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56、情牵

　　我是在李云白的怀中醒过来的，他抱着我，坐在原朝高高的城墙上，身后是血色残阳。我斜倚在他的怀中，醒来的刹那，目光刚好落在他的下巴上，曾几何时，那样坚硬的线条，不知不觉中柔和起来。
　　下一刻，他感觉到我的苏醒，低下头来，一双眼睛，犹如月色下的湖水，有波纹闪动，让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波动起来。
　　“泠儿！”一向霸气的李云白，此时却有些吞吞吐吐，他看着我，目光中满是柔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泠儿，文皓那晚喝的酒，我命人在其中下了点东西，所以，他会错认……”
　　“我早就知道了！”
　　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那张完美的俊脸，一点点划过他饱满的额头，坚挺的鼻子，薄而优美的唇，他在学着向我解释，我不知道他的转变是为何，但总归，这种转变让我欣喜，让我雀跃！
　　“你知道？”他微微错愕，看着我。
　　“你真当我很笨啊，那你还喜欢我做什么？”我娇嗔道，伸手拍打他宽阔的肩膀，在昏倒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想通了，李云白知道，我无法原谅一个男人的背叛，若是文皓也犯了相同的错误，那么……
　　李云白这样聪明绝顶的人，他在慢慢地改变策略，从一开始的霸气逼人，到如今的步步为营，表面千依百顺。他已经为我打造了一个美丽的笼子，我飞不出那笼中的天地，还会牵连到其他人。我三次出嫁，都最终回到了他身边，若是逃不开，就让我们相依相伴，折磨也罢，甜蜜也罢，就这样，一起走过这漫长的一生吧！
　　“我的泠儿自然是聪□□黠的！”李云白微笑着，扶着我站起来，霞辉下，他的身影，在我的身旁，那样的高大，犹如神祗。
　　“泠儿，你看这大好河山，从此尽归我手，你和我，都是它的主人！”
　　李云白携着我，并肩站在那里，身后，是巍峨的老原国皇宫，脚下，是绵延千里的土地，是金戈铁马的战士。那一刻，天地万物在脚下的感觉让我沉迷，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士兵们的仰望让我神醉。
　　这就是手握天下的感觉，难怪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为着那个宝座，累累白骨，万里哀歌！
　　李云白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微笑，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我。城下的士兵们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我的一颗心，竟也飘飘然起来，天地万物，那一刻，仿若只有我们，独尊！
　　下一瞬间，我却惊得浑身冷汗，这俯视天下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好，又是那样的虚无！我仿佛看到了高高的宝座上，我和李云白二人，孤寂落寞，渐渐成为权势的奴隶，形容枯槁，又时常为手中的权利哪怕一点点的流失而费尽心机！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开始怀念，怀念凌子寒为我建造的晚秋居，那里风景如画，那里没有纷争，我可以自由的生活，无拘无束，不必对别人负担什么，也不必别人为我负担什么！
　　感觉心里越来越空茫，唯有和我相握的那只有力的大手，传来阵阵温暖，让我感觉真实。不由自主地回握住，死死抓住那唯一的温暖，心里却越来越冷，那冷意，终于传给了李云白。
　　“泠儿，你怎么了？”他转头，看着我，笑容刹那消失不见，余下的，全是焦急。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冷！”
　　“这里风大，你受凉了可怎么好？”李云白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他的气息，充斥着我，我裹紧那件外袍，汲取着那让人沉溺的温暖，他却迅速地抱住我，“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身体不好，都是我太粗心了，居然还带着你来这里吹风！”声音渐渐转低，满是懊恼，他带着我，大鹏一般，从墙头落到地面。
　　“清泠怎么了？”等在城墙下的文皓看到我们下来，忙奔上来急问。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从李云白怀中露出头，看着文皓，给以安慰的一笑。
　　“以后该改口叫嫂子了！”李云白淡淡地说道，语气很淡，连脸上的表情，都同样很淡，但正是因为那样淡然，然而让我和文皓同时一凝。
　　“嫂子……”文皓略带着几分嘲讽地喊了一声，转身，大步就要走开。
　　“果儿在宫中等你，你这是要去哪里？”李云白喊住文皓，带着几分轻责。
　　“那我去看看果儿！”文皓回转身，又往宫内走，神情萎靡，仿佛一下子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
