下躲雨,蜷成一团紧紧搂着自己,头埋在大腿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响起。
      “是程芝文吗?”
      她抬起头,看见刘鸣的脸,毫无理由的流泪。
      一杯热咖啡递过来,芝文像溺水的人寻求浮木一样连忙捧住那卡其色的杯子。咖啡香味很浓,里面加了奶,盖住了咖啡本身的苦涩味。
      她喜欢甜的东西,因为生活已经够苦了。
      “可以不问我为什么来吗?我只呆一会儿就好。”芝文眼神呆滞地看着热气。
      “你完全可以没有理由的跑到这里,只要你愿意。”
      芝文感觉到心脏悸动了一下。
      “等到雨小了我就走。”她用手摩挲着杯壁。
      “要是这雨一直不小呢?”
      玻璃门外的一切都被这暴雨包裹并隐密着,模糊一片,看起来冷峻无情。而屋内木香味和咖啡味相互交织,橘色的灯光笼罩着这不大的天地,以及这张眼神坚定的脸。所有的一切让芝文感觉到她快要沦陷在这了。
      “总会小的。”芝文强装镇定的淡淡回答。
      “我可以放一些歌吗?”刘鸣缓缓站起身。
      芝文点头。
      埃尔加的《爱的赞礼》,婉转动人的提琴声从那个黑色立式音响中传出。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觉得很适合放在婚礼上,之后就发现这是埃尔加写给他的未婚妻的。”刘鸣喝了口杯中的绿茶。
      那个暴风雨的下午,他们从埃尔加聊到巴托克,从古典乐谈到蓝调,从彼此的生活聊到相互的过去。
      不知夜幕已至。
      程芝文也忘记了跑到这里时心中的团团怒火,它们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暧昧醉人的氛围之下。
      雨一直没有变小。
      程芝文靠在刘鸣肩膀上昏昏睡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路上的小水洼是暴风雨留下的痕迹。身边的刘鸣还在沉睡中,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他们就这样相互依靠着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被淋湿的衬衫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了,程芝文看着风干后的水印发呆。
      刘鸣大她五岁,从音乐学院毕业后先是在乐团打了几年杂,之后厌烦了那样的生活就开了现在这家乐器行。乐器行生意不怎麽样,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可他却任性的一直开着,倔强支撑着。
      “你醒了?”刘鸣用惺忪的睡眼看着她。
      “雨停了,我该走了。”芝文起身。
      刘鸣抓住她的胳膊。
      “你还会来吗?”
      “恩”
      刘鸣笑得很开心,芝文才发现他有一颗小虎牙。
      “回到学校要先吃早点哦。”刘鸣冲她挥挥手。
      他们没有互相留联系方式,在昨晚那样暧昧的氛围下也没有一方挑明关系,明明彼此都动心了。
      他们彼此人生中唯一的交织就是这家乐器行。
      芝文乖乖吃了早点,而她之前是否吃早点只取决于第一节是否有课。
      明明只是一碗白粥,但却吃出来蜜饯的味道。
      程芝文的恋爱经历是完全空白的,恋爱该怎么谈,该怎么样去维护这段关系,甚至刘鸣真正对她是什么感觉,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昨晚的交谈和目光的缠绕中,生活裂开一条缝,星火般的光芒跳进来;知道失望茫然时温暖的乐器行可以成为她的庇护所。
      知道她在这到处寄人篱下的世界上,不再孑然一身,不再孤单。
      在那段日子里,同学们说她给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整个人欢快了起来,绽放出了更多的笑容。那几天她拥有着从未有过的好睡眠,夜夜好梦。
      整个世界开始被擦去灰色,她开始期待明天是什么样子。
      五月时学校举办音乐会,刘鸣告诉程芝文他受邀去演出,命令她一定要去看,一脸孩子的样子。
      芝文坐在乐器行沙发上咯咯地笑。
      芝文对着镜子仔细化妆,小心翼翼的涂着口红。黑色大波浪发披在肉色连衣裙上,卷发的弧度显得她的脸型更加精致,纤细的双腿踩着一双黑色低跟鞋。
      “好漂亮啊芝文,你早就该这样打扮了。”对床的舍友看着她说道。
      “谢谢。”芝文莞尔一笑。
      她很少化妆,衣服也总是一成不变的休闲装。而这天所做的一切,只因为刘鸣告诉她,音乐会后他想帅气着对她说一些话。
      而芝文也想以最美的状态去听那些话。
      音乐会正式开始,然而那些芝文喜爱的曲子今天却全部失去了魅力。
      她来此只为等一个人。
      刘鸣穿着燕尾服优雅的上了舞台,和往日他随意的装扮截然不同,头发在后脑勺规整的盘起。芝文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他,她觉得生活的裂缝在此刻完全破开,一时阳光普照。
      可是芝文突然发现,为刘鸣伴奏的是她们院一位极其漂亮的姑娘。她坐在钢琴面前,纱裙裙摆撒在木地板上,行云流水的表演令人惊叹,时不时抬头与观众的眼神交流,散发着自信的美丽。而刘鸣挺拔的身姿坦荡且帅气。黑燕尾服和白纱裙相得益彰,一对璧人,像极了一幅昂贵美好的油画。
      他和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显得是那样的耀眼和绚烂。
      而坦荡与从容的自信,是芝文从未拥有的东西。她看着自己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它们因为出汗变得粘乎乎。心中被刘鸣砸开的裂缝好像又再次闭合,自卑和阴郁的情绪翻涌上来。脑海里不断闪回着过去的回忆,那些模糊不清且扭曲的脸围绕着她,异口同声地对她说:“你还不够好!”“你要做的更棒!”“你现在不成样子,一点都不成器!”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芝文低声怒吼,泪已经淌到脖颈。
