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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点翠-2 祝子文自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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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别忘了,我有你的头发。”在和瑜过了两招,显然不敌的祝子文闷声说,他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等惨败,脸色黑得不像话。
瑜停了手,她有了置他死的能力,他也有她的把柄,局面形成了一种平衡,她没必要真正伤他性命。
她理了理凤尾裙的裙踞,这拖长的裙摆总有褶皱,让她心生不快:“今日就放了你,别再缠着我。”
她这么说着,就想要走开,但祝子文不依不饶,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间暴起。他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指瑜的后脑。
瑜立刻反手格挡,空手擒住利刃。
“你既然知道我是妖,就应该能猜出我非肉身,不能被刀剑所伤吧?”她握着刀锋,和祝子文对视。
“小妖精,我大可告诉你,你今日若不杀我,他日我必让你万劫不复。”祝子文的眼睛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身上狠戾之气冲天,咬紧的牙关透着将欲死战的意志。
“你不能将我怎样。”瑜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头发只是我身上很小的一部分而已,你就算找了高人,施最毒的诅咒,哪怕我仅剩一只断手,我也照样可以杀你。”
“哦真的吗?”祝子文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真的是这样吗,小妖精?”他重复着,刀尖抖动着靠近瑜的咽喉:“或者我得叫你,神女?”
锵!
匕首在瑜的指尖断成三节,分崩离解,其中一片擦过祝子文的手腕,殷红的血飞溅出来。落在地上,他自己的袖间,以及瑜的手指间。
瑜立刻一掌拍向祝子文的胸膛,但他只是后退一丝,抹了一把脸站住了。
鲜血糊了他一脸,鲜艳的红色开在白皙的面颊上,衬得他妖冶又狰狞,仿佛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虽然美貌,却一颦一笑间透着糜烂与毁灭的气质。
恐惧,又仿佛潮水,一寸寸将瑜淹没。
她拔腿就跑,想也没想此番会显得有多心虚。
她只是需要立即离开那里。
祝子文自以为他参破了瑜最大的秘密,但他没有。
在他飞溅的血液落入她掌心时她便猛然意识到,是她,参破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旦被祝子文知道,她才是真的… …
万劫不复。
“杜仲!杜仲!”她惊呼着冲进杜仲的香铺子时,杜仲正在称着香粉。
“阿瑜?”听闻她的惊呼,杜仲呼啦一下站起来,香粉弥散,睡着的惊蛰咳嗽起来。
“惊蛰,惊蛰还好吗?”听闻那阵咳嗽,瑜立刻越过杜仲奔向惊蛰。
杜仲只觉得眼前仿佛有鸾凤舞过,定睛一看,只见那是瑜的新衣,背后金丝银线绣着巨大的鸾凤翅膀,裙尾拖长仿佛凤尾,随着每一个动作张扬摇曳。
“你从哪弄来这一套,太招摇了吧?可有人看见你往这来?”杜仲连忙去铺子前端详,好在只见青天白日,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从那伍候府里拿到的。”瑜将胸前小黑葫芦饿鬼的骨粉倒出来,饿鬼骨粉可以吸收魄,宁夫人的那一魄就在这些粉末中。
将粉末加入香炉,放到惊蛰面前叫他吸进去,这一魄便是给他了。
果然,吸收了这一魄,惊蛰的脸色看起来更好了。
瑜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吊起了心:“杜仲,我遇到公子的后人了。”
“什么?你不说那公子一族全灭了吗?”杜仲大惊:“是谁?是你说那个长得很像你公子的人吗?”
“那个吗?那个是张正则,我今晚还要去他府上。”瑜的脑子一团糟,说起话来也几乎不经过大脑:“我是说那祝国的王子,他还拿了我的头发。”
杜仲被这接踵而至的信息流打击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血滴在我手上,我能感觉到,他是公子的血亲。”瑜看着自己的指尖,她是玉石质地,滴水不进,但祝子文的那滴血毫无阻力地渗入她的肌肤,仅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印,与她心尖猛烈的战栗。
“他还知道那件事了。”瑜在杜仲几乎站立不稳时又加了一句:“他叫我神女。”
她抬起烟雨朦胧的灰眸,探寻地望着杜仲,却只见杜仲跌坐在地上,两眼空洞地看着自己。
坏了,她暗叫不好,这么一股脑地把自己的麻烦托盘而出,谁听着都烦扰。她可不想麻烦谁,特别是杜仲和惊蛰。
六年前她错喝了惊蛰固元的补药,这份亏欠她还到现在。万一再因为她自己给他们添麻烦,真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
正当她立刻准备开口表示她能自己解决时,杜仲抬手打断了她。
“你别再出去了。”他说:“还没人知道你会来我这里吧?你在这里躲一阵子,等风声过了,我送你出瑾国。”
瑜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杜仲对她不说有恶意,但绝然是忌惮的,所以第一次去青川宫集魄时,才不顾她反对亦步亦趋地跟着。
谁知现在,危机当前,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护她?
