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30、秘密花园（二）

　　“混账！是谁让公子出来的！？”
　　连支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刚刚被红绫气走的祁泰，没想到他竟然又转回来了。
　　“这个老头怎么还没走？”她暗暗嘀咕。
　　祁泰走到尘落面前，阴沉着脸道：“公子，我说过多少次，你不可以在外面待着，这会加重你的病情。”
　　尘落抿着嘴，脸色很难看。他正想开口说话，被连支一把按住。
　　连支早就看这个老头不顺眼。祁泰长得其实还可以，颔下一把胡须，倒也人模人样，只是一双三角眼中不时闪过一丝阴鸷，总让她觉得危险。况且他对待红绫等人便已十分无礼，没想到对尘落这个主人竟然也如此粗鲁。
　　“我倒想问问先生，公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不能到外面来？又为什么不能见光，不能见风？”
　　祁泰斜视她一眼，傲慢地道：“你是何人？”
　　“我是公子的好朋友。”
　　祁泰在连支和尘落脸上各看一眼，说道：“公子得的是遗传性肌肉萎缩症，从娘胎里带来的病，非药石可治，平日里须服用专门的药物维持肌体，最怕见光见风，稍有差池便会加速病发的速度。”
　　祁泰说的好像头头是道，连支却听得糊里糊涂，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像个神棍。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公子经常到外面来，晒太阳或吹风，就会加快肌肉萎缩的速度，是这样吗？”
　　祁泰双眼向天，傲然道：“然也。”
　　“那么如果公子待在房里，每天吃药，这病就能痊愈吗？”
　　“我已经说了，这是遗传性的疾病，非药石可医，就算公子按照老朽的嘱咐吃药休养，到了一定的年龄，仍然会发生肌肉萎缩的状况，到后期甚至会导致死亡，这种病人通常来说很难熬过十八岁。”
　　真是闻所未闻！连支转头看尘落，后者一脸黯然，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病症。
　　“现在你已经知道公子的病情，还不赶快扶公子进房去！”
　　祁泰呵斥完连支，又抓起尘落的手，半闭着眼睛搭了一会脉，然后又上上下下将手臂摸了个便，然后一脸惋惜地道：“公子今年十五岁，身体仍是如此纤细弱小，恐怕已经是肌肉萎缩的前兆。”
　　“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尘落的脸本来就很白，此时更是苍白如纸，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祁泰摇头叹息，也不回答，竟是转身而去。
　　尘落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的病情，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仍是忍不住悲伤难抑。到底他才十五岁，正是青春年华的好光景，还有大把的时光没有挥霍，大把的生活没有享受，在多彩的生命刚刚开始的时候便要面对死亡，叫他情何以堪呢。
　　连支见祁泰装模作样了半天，说出这样一番论调，打击得尘落如此消沉，心中反而更加疑惑起来，总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
　　她想了半天，又看了看这个高墙大院，然后又看看房门口红绫等众多丫鬟小厮，忽有所悟。
　　“尘落，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她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尘落不名所以，只有点点头。
　　“好，既然是好朋友，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尘落见她十分郑重，不由也正视起来，仍是点头。
　　连支想了一想，先问道：“你的父母都还在吗？”
　　尘落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已经说好如实回答，便说道：“父亲还在，母亲在我五岁时便去世了。”
　　“是生病去世的吗？”