　　“皓！”李云白再次唤住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文皓，声音却软化了许多，“好好待果儿，她没有错，你要怪，就怪我吧！我放不开清泠！”
　　“云白！”文皓闻他此言，终于止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们，一脸慎重，“你发誓，会给清泠幸福，不会再让她为你落泪！”
　　“我发誓，会给泠儿幸福，不会让她再掉一滴眼泪！”李云白郑重地面向天地，朗声道。
　　“那么，你再发誓，会满足泠儿的愿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和泠儿，只有彼此！”
　　“好！好！……”文皓一连说了好几个好，他的脸上，笑容满面，却有晶莹的水珠，一滴又一滴，慢慢滚落在他的脸颊上，终于，他停住那让我伤怀的笑，凝重道，“云白，希望你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有负于她，我会不顾一切，带她走，到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会有那一天的！”李云白自信地说道，他一手握着我的手，一手向着文皓伸出，文皓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犹豫半天，终于迟疑着，伸出自己的手，与李云白的紧紧相握。

　　文皓回宫里找果儿，我和李云白登上了早就等候着的马车，凯旋而归。李云白不但找回了我，还一并灭了原朝，这样的故事，将作为传奇，为他的千秋功业，锦上添花。
　　一路上，李云白都傻呵呵地笑着，那样憨厚而直爽的笑容，仿佛我身旁的人脱胎换骨一样，初始还觉得有趣和新鲜，等到马车行驶了千里，他还继续那样傻笑着时，我就不由得开始烦躁了。
　　“李云白，你再这样笑，就滚出马车！”终于，我忍不住暴喝道，当你看着一个男人花痴一般盯着你，一个劲的傻笑数天的时候，我想，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发狂！
　　“泠儿，你都不知道，只有看着你，我才相信，你是真正在我身边！”李云白敛住笑意，凝望着我，神情道。
　　“你还是睡会吧！”我劝道，这一路行来数天，他不眠不休地守着我，眼睛周围都已经黑了一圈，饶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我不困！”李云白依旧嘴硬，那双平素让人生畏的眼睛，此时，眼底竟然蕴藏着深深的担心和不安。
　　“我现在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你放心睡吧！”我白他一眼，说完了自己先不由得噗嗤一笑，他也跟着我笑起来。
　　“哪有把自己比作鸭子的？”他将我揽进怀里，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带着几分不确定，“那我睡会，有事叫我！”
　　他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死死地拽着我的，那份忐忑不安，就那样从他的心中，宣泄而出，淌进我的心底。我看着他睡梦中犹自皱着的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他抹平。一动之下，他很警觉，立即睁开了眼。
　　“泠儿！”
　　“你好好睡！我就是坐不住，稍稍动了下！”我有些不好意思，他难得睡着，就这样又被我闹醒！
　　“原来泠儿是想占我便宜！”我的手还来不及收回，依旧停在他的额头，他便开心地笑起来，“泠儿，你要能趁我睡着，偷偷给我几个香吻，那我一直睡着，又有何妨！”
　　我正想反驳，竟然就这样被他言语给调戏了，哪知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又沉沉睡去，犹带着几分笑容，眉头也不再皱着，反而露出几分舒心。
　　外面日光正好，有几缕阳光，俏皮地穿过车帘，撒进车内。李云白睡在背光处，嘴角噙着微笑，俊脸上尽是幸福，我的心，随着他的睡颜，也慢慢地舒展开来。
　　“泠儿！”他轻呼。
　　“我在！”我忙回答，他却翻个身，继续酣睡，我不由得失笑，他做了什么梦，为什么眉间满是笑意？
　　又过了一会，李云白不断地呓语，额头上也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伸出手，在空中乱舞着，满面的惊惧和害怕。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李云白那样的表情，他一直都是那么的自信，那样的张扬霸气，那样的风流倜傥，这样孩子气的害怕，我一直以为，是不会出现在傲视天地、俯视一切的李云白身上。
　　“泠儿！”他猛喝道，突兀地坐起来，眼睛已经睁开，却是一片茫然，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颤抖，害怕而产生的颤抖。
　　“我在！”我柔声道，忍不住搂住他，他却是被梦魇住了，依旧没有醒，在我怀里继续沉睡。
　　余光瞟到车内多了一本厚厚的书，许是翻得久了，显得很是陈旧，却依旧让我感到十分眼熟。我十分确定，刚刚车内并没有这本书，那么，一定是李云白刚刚陡然坐起从他身上掉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