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6、甲板上的舞步（一）

　　东乌江，是金乌帝国第一大河流，它由北至南，由西到东，贯穿了整个帝国。东乌江沿岸遍布大小城镇，梧桐城就是沿江最大城市中的一个。城中主要街道花子路两边栽满梧桐，此城因此而得名。
　　此时，离梧桐城大约还有五日船程的东乌江下游，正停泊着一艘大型的楼船。
　　楼船看起来已使用很久，船身上有明显的班驳痕迹，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华丽，船舷依然坚固光滑，船舱披红挂绿，美轮美奂。船头上有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旗帜，白色的底，绣着青色的凤凰。这种装扮的船，在金乌帝国，即使是三岁小孩都能认出来，它一定是某个歌舞团的所有物。如果是南方人，大多还能说出这个歌舞团的名字——青凤歌舞团。
　　“嗒——咚咚——嗒——咚咚——”
　　船头的甲板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一个绿衣服的年轻女郎正托举双手，两只脚有规律地跳动着，将甲板敲出悦耳的声音。
　　“子菱！”
　　女郎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答应道：“干吗？”
　　“团长召集，有事商量。”
　　“知道了。”
　　女郎停下来，皱眉看了看天，似乎对舞蹈被打断感到不满。她从船舷上拿起一块毛巾，一边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一边往船舱走去。
　　船舱里面，一个青年男人正对一帮人发着脾气。
　　“你们说，怎么办？台柱子不见了，还怎么表演？”
　　大家低着头，偷偷地互相打眼色，却都不回答。
　　发脾气的男人叫石宣，是青凤团的团长。青凤团是金乌帝国一个小有名气的歌舞团，尤其在南方水平算得上是一流。团里的台柱子金婷小姐艳名远播，金乌帝国有不少男人幻想将她纳入怀抱，也有不少女人在嫉妒的同时钦佩她的舞艺。这次，金乌帝国三年一度的百团大赛放在梧桐城举行，青凤团也在参赛之列。团长石宣早早地让团里的舞娘们排了一出新的歌舞，打算在百团大赛上大大地出一回风头。哪知道在沿江向梧桐城前进的中途，一个富商看中了金婷，要娶她做继室。金婷贪图富贵，料想团长石宣不肯放行，加上富商不断的怂恿，便偷偷地在一个夜里携带所有家当溜下了船。她这一走，青凤团可乱了套，没有了台柱子，还怎么表演。石宣一边咒骂金婷一边急得团团转，眼看赛期将近，若想不出一个好办法，青凤团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他们的风头了。
　　没奈何，石宣这才将行程喊停，召集所有团员商量对策。
　　“这个金婷，可给我惹大麻烦了！”石宣恼火地来回走动。
　　“我说你干吗这么着急？金婷那个小骚货，走了就走了呗，难不成离了她，咱青凤团的天就塌了？”
　　一个不算美丽却实在娇媚地酥人骨头的女郎看不惯石宣慌乱的样子，一边说话一边撇嘴。
　　石宣瞪眼道：“你说得轻松！金婷是台柱子，所有的歌舞都是以她为中心设计的。现在她跑了，谁来顶替她？啊？你觉得你有能力顶替她？你敢拍胸脯说你菊歌比金婷跳得好？”
　　菊歌不屑地道：“金婷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怎么就顶替不了她？难道你认为我菊歌比不上那个小骚货么？”
　　石宣冷笑道：“你还真比不上她！你自己说，你是长得比她勾人还是舞跳得比她好？”他用手一指子菱道，“你敢当着子菱的面说你比金婷厉害么？”
　　论青凤团所有舞娘的舞艺，抛开金婷不说，也就子菱能让菊歌服气，但就算是子菱也没有大刺刺地说自己比金婷厉害，菊歌也不好意思吹天那么大的牛。
　　所以石宣一句话就让菊歌气结。她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算你有种！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还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拧了一记石宣的胳膊。
　　她声音极轻，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人都没有听见，除了站在她旁边的子菱。
　　而子菱也只是挑了挑秀气的眉毛，没有说什么。
　　石宣跟菊歌的关系在团里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菊歌当着众人的面也敢调戏石宣。
　　石宣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把菊歌的警告放在心上。
