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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秘密花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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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落知道了连支是青凤团的舞娘,而从交谈中连支也知道了尘落虽然足不出户,但红绫等人都是极为贴心的奴仆,经常拣些外面有趣的见闻讲给他听,尤其他对歌舞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因而竟也知道青凤团的名头,甚至还知道最近琉璃城的盛事。
虽然交谈的时间很久,但大部分都是连支在说话,尘落就像个渴望乳汁的孩子一样,对她所说的每字每句都充满了兴趣。
连支也发现,尘落是个心地极为单纯的少年,这或许跟他出世般的生活也有关系。
“公子,小姐,该用午膳了。”
红绫见自家公子跟连支相谈甚欢,对连支便愈发喜欢与尊重起来,连称呼也换成了尊称。
连支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中午了,从敞开的房门望出去,虽然林木繁密,也还是能辨认出日头的方向。
尘落顿了一顿,道:“连支可愿与我一起用饭?”
他的语气神情都流露出一丝期盼,连支不禁呆了一呆,想到他这样一个长年病着的人,又是这样一个生活状况,定然少有朋友,心里便愈发同情起来。
“好啊!吃完饭,我还有许多有趣的事要告诉你呢!”连支笑着回答。
尘落显然开心极了,苍白的脸上甚至浮出两片难得的红晕。
红绫对尘落忠心耿耿,关怀备至,见他开心,自然也十分地高兴,连忙叫人备饭,就在房中安排用餐。
连支坐了许久,对房中的味道也已经习惯了,因而吃饭时并没有受到影响。
清境别墅的厨子手艺相当不错,连支一连吃了两碗饭,当看到同桌的尘落吃了半碗多一点便放下筷子的时候,不禁奇怪地道:“怎么就吃这么点?”
红绫立刻俯身悄声道:“这已是平常多了。”
连支暗道,难怪他这么瘦弱,不过也是,都快把药当饭吃了,哪里还有胃口。原来生病的人,口福也比寻常人少了。
刚想到药,红绫果然已端了一碗药来了。
尘落皱起了眉头,又是愤恨又是无奈。
红绫柔声道:“公子,把药喝了吧,连支小姐还等着跟你说话呢。”说着,拿眼睛看了一下连支。
连支知道她的意思,忙到:“是啊,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尘落咬了咬嘴唇,对红绫道:“你先把桌子撤了,我等药凉了再喝。”
红绫只好先动手撤掉碗盘。
尘落看着她,直等到她走出门去,立刻拿起了药碗,却不是喝,而是走了几步将药都倒在了一盆盆栽里。
“哎你……”
“嘘!”
尘落把药碗递给连支,道:“把碗给她,就说我喝了。”
连支犹豫着,尘落合掌做了个哀求的状态。她一想,像他这种长年要喝药的病,估计也就是靠养着,少喝一碗药应该也没什么打紧的。同情心一起,便决定帮他隐瞒一回。
她拿着空碗,走到门口,正好红绫回转,便递上去给她。
红绫一看碗中空空如也,叹气道:“他没喝吧?”
连支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每回他喝药,嫌太苦,碗里总留下一点,若是倒掉,碗里就是这般空空的一滴不剩。”
到底是伺候久了的人,这样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红绫又道:“少喝一次药倒是不打紧,今日就顺了他的心吧。烦劳小姐多与他谈一会,我去告诉医生一声。”说罢,叹息而去。
连支回到房里,见尘落坐在软榻上,有些恹恹的,便道:“不如睡一会吧。”
尘落摇头道:“我想听你说话。”
他这般苍白俊秀的少年,心地又是这样单纯,说话又是这样礼貌,连支又是怜悯又是喜欢,隐隐然将他当做了一个需要呵护的弟弟。
“这样吧,你躺下来,舒舒服服地,听我给你讲故事。”
尘落欢喜道:“连支还会讲故事?”
连支点头,扶他在软榻上躺下,思量了一下,决定给他讲楚留香的传奇故事。起先倒是想讲《射雕英雄传》来着,可是金庸老先生的故事总是太长,她怕等她脚好了离开的时候还没讲完;楚留香的故事就简单多了,而且都是一段一段的传奇经历串成的,想讲得短可以少讲几段,想讲得长便多讲几段,比较好掌控。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李红袖忙大声道‘你要做什么’,楚留香大笑道‘捞针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连支已经听到了细微的均匀的鼾声。
尘落当然喜欢这个故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下还有一个像楚留香这样有趣的人,而且这个楚留香还有一些有趣的朋友,甚至连他的敌人都很有趣。不过他实在太累了,像他这样缠绵病榻的人,跟连支坐着聊了一整个上午,已是极为劳神,如今刚吃晚饭,更是困意上涌,躺在软榻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连支叹息了一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走到屏风后搬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她的脚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还需要休养一两天才能恢复正常。
她慢慢地走回房,讲话也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情,所以她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连支是被红绫叫醒的,叫醒她的时候,红绫是一脸的焦急。
“小姐快去劝劝公子,正发脾气呢,谁的话都不听!”
连支不明所以,刚穿上鞋就被红绫拉着跑。
“哎哟!”
红绫忙回头道:“是我疏忽,忘了小姐的伤了。来人呐!”
一个小厮跑进来,道:“红绫姐姐有何吩咐?”
“快背上小姐,随我去见公子!”
