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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言: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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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河监狱是因为一个名叫黄牛河的小山村而得名,该村位于河南西北方向,贯彻大山边缘,横插豫晋交界一带,背后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凤凰山脉,而黄牛河监狱就悬于那半山腰间,让人进退两难。
正对着监狱大门是栋六层楼,中间建有喷泉池塘,两旁种有绿化树,可又进入一道小铁门后整个建设风格都变了,高墙上到处挂着铁丝网,每隔五米就有一处探照灯,地上还画有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黄线。
“咋他妈的还有一个小孩儿?”
看门警卫看了朱发财一眼,让他仨先蹲到地上别动,一会儿有人来接你们换衣裳。朱发财记得王大壮跟他讲,凡是投牢的罪犯都要光着身子跑进去,连一件衣裳都不能穿,就是为了防止私藏啥东西。
朱发财从衣服里摸出俩咸鸭蛋和一根火腿肠,这还是周富贵塞给他留在路上吃的,看门警卫让他赶紧吃掉,里面啥东西都不让带,查到都扔了。
朱发财给中年男人一个咸鸭蛋:“哥,给你个咸鸭蛋吃。”
中年男人推了推手:“不吃不吃,早上才吃过。”
瘸腿老头接过咸鸭蛋:“不吃白不吃,扔了怪可惜。”
仨人蹲在地上听见铁门响了一声,接他们换衣裳的是个戴小毡帽穿黄马甲的中年男人。朱发财是最后一个吃完咸鸭蛋的人,所以是最后一个进更衣室。更衣室只有几平方米,架子上放着深蓝色的囚服,从内衣内裤到棉衣棉裤再到外套都齐了,可到他换棉鞋的时候正好没有了,黄马甲小毡帽中年人找来找去也没找到棉鞋,就连旧的也没了,最后还是让朱发财换了双单鞋。山里气温要比其他地方低得多,冻得朱发财穿单鞋撑着脚走路,要是再这样持续下去,恐怕脚都冻废了。
黄马甲小毡帽中年人带着他仨过了安检后,一道大闸门在刺啦声缓缓打开,一栋三层高的四合大院也呈现在他们面前。凡是新来的罪犯都要体检,这是监狱的规定,医务室是一间小屋子,朱发财站在黄线处看到一楼铁笼里所有的罪犯都盯着他们看,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害怕啊哥。”
“这有啥怕的,你以后跟着我,我教你咋混,我叫张大眼,你叫啥?”
“朱发财。”
张大眼又问瘸腿老头:“你叫啥?”
瘸腿老头说道:“我叫李右瘸。”
屋里喊道:“下一位。”
医务室的医生叫犯医,犯医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白皮肤男人,朱发财在抽血的时候问他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李叉腿的人,犯医说有,也是才来没多长时间,朱发财一听这话心里有底了,他现在敢断定李叉腿就在这里面。
除了那个戴小毡帽穿黄马甲的人外还有一个黄马甲小个子和一个黄马甲壮子,黄马甲小个子让朱发财仨人先蹲到笼外面,又一人发了俩碗和一个小勺,以后这就是吃饭用的家伙。
黄马甲小个子问道:“你仨是哪里送来的?”
李右瘸说道:“严州县。”
黄马甲小个子看朱发财长得不错,吆喝黄马甲壮子,说又来了个小蛋籽儿,黄马甲壮子激动的从屋里跑出来,扒着铁笼打量朱发财。
黄马甲壮子问道:“你是哪里人?”
朱发财战战兢兢的说道:“严州县。”
黄马甲壮子又问朱发财:“严州县是哪?没听说过啊。”
黄马甲小个子说道:“属于新州市管辖,离封州市比较近。”
黄马甲壮子好像是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又仔细的打量着朱发财,俩人说了几句话也就不见外了。朱发财跟黄马甲壮子一唠才知道,他姨家的亲戚和黄马甲壮子姨家的亲戚是同一个村,两家离得还不远,朱发财心想有了这层关系,跟着黄马甲壮子混绝对不受气,黄马甲壮子也看上了朱发财,说啥也护定了。看上朱发财这个小蛋籽儿的不光是黄马甲小个子和黄马甲壮子,还有朝他吹口哨的大组长,大组长踩着铁笼给朱发财说让他去三组,黄马甲壮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跟大组长说两句话就一块朝吸烟区走了过去。
黄马甲小个子走到朱发财跟前说道:“也不要因为谁的权利大就有后怕,一组和三组你想去哪都行,坚持你最初的想法最好。”
朱发财说道:“我跟定黄马甲壮子了,谁都改变不了我的想法。”
黄马甲小个子给他使了个眼色:“这事就说到这,别让其他人知道。”
今天投到黄牛河监狱的不光是朱发财、张大眼和李右瘸,还有一个矮个子老头和一个瘦脸老头也随着大闸门的刺啦声走了进来,李右瘸一问矮个子老头和瘦脸老头才知道他俩是原州县送的。原州县南邻省城,东边又紧挨着严州县,原州县离黄河干道近,以种大米闻名,严州县没有水都是沙土地,以种花生闻名,俩县的人在生活上面虽然不同但往来却很频繁,张大眼也是原州县人,他一眼就认出了瘦脸老头。
张大眼有点惊讶:“这不是李长脸吗,你咋也进来了?”