　　“是，就是方才祁泰先生所说的肌肉萎缩症。”
　　“哦？你亲眼见到你母亲是因为这种病去世的？”
　　连支问得很奇怪，但尘落仍是认真想了想，说道：“是医生告诉我的。”
　　“哪个医生？”
　　“就是祁泰先生。”
　　连支点点头，又问：“你家里是不是很富有，或者说有很大的家产？”
　　事实上尘落觉得自己的家世用富有来形容还不够贴切，但由于连支并不知情，所以他想了想就回答道：“应该是吧。”
　　“那么你有几个兄弟姐妹？”连支问了以后觉得不妥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家里有继承权的有几个人？”
　　这个问题，尘落想了很久，连支很耐心地等着。
　　“三个。我的两个哥哥和我都有继承权。”
　　“那你们的继承方式是怎样的？是大家平等分摊还是有先后之分？”
　　“一般来说是长子继承家业，二子、三子属于第二、第三顺位继承人。”说到这里，尘落顿了一顿，补充道，“但有时候也不完全按照这个顺序。也许父亲觉得我们三人中又一个才能特别突出，就选他来继承也不一定。”
　　前面的问题都不是太重要，这个问题才是关键，而听了尘落的回答，连支这才确定自己的猜测方向是对的。
　　“你们兄弟三人的感情怎样？”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颇有再接再厉的意思。
　　尘落又想了一想，说道：“我自幼体弱多病，两个哥哥对我都很关心。不过大哥跟二哥之间，倒是有些矛盾。”
　　“哦？他们是怎么关心你的？”
　　“两个哥哥都很忙，以前在家的时候，大哥时常会来看我，因为我不能长时间待在外面，所以每次大哥都会陪我聊天，告诉我外面发生的事情。二哥虽然看望我的次数比较少，但他也关心我，请了很高明的医生来给我诊治，喏，祁泰先生就是二哥介绍来的。”
　　连支眼睛一亮，“你是说，祁泰是你二哥介绍给你的？”
　　“恩，是三年前二哥介绍给我的，父亲考校过他的医术后便让他做我的专职医生。”
　　连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很快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以前在家的时候’，你的两个哥哥会来看你，也就是说你原来不是住这里的？”
　　“是，我家其实在京都。十二岁的时候，祁泰先生说京都人员混杂，太多繁荣拥挤，不适合我养病。所以父亲就派人将我送到此间的别墅里来生活。”
　　“十二岁？那也就是三年前。这么说来，祁泰做了你的医生后，马上就让你住到这里来了？”
　　“是。三年来，祁泰先生每天都给我服用大量药物，但我自己感觉身体却是越来越虚弱，恐怕就像先生所说的，已经命不久矣。”尘落神色灰暗，郁郁寡欢。
　　连支却不以为然，问了这些问题以后，她终于总结出来，尘落的这些事情，明明就是一个中古版的《秘密花园》。
　　她现在觉得，什么遗传性肌肉萎缩症，不能见光见风之类的，恐怕都是祁泰的谎言。她从来没听说世上有这样的疾病，况且就算有这种病，也不应该像他说的那样不能见光见风，按理说多晒太阳才有助于病情，这完全是事物的两个反面。当然，尘落三年来都过着这种类似于不见天日的生活，屋子里憋久了，缺少运动，又缺乏足够的阳光照射，加上祁泰每天不知道给他吃什么药物，尘落能健康才有鬼了！
　　她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个祁泰绝对有鬼，尘落搞不好就跟秘密花园里的少爷一样，根本就没有病，所有不健康的情况都是被祁泰硬生生搞出来的。
　　“公子，屋里已收拾干净，还是回屋去吧。”
　　连支抬头道：“红绫，你是尘落的好丫头，你想不想他好？”
　　红绫自然是想的。
　　“是的想他好，还是说说而已？”
　　红绫见连支语气笃定，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猜想对方是不是有了让公子病好的方法，立刻答道：“当然是真的！”
　　“好。我告诉你，我有让公子好起来的方法，你若是真的想他好，就照我说的去做。”
　　“当真？”红绫又惊又喜。
　　连支一笑，问尘落道：“尘落，你信不信我？”
　　尘落点头道：“信。”
　　“比祁泰先生还要相信？”
　　尘落愣了一愣。
　　连支道：“你若是不比相信他更相信我，我的方法就不管用。”
　　尘落想了一想，正色道：“我相信你。”
　　“好！红绫，你呢？”
　　“红绫也相信小姐。”
