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预言》离落殷薰

5、五

　　安晓苒没有想到她竟会以如此狼狈的样子再次出现在程澜赫的面前，那个小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那个叫着她安安姐的鼻涕虫，永远诚惶诚恐的小个子。
　　“安安姐，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等你长大的时候吧。”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等你高出我一个头的时候。”
　　小时候的话语，她从未当真，不想程澜赫却是认真的。那么点孩子，哪里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这样的情愫，让她想起那部日本漫画里的花泽和藤堂，还真的是有点类似呢。世交，青梅竹马，为了学业她远走他乡。呵，戏剧得个！一恍神，一刹那，他们就这样长大了。当年十七岁的程澜赫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所没有的沉稳，当他再次在她的生日宴上对她说喜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一如既往地接一句“姐姐也喜欢程程”，一句说了十来年的话，有一天突然不能理所当然地说出口了，这代表什么意思？她不想深究。在最有感觉的时候，她没有停下脚步，那么，也不必在一起走完那段路之后，回头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感觉，路已经走完。
　　以前她一直认为，她的内心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青春跋扈不受掌控。因为她符合她对野蛮青春的理想主义。所以她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亲友的反对嫁给艾伦，可，异国的婚姻又是那样的如履薄冰。关于这些年的回忆，她感觉好像一个外科医生为自己动手术，不能上麻药，所以痛并清醒着。她不会向任何人示弱的，这一切都是她当初自己的选择。
　　“安安姐？”她怎么会在这里？程澜赫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白色连衣裙上大片红酒渍，不安的神情，这样的小心翼翼。这哪里是他那个张扬跋扈的安安姐会有的神情呵？可是，这锁骨上的红痔，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程程，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不是还在念书吗？真是狼狈呢，被你看到我这付样子。连衣裙开大红花了呵！”安晓苒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否够从容，她有点想逃。
　　“来了没几天，在这边实习。安安姐，你…没事吧？”为什么她好像有点慌张？很少见她不知所措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事没事，我去洗洗。”安晓苒仓皇转身，步向洗手间。
　　怎么会这么巧？真的是缘分叵测，谁都无从得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安晓苒补好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前，她都是不屑化妆的，现在，呵，只有她自己知道卸了妆的自己是如何的憔悴不堪。岁月真的是个折磨人的东西，特别是对于女人来说。安晓苒隐隐地希望当她出去的时候，程澜赫已经离开，她没有找到合适的状态来适应这突来的重逢，这个重逢有点让她措手不及了。换了是以前，她会睨着眼对他说，程澜赫呵程澜赫，你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想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现在呢？这样的文字游戏她不会玩了。《圣经》里的那个故事，索多玛和俄摩拉两座罪恶之城在毁灭之际，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受到天使的启示，要在大火来临之前带领全家逃亡并且不能回头。但是，他的妻子忍不住回头了，所以变成盐柱永远站在那里。安晓苒宁愿回头。她一再回头，还是变不了盐柱。时光扔下了她轰轰烈烈的往前走,带走的只是她最美好的年华。
　　谁都不会知道，她离开所有的人去异国定居，和她变成盐柱的感受几乎一样。
　　程澜赫没有想到居然会在上海重逢安晓苒，如此的意外，更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可以坦然地正视她而不会再有过多的涟漪，时间啊空间啊这些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呢。只是，她过得不好吗？她给他的感觉不像从前，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两人都变了吧。
　　“小程，在这里发什么愣呢？走吧。”同事张杰从旁揽肩催促，还要跑五家公司呢，命哪~什么时候才会有猎头相上他啊？唉！不过这个程澜赫的工作态度还真是没话说，就是寡言了点，很少哈拉私事，绝对一慢热型男。这小青年还是挺有前途的。
　　“张杰，企划部那个项目计划书如果通过的话什么时候会动工？”他想回趟F大。
　　“怎么？这么有把握你的计划书能入Mr.Zhang的法眼？别急，就算通过了和约也还没签呢。”这小子刚来就这么雄心勃勃的，倒不是他这个前辈成心打击他，实在是…他才刚入社会，哪里了解职场隐规则呵，黑着呢。
　　程澜赫也懒得多作解释，他只是单纯想回F大一趟。至于那份计划书，纯粹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毕竟他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再次见到安晓苒是在两天后，在公司的大厅，安晓苒向下班准备回宿舍的程澜赫走来，七厘米的高跟鞋，湖蓝色的雪纺连衣裙，棕褐色的大波浪，气质出众，温柔地笑着，说“程程。”现下的安晓苒才自在不少，她就该是这样的，至少多年后出现在程澜赫面前的安晓苒必须是这样成熟美丽，温文尔雅。
　　“安安姐。”今天的她跟两天前见到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程澜赫总觉得现在精心装扮过的她只是表面。那天他本想等安晓苒出来再叙旧一下，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她那么狼狈的样子让他无法放心，完全没有记忆中的坦然。可是他毕竟是了解安晓苒的，知道以她当时的样子相见，她必定是万分的难堪，所以他先走了，等她准备好了，自然会来找他。
　　他们坐在一个小饭店里，不是很高档，但是环境不错，安晓苒喜欢中国菜，尤其是在国外住了多年以后。“程程，你今年也要毕业了吧，真快啊，会继续深造吧？”
　　“我想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做贸易的话只是念书学习是永远也做不好的，实战性的东西就只有实际应用中才能掌握。
　　“这样很好啊，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总是目标明确。”安晓苒轻柔地笑了，曾经，她也是他的目标吧。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就回来了。”
　　两个人开始默默地吃饭，程澜赫还是一贯的少言，而安晓苒找不到能填补七年空白的话题，场面有些尴尬，还好还有一桌的菜可以关注。
　　“程程应该有女朋友了吧？”现在的大学生没有人不谈恋爱的吧。
　　“恩。”程澜赫抬头应了一声，又吃起饭来。
　　“是什么样的女孩呢？程程喜欢的。”安晓苒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很深很深的角落松动了一下，就像劣质的石灰从墙上剥落下来，掉在地上，无声地扬起几乎不可见到一点点灰尘。
　　程澜赫放下筷子，苏临水是什么样的女孩？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问过自己，苏临水就只是苏临水，他觉得苏临水就是应该是她现在这样子的，可是到底是什么样他又无法用明确的词汇来说明。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孩说要找几个形容词来描述她吗？什么词适合苏临水呢？
　　“有趣的，有点怪的女孩。”
　　安晓苒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一般形容女孩的字眼都没有用上，漂亮、伶俐、可爱、温柔、甚至是现在流行的野蛮,那些形容词用来形容苏临水都太过于限定了。
　　“这次是回来看看呢，还是准备留下了？”
　　“还没确定，就先这么留着吧。程程，我们常常出来吃吃饭，聊聊天吧，实在是很久没见了呢。”
　　分手的时候，程澜赫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安安姐，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程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问她，她的答案只会是“好”，也只能是“好”，在她放弃了这么多走上了这条路之后，她没有资格再去说什么，是的，她很好，她只能这样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