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衰期》凌筠惟

4、所以需要征程 感觉，会欺

　　离开了N市。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到底是人在他乡。

　　医院的生活跟想象中真是太不一样了。铺天盖地的事情，怎一个忙字了得。成若楠如火如荼，什么都忘了。想想校园里的美好，真TMD没任性啊医院。
　　真是后悔当医生了。

　　带教医生是个年轻的主治，硕士，长得不错，有耐心，幽默，眼神儿很好。女生们闲来无事，八卦本性暴露。原来这帅哥是本地人，医院里的精英。诸多护士争相追求，众星拱月似的却碰了一鼻子灰——帅哥明示：事业未成，暂时还不考虑个人问题。伤了一地的心。
　　成若楠想到了陶郁铭。他快毕业了吧。不知道会去哪儿。

　　值班。杀千刀的值班。
　　成若楠困啊困的，头点啊点的。唉，以前在宿舍熬通宵的劲儿呢？青春不在。
　　砰地一声响，成若楠立马惊醒，一个身影立在门口，不动如山。成若楠揉揉惺忪的睡眼，刚刚梦里怎么都是英语单词？心律不齐怎么说来着？定了定神，大骇：“许……许老师……”
　　身影晃了晃，来到眼前，一张俊朗的脸探了下来。成若楠瞬间清醒，这位帅哥离自己只有20公分的距离------
　　“去洗把脸吧。”脸离去，身影给自己找了个座位。成若楠暗骂自己花痴，“嗯”了一声，跑出去了。

　　也够累的了。
　　许竣文注视着跑出去的身影，顺手拿起一本书，但见一个Q版的头像正冲着自己哈哈大笑。许竣文无语地笑笑，这个年纪的女生，到底还是小。
　　再看看书面的名字，成若楠。字很好看，精致不乏力道，张扬得恰到好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成若楠。自己好像没怎么注意过呢。

　　成若楠回来，看到许竣文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翻着本医学杂志。她放轻脚步，坐回去继续看书。瞅到那个头像，暗暗惊了一惊：不会被看到吧？眼角撇了撇许帅哥，唔，应该没有。定了定神，刚刚看到哪儿了？
　　待到成若楠坐定，许竣文稍稍抬了头。女生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了眼里，不禁莞尔。短发。很普通的长相。个子不高。应该二十二三岁吧。自己二十七……猛然间，许竣文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了。天哪，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学生有这种想法？许竣文甩了甩脑袋，太离谱了。他勒令自己停止，却禁不住看了眼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时有点恍惚。然而很快地，他收回了目光，打开病历，努力钻研。

　　期末将至。如临大敌。神经衰弱。
　　许竣文望着课后突然积极踊跃的同学们，想到了自己的从前。那时候，好像真是个书呆子，除了学习，就是足球，睡觉。完全忘了享受青春。待到梦醒，青春呢？
　　那晚值班后，他有意无意地留心气了成若楠。绝对是个在人群里被埋没的人。太普通了，太普通。话不多，偶尔蹦出一句话，却隐隐藏着尖锐。眼神总是敛着的，有次病人家属争吵，许竣文撇到一丝闪亮，是成若楠眼里的。别的女生啧啧讨论，或是闭口不言，唯独成若楠，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光。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种，却也没有哪种立场来解释她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分析，一种世外的注视。这种眼光，怎会出现在一个见习生眼中？
　　或许，是自己浅薄了吧。
　　许竣文收回思绪，问台下：“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一女生举手：“老师，能不能透露下考试难度系数？”
　　台下一片赞同声，渴求的眼神四处射来。每年都是啊。许竣文失笑，眼角不自觉撇向成若楠的方向。她静静地坐着，带着笑意，望着周围渴求的同窗，没有附和，没有厌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周围发生这一切。许竣文想，自己怎么了？他朝台下笑笑：“这个嘛，难者自难，易者自易。”
　　台下一片唏嘘。许竣文理解地笑：“好了，今天就到这儿。祝大家周末快乐。”

