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预言》离落殷薰

3、三

　　三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是说水的因时因势而起，无为而为。水水至柔至刚之物，来去自如，滋养万物，亦同佛家说“缘起缘灭”，总不强求万物羁留，动则氤氲有致风生云起，静则坚毅如山石。
　　夏柠盯着书上的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又看了看身旁的苏临水，怎么都觉得用来形容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怎么跟她相处了两年多，才发现她是这样一女子呢。
　　“临水，你的名字取得真好。”
　　苏临水看来她一眼，并不答话，继续手边的工作。
　　“临水，大晚上的你泡什么茶啊？天哪，这么多茶叶，你想苦死自己？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自虐倾向。”将近半壶的茶叶，谁喝得进去啊。
　　“程澜赫跟几个朋友去聚餐，少不了要喝酒的，等下拿给他喝。”恩，差不多，就这么泡着吧，等等还得找个水壶把茶水倒出来。程澜赫这个人还是很挑剔的，讨厌喝到茶叶。
　　“苏临水！”夏柠突然大叫一声，冲过去抱了一下苏临水，“你应该叫若水的。程澜赫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香。”
　　“神经。”苏临水抽出一本书，兀自看起来。
　　“苏临水，你觉不觉得很奇怪，当初，你是爱邹之航的吧，可是也没见你对他那么上心过，现在那个程澜赫是怎样？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地方比邹之航优秀的。”
　　邹之航，程澜赫，无疑都是优秀的，何况，跟谁在一起，优不优秀根本就不是一个衡量指标。就算不是优秀如程澜赫，就算是谁都好，只要对着她的时候一心一意，此时在她的心中就胜过邹之航千百倍。现在这样就真的很好了。她可以为了一个程澜赫将往事透明，这样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大声呼喊的女子。以前一直很喜欢王筝的《我们都是好孩子》，觉得歌里的情节很纯粹，而纯粹的东西死的太快，措手不及，而彼时已过，再不是那番年华。她类似已没有了从前那种随心所欲的勇气，亦是没有了正常人所具备的喜怒哀乐。悲伤的时候没有眼泪，有眼泪的时候不见悲伤。
　　程澜赫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苏临水远远地看他走近，脚步不若以往，有点虚，脸色不变，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可是他确实有点醉了。程澜赫是她见过少数几个酒品不错的人，喝醉了就只是不说话。
　　苏临水拉过他的手，把水壶挂在他手指上，“程澜赫，记得要喝，回去早点睡觉。”看着程澜赫有些迷离的眼神，一时之间竟让她觉得十分可爱。苏临水掂起脚，拉下他的头，轻轻地碰触了一下他的唇，虽然迅速，但还是让她尝到了浓郁的酒味。“晚安。”
　　他的几个朋友从后面走上来，苏临水转身走回去，一路想着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原来从别人那里尝到的酒味跟自己喝酒的味道是不同的啊，回去还是漱一下口好了。

　　这一周的时间，苏临水照常上课，开会，吃饭，睡觉，偶尔逃课，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唯一不同的是程澜赫去了上海，那个繁华的，会让她窒息的大城市。实习，两个月。
　　走的时候苏临水正在上课，没有去送他，当时，夏柠就很不以为然地说，苏临水，你要逃课的话那还不容易吗？是啊，本来上课就不是借口。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一起聊天，各自回寝室的时候说了再见，那也就够了。或许两个月后她会去接他吧，然后说：“程澜赫，欢迎回来。”这才是她喜欢的台词。她早已习惯了流失的时间与往事，不管在哪里，碰到谁，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开场和闭幕，对自己的事情也可以抱着走马观花的心情去看待，无关痛痒。
　　傍晚的时候夏柠贼兮兮地对她说：“苏临水，你猜我看到谁了？邹之航和任筱晓啊，那任筱晓还挽着他走出校门去了。”末了还神经质地加一句，“他们是不是又在一起了啊？”
　　是啊，又在一起了，合该是如此的。第一次见到任筱晓，她就知道这样的女生，是没有这么容易让人放得下的，分久必和便是最终的结局。一切都是天性使然，真的，合该如此。而她苏临水需要的是一心一意的温暖，容不下任何迂回曲折，所以，几番循环往复之后，她倦了，于是把爱情放了，把感情忘了。终于不再纠缠，这样真好。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决然，总是能够变得简单。只是无法放弃对自己的珍惜，灵魂深处的美丽与孤寂总是需要另一个人来读懂才觉得圆满。而所谓的爱情，并不是不能够被替代的，又或者，是宁愿被替代的。