　　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终于承认自己在对付女人方面似乎有点天分，但这点天分并不能使他比别人更聪明。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团员，个个都不像能靠得住的样子，菊歌虽然跟他关系亲密，但她的才能全长在胸部，脑子只分到可怜的一点点，想来想去，他们中间只有子菱还算有点头脑。
　　“子菱啊，你有没有想出什么办法啊？”
　　子菱清丽如水的容颜波澜不惊，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道：“贴告示招人。”
　　菊歌叫道：“贴告示！？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就能跳金婷的位子么？”
　　石宣也露出担忧的表情。
　　子菱无奈地道：“请搞搞清楚，我们现在要找的不是跟金婷一样舞艺高超的人，而是要找个凑数的舞娘。金婷走了，她的位子我或者菊歌都可以顶替，这关系不大。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我们这个歌舞是一定要十六个人，缺一个都不行。而金婷一走，我们只剩下十五个人，除了另外再招一个舞娘，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石宣和菊歌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是弄错了问题的关键。
　　子菱说的有道理，石宣马上写了个告示，贴在了码头上。
　　好在离百团大赛还有一点时间，他们可以沿着东乌江在大小城镇各处招人。

　　后仰，展臂，抬腿，拧腰。
　　连支将这串动作重复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为止。
　　金戈端着午餐走进她的房间。
　　他们在这个旅店停留了一天一夜，自从连支看到码头上的告示开始。
　　他以前就知道连支的舞跳得很好，但他没想到原来跳舞竟是她的谋生技能。从草原出来不久，他就知道连支从鲁士那里拿了一大笔钱，这是连支亲口告诉他的，而且她也把银票交给他换成零钱。
　　当他拿到银票，发现总共价值两百金铢的时候，确实是大吃了一惊。
　　两百金铢，在明月城那样的地方，足可以买上一栋大房子和好几个下人，舒舒服服地过好几年。
　　鲁士竟会如此大方。
　　他不禁有些好奇，那一晚，连支和鲁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不会去问，他本来是没有好奇心的人。要知道，连□□天用一个金色物体杀死一名黑金卫的时候，他也没有多问什么。连支不主动告诉他，一定有不愿意让他知道的理由。
　　不过两百金铢虽然是很大一笔钱，但坐吃山空是不能快活一生的，这个道理他明白，连支也明白。
　　所以连支决定进入青凤团。
　　在金乌帝国，舞娘是个高贵美丽的职业，而在歌舞团有一定地位的舞娘，每月还有一笔可观的工钱收入。
　　连支不会嫌钱多。
　　更重要的是，她热爱跳舞，这既是她的事业，也是她的梦想。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华美绚丽的舞蹈，把快乐通过舞步传达给所有人。
　　她是有些理想主义的。
　　有时候，连支觉得自己很矛盾，她既是个俗之又俗的大俗人，脑袋里却又总会出现不切实际的空想。
　　偶尔自嘲的同时，她也会觉得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认为这是她独特的魅力。
　　虽然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认同这个看法。
　　她精心准备了一个舞蹈，准备在青凤团团长面前大秀一番，她有信心，她一定会被选中。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中选过程竟会那么富有戏剧性。

　　连支和金戈吃完午饭后骑着各自的马往码头走去，路上不慌不忙，更像闲庭信步。
　　只到在半路上听见一个同路的舞娘和一个从码头回来的舞娘之间的谈话。
　　青凤团在这个城市的码头停了三天，却没有招到一个满意的舞娘，石宣很是失望，决定提早启程，去下一个城市招人。
　　“快，我们得赶上他们！”
　　连支大叫着，腿上已经有了动作，她一夹腿，玫瑰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撒开四蹄飞奔。
　　金戈和乌蹄自然不敢拖后退，紧紧跟在后面。
　　通往码头的路出现了鸡飞狗跳的一幕，这个时候连支也只有做一回恶人了。
　　他们赶到码头的时候，青凤团的船已经起锚，船身离陆地都有一段距离了。
　　连支一边奔驰一边在脑中迅速地估计了一下从陆地到甲板的距离。
　　“我们跳过去！”
　　她知道金戈一定会跟上，所以说完这句话，她攥着缰绳的手立刻给了玫瑰一个暗示。
　　玫瑰嘶鸣了一声，速度不减反增，眼看已奔上码头，前面便是茫茫江水，它后蹄用力往后一蹬，竟飞起来向甲板上纵去。
