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5、草原飞歌

　　瓦族的事情已了，大王子伯尧和二王子楚星即将返回帝都复命。瓦族被划拨到明月城的归属之下，而明月城的城主，就是那个有着细长眼睛的鲁士。
　　连支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不想跟那个男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金戈沉默。
　　他说过要做她最忠心的仆人，她到哪里，他就该跟到哪里。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离开瓦族。
　　他生在这片草原，长在这片草原，他以为他会一生为这片草原奋斗，直到死去。
　　他从未想过离开。
　　可是，连支要走，坚决要走。
　　她是有理由的。
　　所以，金戈为难了。
　　“去吧。”
　　多大娘站在门口，对他说了两个字，语气温和而坚定。
　　“娘？”
　　“瓦族的男人最重承诺，你既然说过要做连支的仆人，就要坚定地跟着她，保护她。她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多大娘望着远处枣红马上的身影，流露出无限的怜爱。
　　“金戈大哥，你去吧，从今往后，我就是大娘的儿子，我代替你照顾她，这是我的承诺。”阿风走到金戈和多大娘中间，坚定地说。
　　金戈看着他，他给了金戈一个信任的眼神。
　　金戈沉吟了一下。等他再抬头时，已经下了决定。
　　“娘，我走了。”
　　多大娘微笑点头。
　　“阿风，帮我照顾我娘。”
　　阿风也微笑点头。
　　金戈翻身上马，向连支追去。
　　连支扭身回头，笑道：“你果然还是跟来了。”
　　“我承诺过，就要做到。”
　　连支点点头：“瓦族人的誓言是最真的。”
　　金戈反问：“去哪里？”
　　连支冲天空扬一下马鞭。
　　“去跟满珠告别。”
　　“驾！”
　　枣红马驮着连支奔跑起来，金戈一步不拉地跟着她。
　　八个蹄子敲打在草原这面大鼓上，错落有致。
　　野花开遍青青的草原，马蹄践得落花香。

　　满珠的幕上长出一层青绿，春夏的草生长速度是很快的。
　　大把的火红色的蔷薇堆在白色的墓碑前，连支用手整理出漂亮的形状。
　　“满珠，我要走了。我永远会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救了我，教会我骑马，让我融入瓦族的大家庭。我们一起在草原骑马奔跑的日子，将成为我最快乐的记忆。”
　　“很抱歉，我要把你的哥哥带走，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回来的，毕竟这里有你，有多大娘，有火红的蔷薇，还有美丽的草原。说不定那时候，他会给你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嫂子，或许还会有漂亮的小侄子。”
　　连支开心地笑起来，拿眼瞟了瞟金戈。
　　金戈似乎也被她说得轻松起来，竟忘了离别的伤感。
　　连支把枣红马牵到墓前。
　　“满珠，这是你给我挑的马，它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你一直都说它很配我的，可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给它起名字呢。让我想想，叫它什么好呢……看它有一身红色的毛，就叫玫瑰好不好？”
　　连支满意地拍了拍玫瑰的身体，笑道：“玫瑰，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玫瑰轻轻喷了口气。
　　“呵呵，你喜欢。”
　　“满珠，你看它喜欢这个名字呢。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她回过头，看着金戈的马，他的马是棕色的，只有四个蹄子上各有一撮黑色的毛，长长地将蹄子覆盖住。
　　“它叫什么名字？”
　　金戈拍了拍自己的老伙计，摇头道：“还没取。”
　　连支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叫它乌蹄好不好。”
　　金戈低头看了下乌蹄的四个蹄子，点了点头，道：“好。”
　　连支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老高老高了。
　　“满珠，我要走了。最后告诉你，今天的天气真好。”
　　她笑着跳上马。金戈早已经做好准备。
　　“驾！”
　　金戈拉转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满珠的坟墓，还有墓碑前那一大束火红的蔷薇。

　　在广阔迷人的草原上奔跑，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事情。
　　从口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空中飞舞。
　　“金戈，你听过草原唱歌吗？”
　　“没有。”
　　“呵呵，我也没有。”
　　“……”
　　“草原不会唱歌，我们会唱，我唱草原的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
　　连支放声高歌的前一刻，金戈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
　　以前，满珠也喜欢在草原上奔跑时唱歌，她的歌声飞上云霄，被迷倒的除了百灵鸟，还有成群的瓦族年轻小伙子。