李长脸撇了张大眼一眼:“没事进来转转,你咋认识我了?”
张大眼又说道:“当年轰动整个原州县的六块钱事件,你的名声谁不敢晓得。”
李右瘸问李长脸旁边那个人: “嘿,旁边那个,你叫啥?”
矮个子老头说道:“张小良。”
老乡见如故唠的是满腔热血,坐在干部室的干部却听急了,命令黄马甲小个子给各屋的组长传话,凡是今天新来的罪犯饭菜全部减掉一半。朱发财进来之前长胡渣矮子就告诉他,刚进监狱前三天是最难熬的时候,教育队能把新来的罪犯给整死,这话还真说对了。
铁笼里面的每个屋上面都编有序号,大组长趁吃饭的时候拉着朱发财和张大眼进了三组。朱发财吃完饭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听李叉腿,他听黄马甲小个子说李叉腿在五组。五组比其他组的屋都大,里面全都是老年人,李叉腿坐在床上喘气,一看是朱发财来了,激动的拉着他的手。
“乖,你…你咋也来这了?”
“我听长胡渣矮子说你投这里了,在这过得咋样?”
“唉,凑合吧,在哪都是过,你吃饭了没有啊?”
“吃了。”
“你现在在几组?”
“三组。”
“那好啊,比五组强就行。”
“你还有几个月?”
“我也记不清了,估计还有半年,你还有多长时间出狱?”
“我今天刚进来,还有十一个月,早着呢,刚进来咋就敢想着出狱呢?”
“以后有啥事你只管来五组找我。”
“行,我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是午休时间,所有罪犯都要进屋睡觉,这是监狱规定,李叉腿说马上要锁门了,有空再唠也行,反正离的又不远随时都能来。
朱发财刚回到三组就被躺在床上的大组长喊到了跟前,还给他讲三组的宗旨就是专挑年轻人,不要老家伙。三组吃得好睡得香,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一块做事说话也没代沟,一组都是些咳嗽都站不稳的老家伙,弄不好再传染个啥疾病,俩例子鲜明对比自己选一个。
“今天拉你手的那个老头你俩认识?”
“一个看守所的,以前一个监室。”
“听别人说他就一个蛋籽儿,真的假的?”
“真的,他还是我们县城的人物了。”
“啥他娘的人物?”
“听说专偷当官的东西。”
不光大组长一个人听朱发财讲李叉腿的事迹,三组所有的人都在听,上铺一个年轻人激动的把头伸下来,他也听说过李叉腿这个名字,那名气可是响当当的,就是没见过真人,一会儿起床说啥也要看看那个人物长啥样。但下午没看成李叉腿,因为变天突然飘起了大雪,黄马甲小个子在走廊上吆喝今天不集合,各屋的罪犯不准出门,三排坐好准备看电视。大组长把朱发财安排到最后一个位置,问他到底是留在这屋还是去找黄马甲壮子,朱发财吞吞吐吐说还是想找黄马甲壮子,大组长急了,说想走也行,先把屁股洗干净钻他被窝里玩一回,朱发财这回终于知道长胡渣矮子为啥说他的屁股保不住了。
“我有痔疮。”
“真有假有,要是敢哄我,这个屋你就不用出来了。”
“假有。”
“钻不了。”
“为啥?”
“太疼。”
“没事,有洗洁精,润滑。”
“就那也不钻。”
“又为啥?”