　　码头上的人们都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枣红色的马飞过白茫茫的江面，神奇地跳上了楼船那光滑的甲板。
　　他们的魂还没收回来，金戈纵马一跳，又重演了一次刚才的奇观。
　　而且这一次，乌蹄比玫瑰卖弄得多，他在跳的时候，还昂首嘶鸣，很是神武，如果真的有翅膀，估计它就真成神话中的飞马了。
　　楼船接连遭到两次冲击，沉重的身体也忍不住大幅度地摇晃起来。
　　石宣和菊歌，还有他们身后的团员们，都张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连支和金戈，嘴巴里几乎能飞进一只苍蝇。就连子菱，也被震惊得失去了反应。
　　刚刚做了那样一番惊艳的表演，连支既有些得意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尴尬，只好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青凤团的人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金戈似乎想笑，不停地清理喉咙，眼睛从甲板转到了天空。
　　石宣终于反应过来了，抬手指着连支和金戈，抖抖梭梭地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表现令连支几乎以为她跟金戈是两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恩……”连支看了金戈一眼，见对方一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只好自己说道，“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石宣一头雾水。
　　“你们不是在码头上贴了告示，要招舞娘吗？”
　　原来如此！
　　石宣、菊歌和子菱等人终于恍然大悟。
　　“有什么问题吗？”
　　石宣摇头道：“你有没有问题还有待观察，但眼下有个问题就是——”他指着金戈道，“我们不招男舞娘的。”
　　金戈无语，连支差点笑翻。
　　男舞娘？这个团长的用词还真是幽默。
　　连支忍住笑意，道：“他是我的随从。”
　　“随从？！你是说，你做舞娘，还要带着一个随从？！”
　　菊歌瞪大了她的一双桃花眼。这么有味道的一个男人，居然是这个小妞的随从，真是可惜了。她上下打量金戈，啧啧摇头。
　　金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连支挠了挠头，她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青凤团应该不在乎多一个打杂的吧。而且，他功夫很好，还可以做保镖的，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
　　石宣还未说话，子菱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得他频频点头。
　　“好吧。”他似乎有了主意，对连支说道，“你先让我们看看你的舞艺，如果能让我们满意，就可以留在青凤团。”
　　“两个都可以留下吗？”连支亮起了眼睛。
　　石宣点点头。
　　“两个都可以。”
　　连支笑着回头看一眼金戈，可惜后者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菊歌和子菱把玫瑰与乌蹄牵到一边，所有人都团团围在甲板上，留出一个圆形的空地。石宣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考官的正经模样。
　　连支冲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左手提起裙摆，臀部左送，微微下坐，右手上举做出一个托花篮的姿势，眼睛看着右手的手指尖。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连支刚拉开架势，石宣、菊歌和子菱就正色起来。
　　虽然石宣和菊歌在出谋划策方面不如子菱，但说到对舞蹈的理解和看人的眼光，他们还是跟子菱一样有水平的。
　　连支还没开始跳，他们就已经从她的腰，她的手和她的神情中看出她有着深厚的舞蹈功底。
　　石宣认真地睁大了眼睛。
　　说不定，这次真的要挖到宝了！
　　他掩饰着内心的兴奋和期待，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叫连支可能会像金婷一样为青凤团带来荣耀和光明。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连支给青凤团带来的惊喜，还远远不止这些。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晚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