　　“是吗？鲁士把人给放走了？”
　　伯尧向身后的人发出了疑问，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鲁士这个人，似乎也挺有趣的。”
　　他笑了笑，然后又有些丧气。这个有趣的鲁士把人给放走了，这么说的话，他要找的人和答案，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伯尧抬头看了一下天。
　　“莫非你不想让我这么快就知道答案？”
　　他身后的随从猜不到他的心思，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也不会多嘴。
　　伯尧自己问了一句，又点点头，自己回答道：“好吧，这么重要的答案，的确是该经过一番波折才能得到，不然怎么显出它的珍贵呢！”
　　“好在，我的时间多得很，我的耐心也多得很。”
　　伯尧笑了起来，柔和的脸部线条也变得异常明快。
　　他控了控缰绳，俯低身体，做出奔驰的准备。
　　“早就听说瓦族草原的美丽，今天就让我们来领略一下这迷人的风光吧！”
　　他兴高采烈地打了一下马，箭一样窜了出去。
　　随从们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七八道黑色的身影，像一阵风，卷过碧绿平坦如同上等地毯的草原。
　　地平面上出现一道白色的线，他们放慢了速度，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对年轻的牧羊人和他们的一大群洁白的羊。
　　这样美丽祥和的景色让每个人的心都忍不住柔和起来。
　　他们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低头吃草，慢慢地踱着，身体跟着马儿肌肉的律动慢慢摇晃，又是另一种享受。

　　“毡房升起了白色的炊烟
　　阳光洒在那绿色的草原
　　远处飘来了阵阵的奶茶香呃
　　牧人又开始快乐的一天

　　马头琴声山下轻轻传
　　姑娘呃露出了美丽的笑脸
　　羊群欢喜马儿轻轻跑呃
　　歌声阵阵回荡在山间
　　哎…………
　　哎…………
　　羊群欢喜马儿轻轻跑呃
　　歌声阵阵回荡在山间

　　敖包旁边恋人来相见
　　月亮也害羞躲进云中间
　　歌声琴声永远来相伴呃
　　爱情的歌谣草原流传
　　哎…………
　　哎…………
　　歌声琴声永远来相伴呃
　　爱情的歌谣草原流传…………”
　　嘹亮悠扬的女声在广阔的草原上传得分外高分外远，连云尖都起了共鸣的颤动。年轻的牧羊情侣悠闲地摇着鞭儿，一边走一边说着甜蜜的情话。伯尧微微仰着脖子，眼睛放松地眯着，嘴角露出满足至极的微笑。
　　瓦族的草原，果然是让人迷醉的地方。
　　“王子，请问毡房、马头琴、敖包，这些是什么东西？”
　　伯尧似乎是沉迷在歌声之中，下意识地答道：“是一些美丽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睁大了眼睛。
　　不对！
　　瓦族虽然有广袤的大草原，却并不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作为土生土长吃稻谷住平房的南方人，怎么可能知道有毡房、马头琴和敖包这样的东西？
　　“是那个人！”
　　他精神一振，眼中爆发出一团精光。
　　“追！”
　　他率先打马，绕着庞大的羊群，向对面抄去。随从们立刻跟上。