“没有事的,杜仲。”她微微笑了,这份心意叫她莫名感到安定。
“我相信一切都会有法子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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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在西边仅剩一些红色的霞光了。
点翠在司石阁忙完一天,她拖着疲惫的步伐,捶着酸软的腰背,磨磨蹭蹭准备回去歇息。
女工们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走在前面,她和她们保持着距离,尽量轻轻移动脚步,以免被她们发现。
到了冶炼绿石髓的坊子前,路自然分成了两条,女工们避开那吆喝声震天的坊子去了,边去还边从门缝中打量着结实的工人们,彼此间打趣着。
点翠却是等着他们走远了,径直推开做绿石髓的坊子,从其中穿过。
视线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底,她低着头不回应任何探寻的目光。
坊子里很热,高大的熔炼炉里沸腾着。工人们将成堆的绿石髓投入熔炉中,精炼着。
穿过坊子,在竹林的曲径中七拐八折,渐渐的,那沸腾的热浪和工人们的口号声被风吹过竹叶的瑟瑟声吞没了。
当天际的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取代时,她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竹林小馆中。
她进了门,立刻将灯点上。她的灯很多,一盏盏点下来,照得屋子里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她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后便传来人声。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点翠大惊,抓起桌上的杯盏便往砸过去。
来人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杯子。
点翠定睛一看,是上午梦中的贵族女子,自称瑜的那位。
“你为何不同别的女工住在一起?我带你过去。”瑜朝她伸出手。
点翠一时辨不清自己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但当她和瑜对视时,那一双含了水的灰眸仿佛摄了她的魂魄,叫她忽而觉得眼前的一切场景都无比合理。
点翠牵住了那只温凉的手,恍恍然跟着瑜往门口走去。
当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她忽而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触了电似的甩脱了瑜。
“怎么了?”瑜不解地看着她。
“我不能去。”点翠捂着心口,摇头。
“你不必担心,我都为你打点好了,若有有人再欺负你,我叫她好看。”瑜说。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她们的错。”点翠露出个苦笑,她往前走了一步,关上门,让自己全身暴露在黑暗中。
“这… …这是为何?”瑜问。
点翠低下头,苦苦地笑,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
黑暗中,伤痕密布的手掌散发着淡绿色的光华。她走得离光亮的屋子更远,瑜这才发现,她周身都笼罩着这种奇异的光华,仿若鬼魅一般。
但她分明是人没有错。瑜想要上前查看,点翠却摆手叫她不要近前。
“是云母。”她惨笑着:“雕刻云母的人最后都会这样的。那石头中有鬼,凡是经手的人都会这样。”
“可是云母不是首饰的原料吗?”瑜不解,她在假扮宁夫人的时候,就见她有许多云母点缀的步摇和发冠。
“只有雕琢的人会被鬼吃掉。”点翠说,她回头望一眼竹林小馆:“比如我师父,是他发现了这种石头。”
“他月前刚走。”点翠低了头。
“走?”瑜显然是不信石头有鬼一说,她毕竟自己就是个精怪。
“是的。”点翠说:“先是身上现出光华,然后疲乏,接下来就是痛入骨髓。直到……”
她哽咽地说不出话,瑜想要上前,递她一块帕子,但她躲开了。
“直到他走之前,身上须发皆落,牙齿全碎,肌体溃烂,连骨头都如同被恶鬼咀嚼过,酥若豆渣。”
瑜拿着帕子,思索着可能的解释,却感到好像除了有精怪涉及,实在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若是我现在带你走呢?你再也别碰那石头,可好?”瑜问她。
“没有用的,师父发现自己生出光华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云母了,但他还是… …”点翠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想死吗?”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彻底地冷了下来:“我不想死得那样惨,那样痛苦。反正我都是要死的。”
她笑了,泛着青光的脸上出现一丝自嘲。点翠定定盯着瑜,一字一句:“如果你真的想要实现我的心愿,就省些麻烦,现在就动手。”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