　　成若楠揉揉眼睛，11点。好困。
　　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到了杯水，来到阳台。对面是医院员工宿舍，11点的时候，大多灯还亮着。初冬的风里，已经夹杂了寒意，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半年了。成若楠望着楼下柔和的灯光，路旁草木无叶，一派萧索。明天周末了，该打个电话回家。异乡人。成若楠想到了这个词。真TM不爽。
　　回到房间，成若楠拿起外套。突然很想下去走走。医院宿舍没有门禁，来去自如。她轻轻关上门，刚出楼，一股寒风袭来。深吸一口，凉意直透入心。成若楠伸展伸展肢体，呵呵，真舒服。

　　从实验室回来，已经11点。还好明天周末。许竣文夹着书，慢慢地走着，享受夜晚的静谧。万家灯火，给一个人的冬日带来些许暖意。一双眼睛浮现脑海，许竣文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成若楠，的确是上心了。她常常一个人，看到她，许竣文就想到“异乡人”这个词。然而静静的身影下，他总觉得，这个女生并不甘于安静。不知道这样的夜晚，她在做什么呢？想到这里，许竣文自嘲地笑笑，一厢情愿了吧你。她是学生，迟早要离开。
　　却在抬首的一瞬怔住。熟悉的身影从一旁的院门静静出来，背对着自己，悠悠地漫步。许竣文下意识看看表，11点15分。这个时候？

　　路上居然还有人。成若楠并没有留意，径自晃荡。
　　真好，这样的冬日，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静谧。好久好久，身体和大脑连续作战，忙到没了意识。灵魂是什么呢？成若楠茫然地胡思乱想，陶郁铭三个字窜了出来。陶郁铭，他好吗？叹了口气，自嘲地摇摇头。好不好，又干自己什么事儿了？“庸人自扰。”成若楠伸手抚着一枝树丫，喃喃自语。