　　“满珠每次赛马都会输给我。金戈，你敢不敢跟我比赛？”
　　连支笑容如花，微扬的下巴充满了骄傲，一双眼睛亮得醉人。
　　金戈看她一眼，笑了一笑。
　　连支立刻调整马头，与他比肩，玫瑰和旁边的同伴乌蹄都绷起了身体，做出冲刺之状。
　　“我发令喽！一，二——三！”
　　“驾！”“驾！”
　　几乎同时下鞭，两人两骑飞快地向天边射去，犹如蓄势已久开弓而出的利箭。
　　不过几息之间，两道身影已经变成遥远天际的两个小黑点。
　　瓦族除了有美丽的大草原，他们的马也是金乌帝国的马中极品，脚程与速度均非寻常马儿可比。
　　伯尧带着人绕过羊群到达刚才连支和金戈所站的地方，却早已看不见半个人影。
　　伯尧在马上抬起身体，极目远眺，四面八方，哪里有他要找的人。
　　恨恨地挥了马鞭，他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玫瑰和乌蹄的速度都很快，日落的时候已经跑出明月城的管辖范围，到了草原边沿的一座小城市。
　　金戈找了个小旅店，跟连支住了下来。
　　他们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连支有点认床，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似乎很难入睡，辗转反侧很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像身处混沌之中，头顶脚底身体四周，都是乌黑的云层，用手拨开一片马上又聚拢回来。
　　这是哪里？
　　“金戈？”
　　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前方隐隐有些光亮，她往前走去。
　　脚下没有实地的感觉，身体向是漂浮在半空中，虽然迈动着脚步，却更向是飘着前进。
　　前方越来越亮，突然间闯入一个光的世界，四周都是白光。
　　连支茕茕孑立，茫然四顾。
　　“连……支……”
　　一个从虚无中传来的飘渺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是谁？”
　　模糊的一团人影渐渐现出轮廓，白光散去，出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连支看着这个人，张大了眼睛。
　　心脏猛然绞痛，她抓住胸口的衣服，不停地倒吸冷气，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惟有胸口的疼痛像针刺一般让每个毛孔都战栗不止。
　　她盯住前方的人，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恶毒与怨恨。
　　“当——当——当——”
　　突然响起振聋发聩的钟声，像巨人的脚狠狠践踏着脑袋，连灵魂都发抖了。
　　“啊！”
　　连支抱住自己的头，滚倒在地上。
　　“啊……”她痛苦地翻滚着身体，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痛苦透过身体直接袭击她的灵魂，挡也挡不住，赶也赶不走。
　　“救命……救命……”
　　她呼救着，呻吟着，越来越无力，越来越衰弱。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连支！连支！”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利剑贯穿脑海，突然间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
　　连支解脱地睁开眼睛，金戈焦急的脸就在眼前。
　　她试图发声，喉咙却干涩发紧，出不了一丝声音。
　　金戈立刻拿来一杯水喂她喝了下去。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手和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包括她的大脑，也处于茫然之中。
　　金戈抬起她的上半身，将枕头塞到背后，让她靠坐在床上。
　　“我怎么了？”
　　金戈递给她一块毛巾，道：“你做噩梦了。”
　　连支想起了刚才可怕的梦境，点了点头。
　　她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脸和脖子，心情慢慢平复。
　　“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金戈有些犹豫，她刚才做噩梦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他不放心。
　　连支挤出一个笑容，道：“我真的没事，放心吧。”
　　见她坚持，金戈只得依她。
　　虽然走出了她的房间，他却没有自己去睡的打算，反正离天亮也不远了，干脆在连支房门外守着。
　　连支擦干身体，换了一套睡衣，靠坐在床头，经过刚才的噩梦，脑袋格外清醒再难入睡。
　　噩梦。
　　她竟然还会做这样的梦。
　　她还是恨着那个人啊！
　　如果不是他，她怎么可能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失去所有熟悉的人，怎么可能遭遇最丑陋的伤害？
　　都是因为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那个疯子！
　　她那么努力地让自己忘掉过去，那么努力地适应这里的生活，那么努力地让自己活在希望与快乐之中。可是原来她还是无法忘却仇恨，还是会做这样的噩梦。
　　连支望着窗外的迷离的夜色，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解脱？
　　后半夜，连支和金戈，一个坐在房间里，一个站在房间外，同样的默默无语，同样的沉思，等着黎明的到来。
　　当东方大亮，太阳跳出地平线，光明重现人间，将所有的阴暗与痛苦都趋散，为人们再次带来温暖和欢乐。
　　昨夜的梦境似乎已经忘却，连支又成了那个热情快乐的连支。
　　早晨他们上马启程的时候，可以看到身后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和东边高高的红色太阳。瓦族的草原，永远这样美丽，永远给人希望。

　　“金戈，我教你唱首歌，名字就叫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百鸟齐飞翔……”

　　歌声飞扬，直上云霄，顺着风的方向，在草原上空飘荡。
　　远处的地平线，两道身影渐渐模糊了轮廓，成为两个小小的黑点，直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