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转多云》蓝带企鹅

4、置换

　　走出教室已是十点了，程苓文推着自行车从光秃秃的樱花树下走过，寂静的校园里她只能听到回荡的脚步声，匆匆的，缓缓的。匆匆的脚步声踏着同一片沥青地靠近她又远离她，缓缓的脚步声是自己那双帆布鞋踏出来的。
　　可是似乎不只有她慢步走过。
　　苓文停下，可缓缓的脚步没有停止。
　　她扭头，看见林郁穿过橘色灯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昏暗但却温暖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竟显得有些温柔。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林郁向她缓缓走来。
　　她看着他，他翘起的碎发在光的笼罩下像小绒毛，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
　　“你骑车回你家吗？”林郁先发问。
　　“不然呢，车骑着我回它家吗？”程苓文笑的很狡黠。
　　“啊哈哈哈，是啊，我都在问些什么问题。”林郁低下头笑了，用球鞋磨了磨地。
　　“啊，对了，你今天说完那句话之后，嘲讽哥脸都青了。他总喜欢嘲讽咱们，还是头一次自己被嘲讽呢，弄得他措手不及。”林郁又抬起头。
　　“我没嘲讽他，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我不喜欢任何一维度上的和他人的比较”程苓文推着车子向前走着。
　　“啊，对不起啊。”林郁推着车子快步跟上。
　　“哈，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好像自己开创了先河。”苓文回过头嬉皮笑脸。
　　眼神不一样，美洲狮的决绝没有了。她又变成了平常的样子，爱开玩笑说俏皮话。但就在刚刚说起她不喜欢被比较时，林郁还可以嗅到那份决绝。
　　“碰到就是缘分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林郁加快步伐超过程苓文，然后定在她面前。
　　“不用了，我经常这个点回家。话说我记得你好像总是走的很早啊，可是现在晚自习下了半个小时了。”
　　“啊，今天有个题挺难的，我在写那个。”林郁说着说着又挠了挠头。
　　“这样啊...”
　　程苓文不会知道林郁为了送走钱明那尊佛费了多少的劲。
　　“不用送了，我骑车很快，十几分钟就可以到家。那我先走了，明早见。”说着程苓文就骑上车子走了，只留林郁一人凌乱在风中。
　　早上有风程苓文都骑出了猎豹的速度，平静的此刻她的车速呈指数函数式的增长，林郁觉得她快要起飞了。不高的个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爆发力？
　　程苓文到家门口时低头看了看手腕，分针转了不到两格。
　　家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妈妈惊醒般坐起来，然后又如同泄气的气球一般顺着沙发滑下。
　　程苓文知道妈妈在等人，但她也知道，等的不是自己。
　　她走过去，重复着无数个日夜里做的事情。搀着妈妈回卧室，陪她说一会话，哄着她躺下，然后为她盖好被子。
　　姐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与妈妈的位置发生了调换，她被困在母亲情绪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
　　轻轻为妈妈关上房门时，父亲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苓文笑着跑过去。
　　“回家取个东西。你照顾好自己啊，我走了。”他从抽屉翻出来一张收据单，就扭头离开了，期间没有看苓文一眼。红铜色防盗门开了又关，父亲来了又去。除了一丝丝烟味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程苓文关上灯，世界归为黑暗。
　　对于她来说，黑暗才是世界本真的模样，光明只不过是虚幻的梦境。刚才温柔羞涩的林郁，是梦境吧。
　　人们在黑暗时入睡，在阳光中醒来。她在阳光中入睡，在黑暗中醒来。
　　拉开窗帘坐在床边，呆滞，解离。她好像从躯壳中挣脱了出来，以上帝视角看着自己。
　　放在书包里的啤酒触碰着她的皮肤，好像在怂恿她快点喝掉。拉开拉环，随意的丢在地上。程苓文从床边滑下，跌坐到地上。
　　仰头大口的喝下，不断进行着吞咽的动作，她只能听到自己骨传导的吞咽声，响彻整个夜空，一口闷完了一易拉罐。
　　她觉得酒不好喝，很苦，就跟这操蛋的生活一样。但是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睡个好觉，才可以不在每个凌晨的夜半一身冷汗的惊醒，醒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也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挣脱出来，从这个伪装的躯壳里。她长了一张宛如浑然天成的壳，这个壳可爱乖巧活泼有趣。她用这个壳去安抚父亲紧绷的神经，去照顾母亲受伤绝望的情绪，去告诉他们自己没有活在姐姐事故的阴影里，自己活得很好，正常的生活着健康的成长着。同时也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和姐姐不一样，欺骗自己会走的更高看的更远拥有新的生活。可是无论她怎样竭力的让自己调转方向，心里的野兽仍逼迫自己走向姐姐去过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喊的撕心裂肺痛苦欲绝。
　　可是依旧没有一点眼泪，情绪在心中不断堆积，却没有出口，只能反过头来啃食自己。
　　我快撑不下去了，饲养的野兽需求日益增大，我要快被消耗殆尽了。
　　程苓文伸出手，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