      曲子没有结束她就冲出了礼堂,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尽。她将自己反锁在厕所单间,耳边还可以听到从礼堂传出的乐声。
      这些天来,芝文蒙住自己看向阴郁内心的眼,以为这样就会让根基于心中的阴面消失,自己会慢慢变成一个开心的人。
      可是阴郁早已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并如同癌细胞一样不受控制的增长,到处游走,直至遍布全身。
      蒙住双眼的布条被光芒烧灼、殆尽,不复存在,然后光芒扬长而去。只剩下惨淡灰色,显得那么可怜又赤裸裸。
      刘鸣彻底结束表演后,手捧满天星去找芝文,可是空荡荡的礼堂里丝毫没有她的踪迹。
      燕尾耷拉大腿上,这只帅气的燕子有些落寂。
      生活恢复到没有遇到刘鸣时,芝文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饭、学习、做实验,穿着休闲服脸上不施粉黛。当思念铺天盖地涌来时,就匆匆跑去在门口张望一会,然后快步离开。
      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爱情判了死刑。
      同时,来自生活不同方向的折磨接踵而来。繁重的课业,错失的出国机会,与导师紧张的关系,对音乐梦摧毁的不甘,以及从电话里传来的父亲的咆哮,母亲的焦灼。无时无刻揉捏并捶打着她那本来就不堪一击的情绪。而刘鸣坏笑的眼睛和音乐行温馨的气氛就会在此时奔跑过来,芝文拥着它们入睡,可是在某一刻里她却突然睁开眼睛,意识到:
      那些,她再也不可能得到了。
      回忆结束,芝文蹲在柏油地上大口顺气,刚才过于快的奔跑导致她眼前发晕。在晕眩中,与刘鸣的相识相知和分离在脑中影视剧般播放。时间的推移并没有使眩晕和胸闷缓解,那种被泥沼吸入的无力感依旧蔓延全身。她艰难站起,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喝下一片舍曲林。
      因为她不想带着眩晕感稀里糊涂的离开。
      程芝文慢慢走向去往小山的路。
      爬到山顶的时候,夕阳渲染了整个天空。橘红色,是那样大胆夺目的美。
      她问候了住在山顶的老爷爷,将包里的零食给老爷爷那只名叫小黄的猫。小黄踩着板凳依偎在她的身边,尾巴扫着她的腰际,喵喵的叫。那一刻,芝文来到这里的目的被动摇。
      她起身,看向被夕阳染红的世界。红日依靠在远处的房屋,更远处华灯初上,路上已经车水马龙,薄如纱的云层浮在天空这个大湖上,时不时调皮的遮住红日又挥手离开。
      结束并陨落的事物,都会这么美吗?
      芝文与老爷爷告别,直到视线内再也看不到那座小红屋时,她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远方,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红日。
      她归属于深渊。
      她张开双臂向下俯冲,希望重获自由。
      因为杂草和泥土的缓冲,她没有瞬间失去意识,可是漫天而来的是撕裂心肺的疼痛,浑身动弹不得。她用充血的眼睛注视她生命的最后一幅画面,并不长的人生经历走马灯般一幕幕上演。
      小时候邻居夸奖苓文活泼,暗戳戳的说她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小学同桌因为嫉妒她经常被老师表扬,总是把她文具盒里的铅笔掰折。
      父母让她学小提琴只是为中考加分,为了在父母的饭席上向亲友炫耀,可当芝文真心爱上了小提琴时,父亲却把它砸碎,说影响高考。
      她认真的去学习,在考试前会整宿的因为紧张睡不着觉。每当她取得优异的成绩回家时,父母从不表扬,只告诉她不要翘尾巴,要是下次考差了怎么办。
      在学校经历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在向母亲绘声绘色的讲述时,母亲毫无表情地告诉芝文,她很累不想听这些。
      当历经万千苦难最终在高考中取得市状元后,她本以为新生活即将开启,可父亲私自为她报了志愿,是她不喜欢的医学。父亲明明知道芝文害怕血淋淋的东西。
      还有不会再遇到的刘鸣和咖啡馆。
      程芝文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消失。
      她再也不会知道,苓文非常喜欢她的姐姐,夺得作文比赛金奖的《生命的花》,就是写给姐姐的。苓文永远记得,橘色台灯下姐姐笑着轻轻拍她的脑袋,告诉哭泣的苓文那个爱拽她辫子的小男孩只是因为喜欢她。
      也不会知道,高中每晚的回家路上,有个男孩子偷偷注视着自己,从不间断的送她回家,因为担心她夜晚一人回家不安全。
      不会知道,对床的舍友在自己暴雨天跑出宿舍时,向那个存错的空号拨打了无数个电话,焦急的团团转。
      不会知道,在那个她仓皇逃离的礼堂里,刘鸣本想告诉她,他想要温暖她,想要给予她未曾拥有的炽烈的爱。
      不会知道,刘鸣每天都在乐器行等她。
      更不会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不用谁来告诉她,也不用向谁去证明。
      可是这一切,芝文都未曾看到,也就未曾拥有过。
      她就在漫天的苦痛中挣扎着,没有品尝过一丝来自生活的馈赠,也在沉郁和哀怨中离开,渴盼来世会拥有真正的自由。
      她的表情定格在微笑上。
      夕阳为她披上一层金色晚礼服。
      芝文会在生命的轮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长久的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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