　　苏临水看到坐在评委席的邹之航，有几秒的后悔，不该答应来这个新生主持人大赛的。有些人，她宁愿是不如不见的，比如说这个邹之航。只是见了，她也可以淡然的忽视心中一瞬间的涟漪，其实这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他们的座位就这么挨着，看到彼此，点头示意，落座。
　　邹之航一时之间有些恍神。两年前，他们都是站在台上的选手，现在又都是坐在台下的评委，距离相同，却更加疏远。因为这般那般的因缘，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爱上她的可能。也就在这一刻，他觉得原来彼此已是如此的遥远。原来一切曾经都有过，又回归为一片空白。时间与记忆总是背道而驰。台上的新生在唱燕姿的《遇见》，邹之航下意识地就想，没有苏临水唱得好听。当时苏临水唱燕姿的歌，把那种空灵和漫不经心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在选手席上听得灵魂肆意，很冲动地决定要去认识这个女生。当然，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事后两人每次一提到这事苏临水就取笑他说他也腻轻浮了点，咋就一看到美女就搭讪的料呢。他只笑不语，心里却又是另一种寻思，初见她那会儿就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来着，不把握机会弄清楚那份情愫他会觉得遗憾。“只是你干吗当初逃那么快？实在不是你的风格。”“逃？邹之航，我那是赶着去卸妆。你都不知道戴假睫毛有多痛苦。”然后她状作天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猛瞧，末了一句“啊~睫毛居然比我长”，愤懑不已。是谁说过，女生可爱都是装出来的。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真的装得很成功，可爱到不行，只那么一瞬间，他就有种被蛊惑的感觉。
　　陈桐闲闲地看着部门里的人在后台忙这忙那地乱窜，多少有点儿岁月不饶人的感慨。作为文艺部部长，他在这种场合差不多也就一摆饰了。该吩咐的都吩咐过了，至于那些参赛选手，看各自造化了呵。睨了一眼坐在评委席上的邹之航和苏临水，这么静默无语的两人，谁能猜到他们曾经那般暧昧过。他算是和邹之航走的比较近的人了，加之两个人又是一个寝室的，多少对于他和苏临水之间的事情知道个七七八八的。只是当初的那个圈子，现已涣散。剩下的不过擦肩而过的微笑。他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主持人大赛，决赛之后，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了，所有选手准备一起去吃个宵夜。渐渐地气氛就热络起来了，可能是初生牛犊的那股劲，新生喝起酒来根本就不知节制，好像大家已经是多年朋友。
　　再然后，邹之航和苏临水这对被评为最佳搭档的主持人就被拿来当起哄的对象。“苏临水，你也敬邹之航一杯吧，你看他都敬你了。”苏临水看到端在她面前的酒杯，接过，放下，一脸不驯的表情。
　　“我讨厌他那条花哨又没品位的领带。”
　　邹之航挑了挑眉毛，笑了，颇有示威的意味，二话不说地解开脖子上的领带，放在桌上，一副看她还有什么话说的模样。
　　“你身上那件西装很碍眼，装成稳还不够格。”虽然这是主持人的标准装束，她承认自己在找茬，问题是她已经喝了三瓶了，快过界了。
　　邹之航起身，利落地脱下西装，甩在椅背上，动作该死的帅。大家更加起劲地笑闹，突然有人就说了句“之航，你有没有女朋友？临水和你很配啊。”“是啊是啊，如果你趁这个机会告白，我们大家都挺你。”
　　“谢谢，我有女朋友了。”一句话，让这么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一秒。大家都还是新生，理所当然地认为几乎都是单身。
　　苏临水却大笑出声，拿起桌上的酒杯，举到邹之航面前，“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真的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当初意气风发的两人，现如今，浮华已逝，尘埃落定。彼时的苏临水哪里是现在这样呢，现在这个苏临水总是让他觉得有程澜赫的气息，周身静寂无声，容纳不下别人。或许，她和程澜赫才是灵魂相似的两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