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57、无所遁形

　　忍不住伸手拿起来，只看了封面一眼，那书便又从我的手中滑下，落在车内。我强忍住心底的波涛翻滚，尽量不惊动沉睡着的李云白，慢慢地将那本书捡起来。
　　“鬼神志义！”
　　封面如是写道，那本书本身没有那么厚，只是最后数十页，是加钉上去的。我颤抖着手一点点翻开，果然，是熟悉的宣纸，宣纸上，是再也熟悉不过的笔迹。
　　那是我写下的，我毕竟是现代人，苟活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总希冀着，有一日能够回到前世。在京城闲居的那段日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利用文皓替我找来了这个时空最具权威的这本书，专门介绍鬼魂附体、灵魂转换。
　　一直默默地研究着，希冀着，能够凭借着难得一遇的异象，回到前世，那后面的几页，却是我前世养成的习惯，每日里写上几笔，不算日记，最多是一点点感怀。然而，恰恰是这么一点点感怀，我严实地藏在那所小院里，居然被李云白掘地三尺找了出来。
　　哪怕李云白依旧紧闭着双眼，我却有无所遁形的感觉，比当初被强迫和他发生关系更让我不堪。他对我，现在无一不知了，他知道，我只是一抹异世的孤魂，他知道，我时刻渴望着，回到前世的那个时空！自己最大的秘密，突然间被自己最害怕的人发现，我的心里，刹那只余下惶恐不安。
　　“泠儿！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李云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双鹰眸牢牢锁住我，他逼视着我，他的气息，吞吐在我的脸颊上。
　　“李云白，你不怕么？”我轻轻地问道。
　　“怕？为什么要怕？”李云白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眼角竟然溢出了泪，“我只怕，泠儿，你会离开，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不是小海，我甚至死过一次，我……”我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你是我的泠儿，不是小海，不是别人！”李云白抓住我的双肩，看着激动的我，冷静地说道，“你从我不知道的地方而来，泠儿，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千里姻缘，是上天一早注定的!”
　　我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会害怕，他会不安，全是因为害怕我会突然离开，害怕我会回到他所不知道，也无法掌握的地方！
　　“李云白，刚刚你对文皓发过的誓言，我听得清楚！”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地说道，“若是你能做到，我便不会离开！”
　　“真的？”他欣喜道。
　　“君子一诺！”我郑重道。
　　“你安心做你的小女子就好，你的天，有我来给你撑着！”李云白笑着说道，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吃痛，往回一缩。

　　然而，即使我有承诺，李云白依旧害怕，我穿越时空而来，他能接受并相信已经是异事，他却无法接受，我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将心底的不安掩藏得很好，只是，如何能瞒得过和他朝夕相处的我。
　　今日，难得李云白心情畅快，便召了一众大臣在宫中欢饮，也算是正式将我这个有实无名的皇后，介绍给一众臣子。身着彩衣的宫女们来回穿梭，案桌上，摆放的，是天下最美味的菜肴，宫殿当中，是柔媚温婉的歌女，在低声吟唱。大臣们坐在我们下首，每个人都是乐呵呵的模样，沉迷地饮着美酒，欣赏歌舞。
　　“娘娘既然已经回来，是否该选个合适的时候，重新举办大婚？”几个老顽固一时高兴，多喝了点酒，看着场面气氛不错，我和李云白也是笑盈盈的，大着胆子，跪在我们面前请示。李云白当时正和我谈论果儿大婚，闻言，我们俩都是一僵。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李云白抬起头来，冷漠道。
　　“是呀是呀，慢慢来，不着急！”我忙附和道，天，我在这个时空，到底要拜几次堂才算是个头啊，我身旁的李云白，对于拜堂成亲，明显也是惊弓之鸟了。
　　这个时空公认的合法程序，在他和我的心中，早已经不值一文，所以，即使清王朝皇后的凤冠朝服和凤印都已经送进了我的宫中，我和他，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举办婚礼的事情。
　　“陛下早已经昭告天下，却迟迟不行大礼，恐有违礼制！”白发苍苍的大臣长跪不起，其中一个还添油加醋道，“陛下尚无子息，江山无人可继，娘娘母仪天下，也该替陛下物色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充实后宫了！”