　　连支满意地点头，又暗自猜想，这个祁泰是怎么回事，医治了人家几年，怎么反而一点信任感都没有。
　　“从现在开始，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而且要把这个当做我们三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
　　红绫和尘落都慎重地答应了。
　　“好，现在先交给红绫一个重要任务——去把祁泰赶走。”
　　“啊？”红绫大吃一惊，“赶走祁泰先生？”
　　“对！不许问原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气走他也好，骗走他也好，反正明天午饭前一定要将他赶走。”
　　红绫不知所以，尘落却已拍手大笑道：“好好好，红绫一定要好好办差，将那人赶走！”
　　“可是……”
　　“我们刚才已经说好了的，一定要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没办法让公子好起来。”
　　连支目光灼灼，尘落满脸希冀，加上别墅中的人们没有一个不讨厌祁泰的，红绫最后也是一咬牙道：“好，明天中午前，红绫一定办好这件差事。”

　　第二天一大早，连支就跑到尘落的住处，将尘落从床上拉了起来。
　　红绫端了早饭和药进来，连支拿过药碗，说道：“从今天开始，尘落再也不能吃这个药！”
　　尘落点头，红绫却要反驳，才刚说了一个字，连支就脸一板道：“昨天我们说什么来着？”
　　她走到盆栽旁边，将整碗药都倒在了盆中。这种事情，尘落也偶尔做的。
　　“早饭先放着，我们一会再吃。”连支说完，拉着尘落便走。
　　清境别墅占地广大，当然会有一个大花园。红绫既然已经答应了连支，只好全力配合，将花园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三人。
　　连支带着尘落开始慢跑。红绫怕尘落吃不住，也跟着跑，好随时照应。
　　尘落长年缺乏运动，没跑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连支却不许他休息，保持着速度绕着花园继续跑。
　　这个时候，尘落不得不暗暗抱怨，当初为什么要把花园修这么大呢。
　　跑了两圈，太阳已升了上来，照在花园里。
　　红绫叫道：“小姐，日头大了，公子不能晒太阳，咱们快到屋里去。”
　　“你别听祁泰瞎说，公子就是因为不晒太阳，身体才会越来越虚弱。要想他赶快好起来，就一定要多晒晒太阳。”连支说完红绫，又问尘落道，“尘落，你说，这样晒着太阳，可有不舒服？”
　　尘落喘着气，脸色比平日红润得多。
　　“没有，反而比在房中更舒爽，暖洋洋的。”
　　连支笑着点头，红绫不再劝。
　　慢慢停下来，连支又教尘落做了一些伸展身体的动作，然后才一起走回院中。
　　对尘落来说，今天是第一次做这么多运动，累固然很累，但不知为什么，身体却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红绫递上两块汗巾，连支和尘落擦掉了额头脖子上的细汗。
　　之前拿的早饭已放凉了，红绫重又换了热的来。
　　“哇！看起来真是好吃极了。”连支提起一只汤包便放进嘴里，尘落也吃起了眼前的粥。
　　红绫先是笑眯眯看着，然后慢慢张大了嘴。
　　“苍蝇飞进去了！”
　　连支大叫一声，尘落也抬起头来，看到红绫的形状，也笑道：“红绫，做什么张那么大嘴？”
　　“公子，红绫第一次见你吃这么多东西，也是第一次见公子这样的笑容。”
　　尘落听了她的话，也才发觉自己与平日大不相同。
　　连支笑道：“那你说，公子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好了。公子又能笑又能吃，这才像是健康的样子。小姐的办法果然管用，只一个早上就有成效了！”
　　连支点点头，红绫果然是尘落的好丫头。
　　适量的运动能使人心情愉悦，胃口大开，这是自然的道理。连支其实也是抱着一试的想法，如今见尘落精神大好，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既然你觉得我的方法管用，接下来就一定要更听我的了。”
　　红绫忙行礼道：“是。红绫一定办好差事，立刻将那祁泰赶出门去。”
　　她给连支和尘落都福了一福，步履轻快地办事去了。
　　连支和尘落相视一笑，他们很快就可以不用看祁泰那讨厌的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