“不为啥,就是不想钻。”
“这里我他娘的说了算,你钻也得钻,不钻也得钻。”
“那我不在三组了,我要去一组找黄马甲壮子。”
“今天不钻被子,就是喊个老天爷你也出不了这个门,不信你试试。”
就在朱发财犹豫的时候,黄马甲壮子过来接他了,朱发财最后不光保住了屁股,还逃出了三组,他跟着黄马甲壮子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俩人姨家是一个村,还有一部分是被吓走的,万一留在三组那屁股保不齐可就要被大组长给捣了。
黄马甲壮子问道:“大组长有没有跟你说啥?”
朱发财说道:“有,他要玩我屁股。”
黄马甲壮子笑了:“没事,他是故意吓唬你的,以后你在一组不会出现这种事。”
朱发财去了一组后才知道这屋可不是好混的,一组除了他、李右瘸和张小良是新来的以外,其他人都是在这屋住了一年靠上,老住家们欺生,啥活都让他们仨人干,黄马甲小个子和黄马甲壮子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帮朱发财点啥。朱发财除了给黄马甲小个子和黄马甲壮子打饭外还要刷饭盆,白天干完活晚上坐塑料凳子上背监规 ,一共四十八条,外加十条顺口溜和弟子规,啥时候背会就不用值班了。监狱值班规矩和看守所不一样,这里是一个人站俩小时的岗,中间有个圆圈,罪犯值班的时候必须穿上黄马甲坐在里面,每隔半个小时对着摄像头打一回无情况手势。
朱发财为了能早点背会监规,前半夜没有睡觉,第二天中午坐在塑料凳子上打起了呼噜,醒来的时候又来了俩新人,一问才知道是济州市看守所送来的。
高个子年轻人跟朱发财年龄差不多,叫党长腿,长的瘦不拉几,个子高的原因主要还是腿长,他因犯抢劫罪被济州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这刑期都能上监狱前五排行榜了。低个子中年人叫李三河,他因犯敲诈勒索罪被济州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李三河跟组长又是本家的远门亲戚,屋里所有人都得看组长面子不敢欺负李三河,干活这事也就顺理成章的丢给了朱发财他们几个。
监狱里面的罪犯基本上都吸烟,李三河跟组长有关系,党长腿跟李三河又是一个看守所送过来的,所以李三河有烟吸的时候党长腿也就有烟吸,李右瘸和张小良这俩想吸烟又没烟吸的人可却苦了,只有通过干活得到组长的赏赐,李右瘸把烟一掰说啥也不吸,人活着就得有骨气,不能苟且偷生叫人家看不起。张小良就不一样了,尝到了烟的滋味后就更加卖力的巴结组长了,还经常跑吸烟区接别人吸剩下的烟头,为了能多吸上一口恨不得从别人手里抢过来,李右瘸跟张小良熟了几天后就不再搭理他了,反而又跑到朱发财和党长腿跟前说张小良就是个蚂蚱王,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号人。凡是捡别人吸剩下的烟头俗称拍蚂蚱,这是监狱里面的行话,张小良头上不光被李右瘸戴上了蚂蚱王的称号,还戴上了个巴结狗的称号。
新来的罪犯不光缺烟吸,还吃不饱,早晚两顿跟看守所一样也都是面汤,老住家们给自己打半碗菜,却给新来的打一小勺,半碗的吃不完是倒厕所,一小勺的是不够吃。新来的罪犯被老住家们欺负完还不算完,教育科还要他们去大院里唱改造歌和走队形,整个生活节奏就跟半个部队一个性质,朱发财也是在集训前才穿上教育科送来的新棉鞋,这回就是站那一直不动都不怕脚冷了。
带队的教官也都是罪犯,朱发财训练的时候一眼认出了矮个子教官,这不是他才入高中军训的时候隔壁班那个教官吗,咋也进来了?后来一问才知道他叫王仁键,是因犯危险驾驶罪被焦州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明年四月份就释放了。朱发财后来听说教育监区就缺当兵的的人才,王仁键也就顺其自然的留在教育队当了□□,他在这铁笼里住了两年多心态倒还不错,有事没事就跑一组找朱发财唠当年在严州县军训那会儿的事。
“哎,我记得那个学校的操场全是野草。”
“不知道是谁的马还在那溜了好几天。”
“那是马?我咋看咋像骡。”
“军训七天,下了三天的雨。”
“下雨的时候还军训了。”
“现在咋样了?”