　　“你们给朕滚！”李云白听到此处，不由得拍案而起，又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看我依旧面带笑容，面色才有几分缓和，不过依旧没给那几个老臣子好脸色。
　　“原来，几位爱卿是怪本宫不够娴淑？”我冷着脸道，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定有人想要给李云白的后宫增色，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而且来得这样直接，矛头直接指向了我。
　　“娘娘恕罪，臣等不敢！”那几个老臣子忙磕头认罪，颤巍巍的白发头颅却在下一刻又抬起，无畏地看向我们，“陛下该雨露均施，方是我朝兴盛之根基！”
　　“你……”我忍不住将手中的银筷扔出，一拍桌子站起来，“难道一个国家的兴盛，要靠着儿孙的数量来体现，那刚刚别灭掉的夏朝皇帝，他的皇子皇孙可是不下百个，夏朝却外戚当权，百姓困苦度日，这也该如何来说？”
　　“泠儿，别气坏了身子！”
　　李云白跟着站起来，拉住我，我喘着气，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但容易动怒，连胃口，也大开。留下烂摊子给李云白处理，我坐下来，继续风卷残云，吃着御厨做的美味佳肴。
　　“朕此生，只爱皇后一人，纳妃选美之事，以后休得再提！”李云白冷着脸，看着那几个大臣，本来好好的一场宴会，此时全场鸦雀无声，胆子小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胆子大的，在李云白的滔天怒气之下，也垂着头，不敢再有多言。
　　“帝后恩爱，齐心协力，我朝定会如日东升，福延千年！”平王爷乐呵呵地站起来，朝着我们躬身，声音里满是喜气。
　　“帝后恩爱，福延千年！”一时，除了那几个老顽固，群臣黑压压地跪倒一地，齐声道。
　　“都平身吧！”
　　我感激地看向平王爷，素日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此时，却不由得对他心生几分谢意。
　　“父王请坐到我身边来，我们父女俩好好说说话！”我柔声道，立即有聪慧的侍从布置席位。
　　“娘娘厚爱！”
　　平王爷倒也不推辞，大咧咧在我身边坐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下面的臣子们，却是一脸的艳羡。帝后的座位，本就高高在上，平王爷此时的位置，只不过比我们稍低，却已经将一众臣子踩在脚下了。
　　看着平王爷这幅志得意满的模样，我更加满意，一直觉得他太过狡猾，在这样的荣耀面前，若是他还无动于衷的话，我倒不得不替李云白的江山担忧了。
　　“上次父王救驾有功，陛下还未进行奖赏，父王现在，倒可以给女儿说说，都有些什么愿望，我一定尽力达成！”我看了眼坐在身旁的李云白，他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沉迷歌舞的模样，不由得暗笑，依旧压低了声音，对着平王爷低语。
　　“为陛下办事，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平王爷谦逊非常，一双眼珠子却转来转去，明显有着自己的算计。
　　“父王和女儿也不是外人，何须如此客气，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样，陛下行令，方能畅通！”
　　“女儿啊，若是一早看出你有这样的智慧，当初……”平王爷颇有几分悔意，随即又换回笑脸，“还好女儿你福泽深厚，和陛下终成正果！”
　　“这一切，还不是要托父王你的成全，否则，女儿此时已经成为原朝皇宫的一缕幽魂！”
　　“哪里哪里！”平王爷干笑着，终于，他敛起脸上的笑容，将头探向我，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女儿若真是顾念本王这些年养育之恩，就帮我向陛下提提，放我回到封地，逍遥度日吧！”
　　“父王？”我惊呼道，“如今女儿恩宠正隆，父王何不在京中享享福？”
　　“是啊，泠儿肯定舍不得平王爷你离他那么远！”李云白不知何时转过脸，加入我们的谈话中。
　　“这，臣劳碌惯了，这在京中闲居，实在……”平王爷一副为难的模样。
　　“原来岳父大人怪小婿没有委以重任啊？”李云白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偷偷伸过一只手，暗自掐他的腰。
　　“臣不敢！”平王爷慌忙跪伏在地。
　　“你看，岳父还是拿我当外人，这动不动就行大礼，小婿哪里当得起？”李云白离座，亲自将平王爷扶起来，又沉吟半晌，才道，“泠儿的话就是我的话，岳父，你自己看看，你有什么心愿？”
　　“既然陛下宽容微臣，微臣大胆，此生别无所爱，唯喜金戈铁马，如今天下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微臣这把老骨头，已经一无是处了！”平王爷伸手一抹眼角。
　　“那还不简单，原朝和夏朝不少降卒尚需编入我军，这些事情，就交由王爷你去做吧，可好？”
　　平王爷大喜，跪地谢恩，三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