　　庸人自扰。
　　四个字，透过冬日的寒气，丝丝传来。他们隔得并不远，路上很静，成若楠的自语，居然很清楚地让他听到了。许竣文的心里荡起一丝涟漪。要过去么？会不会打扰了这幅静谧？
　　犹豫的瞬间，前方的身影回首，定住。许竣文扬起笑脸：“成若楠。”
　　“许老师？”清亮的眸子闪着惊讶，很快又被笑意掩盖。“许老师好。”
　　“这么晚，一个人？”
　　“老师不也是？”
　　许竣文一怔，随即笑意漾满心间。他很开心，尤其是听到她的反问。她并没有把他隔离。这种反击，象征着平等。他很开心，她要求他们之间平等。
　　“是啊，刚从实验室回来。”
　　“是么？”女孩表情柔和，笑意溢满嘴角，“我看书累了，下来走走。”
　　此时，两人已并肩而行。昏黄的灯光拉长影子，风悄无声息掠过脸畔，路旁灯火渐少，月意加浓，这种情景，似乎有点暧昧了。许竣文心里暗笑，自己想太多了吧？侧眼，女孩若有所思，轻闭的双唇因为冬日的寒冷而微微发白，不漂亮，不够漂亮。“还适应医院么？”
　　“习惯了就好。”成若楠平静地说，眼睛望向前方，隐隐闪烁着一种坚定。突然间，她笑盈盈地侧过头，望向许竣文，“老师呢？有什么心得传授传授？”
　　许竣文哑然。变太快了吧？低眼注视着刚及耳垂的脑袋，透着笑意，闪烁着灵气，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有点陷了进去的感觉。还好，他及时清除了脑海的迷离，扬起嘴角：“你想知道什么呢？”
　　不好玩。成若楠心里微微不爽，这老师果然如传闻般，是个不透风的铁板墙。嘴微微上翘，她没好气地撇撇身旁的人：“老师防守太严密啦！”
　　看到她脸上的不悦，许竣文心好像漏了一拍。这副生动，跟他平时看到的淡然，判若两人，却又那么自然——这个女孩的娇嗔，竟然也是可爱的。
　　“理解万岁。”许竣文的双眼不着痕迹地捕捉着女孩脸上最微小的变化。他看到她展开笑容，对自己吐吐舌头；他看到她随意地晃荡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微笑或叹息。阵风拂面，一股清香入鼻 ，他知道，是女孩的气息。他醉了。
　　“许老师？”成若楠偶尔侧头，撞上许竣文仿佛是注视却又有点离散的眼神。
　　“怎么？”话接得很及时，不像是走神的样子啊。
　　“呵呵，我还以为你走神了呢。”成若楠吁了口气，想到了什么，又侧过头问：“老师你是本地人么？”
　　“嗯。”许竣文心里一动。
　　真好。“真好。”成若楠一声轻轻叹息，眼睛望向前方，双瞳闪烁了一层光芒：“真好。”
　　许竣文的心又漏了一拍。异乡人。他仿佛可以感受到她的失落，她的难过。心头升起一丝焦灼，她真的，是孤单的啊。“想家了？”
　　“有点儿。”成若楠微微点头。“老是流浪。烦。”
　　流浪。从女孩口中说出的两个字。流浪。许竣文感到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热情，不自觉地脱口问道：“你……没有男朋友？”
　　成若楠微微一怔。男朋友？陶郁铭的一脸自信浮现，成若楠心头一紧，鼻子怎么有点发酸？她努力扬起笑脸，不是已经决定忘了么？“没有呢。”
　　真的吗？许竣文心底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笑。“或许谈谈恋爱，会不那么孤单。”
　　成若楠有点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走在一起，自己从小对老师的莫名的防备居然没有了，她觉得很自然，好像在跟一个久违的老友交谈。想到刚刚自己心头的酸楚，她更有些讶异，习惯了防备的心，怎么这么容易就松懈了？谈恋爱？眼前这个老师，是在建议我去谈恋爱么？
　　看到女孩讶异的表情，许竣文隐隐察觉了自己的体温在上升。笑着掩饰心头的期待的局促：“找个照顾自己的人，或许就不那么辛苦了。”
　　“呵呵。”成若楠笑了起来。这个老师，人真好。她舒服地深呼吸一口，眼睛望向前方，“不错的建议。值得参考。”
　　许竣文庆幸地想，还好灯光不够亮。想到刚刚的失态，他略略紧张，旋即又想，紧张什么呢？这个女孩，就算谈恋爱，也不会想到自己吧？疑问得这么直接，许竣文被自己吓了一跳。
　　女孩的声音透着俏皮：“那老师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给介绍一个？”
　　气氛转为了开玩笑的轻松。许竣文压住心头的冲动，笑着回应：“不知道你的标准怎样呢？列个清单，我给你物色。”
　　“哈哈。”女孩咧开嘴，开心地笑，“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有老师把关相亲的机会可不多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两人相视而笑。一直清冷的月光，似乎暖了一点。

　　回到宿舍，已近12点。许竣文关上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脚步不自觉地迈向阳台。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他看到了对面透着灯光的楼梯口，那个身影。她住在自己对面？她住在自己对面！！！许竣文咧开嘴，开心地笑。她会不会发现，只要打开窗，就能看到马路对面阳台上的自己呢？许竣文又想起什么，手快速地按了墙上的开关，阳台一片光明。

　　对面的阳台透过的光，照亮了没有窗帘的公共室。成若楠回想起刚刚的散步，心头一阵温暖。这个老师，真的是个好人。微微感到口渴，她走向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眼神无意地望向对面，然后，怔住。
　　对面的阳台上，颀长的身影定立，她看到明亮的灯光下帅气的脸庞，扬起的嘴角，清亮温馨的双眸。成若楠开心地笑了，和对面的许竣文几乎同时抬手，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