“早就铺上草坪和橡胶跑道了,可比那个时候气派。”
朱发财和王仁键唠到七点也就散了,探照灯把整个监狱照得明晃亮,所有罪犯手提书包搬着塑料凳子去大院集合,点完数后再跑回屋上课,这是监狱规矩,所有罪犯不光要进行思想改造,还要在这里学点生存技能,以免释放后又重操旧业干违法的勾当。
上完课有半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罪犯们在铁笼的走廊拥挤忙活洗漱,冬季天冷,八点准时就锁门睡觉了。睡下铺的罪犯都是老住家,像朱发财这种新来的只能睡上铺,他盖的被子也是别人丢下最烂最薄的,只有枕着棉衣把棉裤盖在身上才稍微暖和点。
前三天终于熬过去了,老住家们偶尔也会给朱发财和党长腿分点菜,黄马甲小个子知道一个馍不够朱发财吃,每次到开饭的时候就会给他多要个馍。吃上面是改善了,可洗脸刷牙却成了问题,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问谁借,最后还是黄马甲小个子给了他一个塑料牙刷。同样都是马仔待遇却又不同,党长腿却有一套洗漱用品,就连吃饭也能跟他们坐在一块,而朱发财却只能自己蹲在板凳上吃饭,朱发财和党长腿虽然伺候的人不一样,但他俩却跟兄弟一样,晚上无聊的时候就扒着铁笼对天喊麦,就连上个厕所也要一块去。
“唉,真不敢了。”
“你这刑期想都不敢想。”
“那没办法,我要是有你这刑期都高兴死了。”
“还有十一个月,有啥高兴的?”
“那也比我四年八个月强多了 。”
“法律是无情的。”
“我在这里就你一个哥们,等我出来以后你还会联系我不?”
“看造化吧,我都怕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党长腿每次都会跟朱发财说出来以后一定要联系,朱发财每次也都扯开了话题,不是他不想联系,而是怕自己给党长腿许的承诺太肯定,万一哪天放弃了也就对不住他的情义了。
“回去睡觉吧,睡一觉梦里啥都有了。”
朱发财睡在黄马甲壮子上铺,他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内务,自己的整理完还要整理黄马甲壮子的,而黄马甲壮子又总是最后一个起床,朱发财只能站在他床头等,最后等来黄马甲壮子一顿骂,说他天天晃床弄得人不能安生。朱发财来气了,啥叫天天晃床,那铁皮焊的上下铺本来就不结实,不晃咋可能?再说了是旁边那个老头叠被子的时候一直晃,不敢说那个老头凭啥说他。
黄马甲壮子气得问道:“你被子咋放上去的?”
朱发财说道:“我扔上去的。”
黄马甲壮子坐在床头骂道:“日他娘的,你这个小蛋籽儿咋这么犟,说一句你顶一句,你能扔上去?”
朱发财站在黄马甲壮子跟前不走:“本来就不是我晃的床,凭啥冤枉我,说了不是我那就不是我。”
朱发财是个暴脾气,不管是谁,只要挑了他那根筋,谁都敢干,这回黄马甲壮子还就给碰上了,到最后还是黄马甲小个子把朱发财拉走才算完事。黄马甲小个子一问情况才知道,还真的冤枉朱发财了,被子还就是他扔上去的,一个还没床沿儿高的小蛋籽儿能把被子规矩的扔上去,这事谁都不信,直到黄马甲小个子亲眼看见这才服了。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黄马甲壮子给朱发财拿个了新裤头,朱发财以前跟他提过这事,黄马甲壮子一直拖拉,今天又主动跟朱发财说话,也证明自己理亏错怪了他,朱发财也不是啥计较的人,一说一笑就翻篇了。自从朱发财来到了教育监区后,不光黄马甲小个子喜欢跟他玩,一群不认识他的人也喜欢跟他闹。有个左眼黑紫的老头总喜欢摸他屁股,朱发财看他笑得很猥琐不像个啥好人,发誓要是那个老头再敢摸一次就打死他。这话被黄马甲小个子听到了,再三叮嘱朱发财千万不能打,监狱最忌讳的就是打架,还关乎减刑。
朱发财说道:“在看守所住的时候都有人给我说了不能减刑。”
黄马甲小个子不信:“咋不能减?我都给你算过了,考验期半年,下一年六月份报刑,正好减一个月,不信的话咱们去屋,让他们几个也帮你算算。”
黄马甲小个子咋算都能减刑,黄马甲壮子一算又说不能减刑 ,考验期半年,一个月后下队才有分,五个月时间咋可能挣六百分?好几个老住家算来算去有说能减刑,也有说不能减刑的,有的判三年都没减成,判一年的又凭啥减?只能说朱发财能跟上年后第二批减刑时间,只是挣不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