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58、细水长流

　　论身份，我是果儿的嫂子，论地位，我是后宫的主人，因此，果儿婚礼的操办，便毫无悬念地落在我的头上。只是，这样的尴尬啊！那清风明月无人管的山庄，也是这样遍地的大红色，却原来，不过是浮生梦一场。
　　近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精神老有些不济，整日里瞌睡恹恹。李云白几次想要传太医，都被我拦下来，实在是厌恶极了那样一碗碗黑黝黝的药水，看着都让人恶心！何况，我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嗜睡了些。
　　可笑的是，我日日嗜睡，李云白竟也跟着我，赖在床上，我躺着补眠，他坐着批阅成山的奏折。每当一觉睡醒，看着身旁熟悉而忙碌的身影，眼中总会一湿，继而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
　　这日里，却是一早醒了，也觉得精神尚好，就那样倚在床头，同批阅奏折的李云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突然心生出细水长流的感觉来，前世的父母，可不也是这幅模样，每每父亲忙着在桌前处理一天未完的工作时，母亲总是守候在一旁，或添茶送水，或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是我年少时眼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李云白，你说，我们会一辈子这样么？”我笑嘻嘻地问道。
　　“当然会！”李云白头也不抬，自信地回答。
　　“可是，人的心和眼，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就像这一刻，你看着天空的旭日，觉得璀璨，落日的那刻，却只余悲壮了，与其说是太阳在变，不如说是我们的心境时刻在变，所以看在眼中的事物，才会不一样！”我幽幽道，许是想起了早逝的父母，刚刚欢快起来的心不由得有几分低落。
　　“泠儿，你怎么了？”李云白察觉到我的异样，抬起头，看着我，有些担心地问我。
　　“没事，睡得久了，说胡话而已！”我朝着李云白微微一笑，心里闪过的，却是前世的时候，最喜欢的两句话，不求天长地久，只愿曾经拥有！
　　“泠儿……”李云白却不肯罢休，执着地看着我。
　　“真的没事，就是又困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李云白刹那的静默，没一会，我的耳畔，就又响起了奏折翻动的声音。
　　本来是为躲避李云白的追问，才佯装睡着的，哪知过了一会，竟真的昏沉沉又睡了过去，直到耳边响起了喧闹声，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怎么了？”我睁开眼，头有些痛，我明明使出全力喊出的声音，听在我自己的耳中，都有如蚊吟。
　　“果儿公主在和陛下吵闹呢，也不知道怎么了……”怜心扶着我起来。
　　“我们去看看！”果儿一向乖巧，此时同李云白大闹，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这样想着，也顾不得钗环凌乱，举步就往寝宫外走去。
　　“怎么了？”刚来到殿门处，就看到果儿抓着李云白厮打，李云白素来疼惜这个唯一的妹妹，也不还手，俊脸上竟然已经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果儿，李云白好歹是天子，你这样像什么话？”那道血痕从李云白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处，血珠翻滚，我心里一急，厉喝一声，那边果儿看我突然发威，一怔之下，倒是松开了手，只是垂着头啜泣不止，却并不看我，也不像以前一般，跑过来和我撒娇亲热。
　　“快传御医！”我掏出丝帕，去擦拭李云白脸上的血迹，李云白咧嘴呼痛，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还笑？”我白他一眼，话语中却不由自主流露出焦急，“会不会留下疤痕啊？”
　　“皓要是敢让我的脸留下疤痕，这新郎官，他也不用做了！”李云白轻哼着，看向依旧垂头哭泣的果儿，有几分不耐烦，“果儿，你喜欢他，哥哥帮你，如今婚期在即，你说你不嫁了，这算什么？”