小厮赶忙将连支背到背上,跟在红绫后面。红绫走得很急,累得小厮气喘吁吁。
刚进了院子,就听到里面乱成一片,有尘落尖锐的啸声,瓷器砸到地上摔碎的声音,丫头们一边劝说一边哭喊,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发怒的呵斥声。
红绫直道“快快快”,小厮一咬牙,几步窜到了房门口,将连支放了下来。顾不得慰问他一生,红绫便将连支拉了进去。
“哐呲呲”一个花瓶砸在连支脚下,蹦起来的碎片差点弹到她的脸,把她吓了一大跳。
红绫大喊一声:“公子!你看这是谁!?”
顿时,所有的杂乱都被她这一喊给吓住了,大家都愣愣地看着她。
连支这才有功夫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屋子里的杂乱就不用说了,椅子架子东倒西歪,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瓷器,还有破花盆里翻出来的泥土和盆栽,三四个丫鬟衣裳头发都乱了,其中两个死死抱着尘落,另一个握着手掌,指间一片血迹,剩下一个丫鬟正拉着一个老男人的衣袖,老男人怒气冲冲,一双三角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恨意。这些还是其次要,最让她吃惊的,是尘落的样子。
中午她离开的时候,尘落是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妥妥帖帖在睡觉的,可是现在,发髻也散了,衣裳也破了,苍白的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口鼻间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吸极其不规律,尤其一双眼睛里又是暴戾又是绝望,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说多难看就多难看,说多狼狈就多狼狈,说多可怕就多可怕。
“尘落,你,你这是,怎么了?”
连支简直是吓傻了,眼前的尘落简直跟上午判若两人。
尘落似乎也是傻了,直愣愣地看着连支,连丫鬟抢下他手中的花瓶都没有反应。
一时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被丫鬟拉住衣袖的老男人,也就是为尘落治疗的医生,却似乎不耐烦了,对连支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然后又呵斥红绫道:“我说过多少遍,公子不能见外人。这个人是谁?你怎么能随便放她进来?”
连支被她吵得心烦,皱起了眉头。
红绫也厌烦起来,刚才闹得一塌糊涂,这个老头不仅没有好言相劝,反而只会呼号大骂,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如今又这般无理取闹,想到在他的诊治下公子的病丝毫不见起色,如此种种,她便也没了好脸色。
“先生,这里是清境别墅,是我家公子的地方!他要见什么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方才如此折腾,先生大概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红绫是尘落的贴身丫鬟,在这别墅里也算得上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今脸一拉下来,倒也颇有威严。
祁泰老脸涨得通红,一口气憋了半晌才恨恨道:“好!很好!红绫姑娘好大的威风!既然如此,老朽也犯不着在这里自讨没趣,这就告辞!”
他说完这些话,便拂袖而去。
红绫哼了一声,回头跟连支咬了一会耳朵,连支会意地点头,说了声“放心”。
“大家先跟我出去,等会再来收拾。”
众丫鬟小厮都很听红绫的话,她怎么说就怎么做,纷纷放下手头的事物走出房间,很快便只剩下连支和尘落两人。
这时候,尘落脸上的绝望之色早已褪去,换成了茫然不安,还有一点点惭愧。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连支虽跟他只处了一个上午加一顿午饭,心目中却已经将他当成一个弟弟,如今隐隐有了管教的意味。
“你,你不是走了?”
连支扫视一下脚下的狼藉,道:“你就是以为我走了,所以才发这么大脾气?”
尘落低下头去,讷讷道:“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心里很难过……”
他这时也知道自己折腾得过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连支撇了撇嘴,似乎是叹他不争气的样子,走上去打了一下他的头顶。
尘落一惊,愣愣道:“做什么打我?”
连支道:“打的就是你这个傻瓜!”说着,又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尘落缩了一下肩膀,呆呆地摸着自己的头,看着连支。
连支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我又不会跑掉!”
尘落眼睛一亮,喜道:“当真?”
连支睨他一眼,没搭理他。
尘落却立刻心情大好,拉住她的衣袖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连支将衣袖扯回来,道:“谁说我不会离开你!等我脚好了,我马上就走,再也不见你了。”
她话音刚落,尘落的脸色就立刻阴沉下来,直直看着她,眼眶慢慢变红了。
“你果然还是要走的。”
他仿佛被父母抛弃小孩,连支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孤独和寂寞,心里顿时大为不忍。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她立刻捏住他两颊的嫩肉,笑眯眯道,“尘落弟弟长得这么俊,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尘落却仍是泫然欲泣。
连支急道:“怎么?还要我给你发誓不成?”
“……”
“你不说话,一定是不喜欢我,看来我还是走好了。”
她一转过身就被尘落拉住了衣袖。
“别走!”
暗暗偷笑,脸上却绷得紧紧,回头道:“你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我喜欢的。”
“那为什么不说话?”
尘落嘴唇蠕动着,极为窘迫。
连支看他着急的模样,噗哧一笑,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他的脑门。
“傻瓜!”
这声傻瓜,却让尘落破涕而笑,他知道连支不会走了。
红绫走的时候门没有关,就在外面候着,这时候也知道雨过天晴了,便笑嘻嘻进来说道:“奴婢们来收拾房间了。地上这么乱,公子和小姐要不要换个地方?”
尘落看到满屋狼藉,都是自己的杰作,不由又惭愧地红了脸。
连支笑道:“我们出去说话。”
尘落有点开心又有点担心地道:“可以吗?医生说我不能出去的。”
“医生只说你不能见光,不能见风,又没说不能出去。”
“可是……”
连支拉住他道:“听我的没错。我看你的病就是在屋子里憋出来的,多到外面走动走动,说不定好得更快。”
她不由分说地将尘落拉了出去。红绫竟然也没有阻拦。
其实院子里林木森森,尘落出来也晒不到多少太阳,围墙又高,也没什么风。连支拉了他到一棵桂花树下坐了,刚说了两句话,就被一声尖锐的喝斥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