　　“不嫁了？”我吃惊道，果儿单纯得有如天山上的雪莲，我愧对了文皓，一直想着，他能娶到果儿，也算老天不薄，如今，果儿怎么会突然不想嫁了？
　　“泠儿，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李云白捂着脸，目光扫到我身上，我心知要遭，出来的太急，我只穿了一件自己缝制的睡衣，无袖，下面的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怜心，还不快服侍娘娘更衣！”李云白又一声厉喝，怜心再不管我愿不愿意，拖着我就往寝宫走。
　　“李云白，你好好对果儿说，别凶她！”我只得回头，使劲力气朝着他们喊道。
　　等我换了衣服出来，外殿已经热闹纷繁，夏寒烟，凌子寒，文皓，果儿，还有李云白，齐聚一堂。
　　“姐姐！”许久不见夏寒烟，此时相见，尤其亲切，我忙迎了过去，和她拥在一起，靠近她，才发现，她的小腹微微突起，竟是又有喜了，不由得眉开眼笑，“恭喜子寒和姐姐了！”
　　“谢谢清泠！”凌子寒淡漠而疏离地回礼，我的笑容便凝在脸上，果然，知道我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海，连敷衍的笑容，也吝啬于我了。
　　“皓，你怎么惹着果儿了，新娘子来告状了哦？”我调侃道，不再去看凌子寒淡漠犹如阎罗的脸。
　　“我哪敢惹她？”文皓垂头丧气，闷声道。
　　“清姐姐，皓哥哥才不会欺负我……”果儿忍不住抬头，撅着小嘴，维护文皓。
　　“那果儿，能不能说说，婚礼已经筹办的差不多，果儿为何说不嫁？”我继续问道，看这殿中压抑的气氛，就知道他们刚刚什么也没问出来。
　　“泠儿，过来！”李云白将我拉到他身边，他的脸上，已经上了药粉，此时，那伤口处，泛着浅浅的粉红色。
　　“清姐姐，果儿已经是他的人了，求你劝劝哥哥，我们成婚之后，给我们一块封地，让我们离开京城吧！”果儿扑到我怀里，纯真的脸，纯真的眼眸，看着我的目光，却不再单纯，我心里微微一叹，果儿，在爱情面前，你竟是要将我当作敌人了么？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看向李云白，他却阴沉着脸，看向果儿的目光中，犹自带着怒气。
　　“你以为她真的是要一块封地那么简单？”李云白怒气犹存，看向果儿的目光中，不再温柔，也没有丝毫的宠溺，“她顾惜君言的成全，竟然要我将原朝作为她的封地，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她想私下将我辛苦打下来的江山，送还给别人！”
　　“陛下不要动气，果儿年少不懂事，又甚少出门，哪里知道原朝的封地有多大，多半是被人撺掇，陛下不要错怪了果儿！”寒烟在凌子寒体贴地搀扶下，站起来，走到李云白面前，温婉地行礼，绝色的容颜上，一抹倾国倾城的笑容，让花也羞惭。
　　“果儿素日里跟在皓的身边，难道皓还会让她……”李云白看了眼夏寒烟，依旧怒气冲冲。
　　“其实，这几日，平王爷来求见果儿的次数也不少！”皓沉吟半晌，才抬起头，说道。
　　“平王爷？”李云白脸上的表情突然轻松起来，带着几分深不可测，他微笑着道，“既然是平王爷的愿望，我怎么好意思拒绝！”言下之意，竟是就这么应允了。再看凌子寒和文皓，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平王爷心怀不轨，大家心知肚明，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过是李云白高处不胜寒时的消遣罢了！
　　“寒烟，泠儿这几日身体不适，就劳烦你留在宫中陪她些日子，你有身孕，在宫中，有太医随时照看着，也更周全！”李云白话锋一转，看着夏寒烟，满脸笑意，却不容拒绝。
　　“是！”夏寒烟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凌子寒，委委屈屈地应道。
　　“你也不怪我拆散了你们，实在是有件大事非子寒去办不可，他不在府中，留你一孤单一人，他也不放心，对么，子寒？”李云白将目光转向凌子寒，凌子寒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倚在李云白怀中，听着他们闲聊，不一会，睡意竟又袭来，昏沉沉的，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到众人在向李云白齐声道喜，至于有什么喜可贺，却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