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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莽撞 ...

  •   重华宫,还是老样子。在少樱王妃看来,承王这清雅的宫殿别具一格。
      主人正在病中,殿内弥漫着煎药的苦味,正厅内撤去了一切花草熏香,帷幕低垂,琴弦安静。
      少樱一向不爱脂粉露膏,甜腻腻的花香气令人头晕,唯独喜欢闻微苦的药气。
      据说承王已经病了一个月了,今天清晨忽然气郁吐血,她一早得到消息便赶来探望。这卫国皇后随后赶到,匆匆看了一眼,似乎司空见惯般嘱咐了几句已经离开。
      少樱斜坐床边,端详着刚刚服了药困顿昏睡的承王,竟生出一番同病相怜之感。
      这如玉一般的翩翩少年喜欢男子,却不得不被安排与自己联姻。
      正如我,要获得自由不得不远嫁卫国。少樱想着,眉间凝蹙。忽然外间一阵被打断的通报——
      “武阳——”
      “嘘,别喊了!”
      那声音被闷在半空,看来公公被武阳捂住了嘴。
      少樱王妃的嘴角不自觉向下撇了撇。
      承王睁开一半眼睛,不清不楚地问:“是皇妹吗?”
      说到就到,武阳已经闪进寝室,以为皇兄还在睡觉,蹑手蹑脚地冲王妃示意,捏着嗓子说:“王妃我来看你啦。”
      “武阳妹妹……”承枚抬起一只手,努力仰起脖子,却动不了。
      武阳吓了一跳,恨不得找个椅子钻起来。完了完了,这下皇兄要跟他算假冒新郎的帐了。
      “殿下刚刚才睡着,太医不是嘱咐要静养吗?您有话改日再和公主说吧。”少樱示意武阳不要回应,把承王伸出的手臂掖进被筒,还摸了摸承王的额头。
      这副温柔的举动让武阳有点看不下去,难道昨天她说的实话没有让王妃醒悟吗,再怎么讨好承王也是枉然。
      “二哥,我知道你气我,昨天我替你行了大礼,今天才有这个如花似玉的王妃来照顾你,你想怎么骂我尽管来吧。”武阳压住心里的醋意,索性让二哥说出来,可能还会好一些。
      “我怎么会……咳咳咳……”承王说不下去,背过身一阵剧咳。
      少樱轻轻扶着夫君。
      武阳第一次品尝到朝思暮想却无法拥有是什么感觉,是的,皇兄是她的夫君,她跟她不过是假扮过夫妻而已。
      “我不是气你,是伤心……”缓和过来的皇兄说,“如果就这样错下去,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也耽误了王妃……”
      “承王养病要紧,何必自责,少樱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担心。”
      “可是……”承枚满心愧歉。
      “我能理解,这其中的苦处……哪位皇家子弟没有呢。”
      承枚稍稍宽心,乖乖躺回枕头上。
      少樱一边安慰他,一边轻轻拍着承枚的后背,安抚他休息。
      两人虽是初见,却俨然是少年夫妻那般温存。
      少樱再看,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再回虹福殿,武阳一言不发。
      就在不久前,她还想,皇宫围闭,礼法重重,若能得遇一个可心之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所以,她见皇兄与自己实属同类,同困于宫中,却已品尝过那种滋味,同情之中却暗含艳羡。
      不想,今日才算明白了其中苦涩。又感慨自己果真是贪心,仅仅是得遇哪里便能满足,一遇还要再遇,初见还想再见,即便今天见了这样的场景,还是放心不下,牵念不断。
      “公主殿下,您这是——思春了?”
      武阳白了一眼小群子,不答话,把身子转了另一个方向。
      “哎,小的一看您这白眼啊,就知道我又猜对了。”小群子油腔滑调。
      “这会别来烦我啊。”武阳又转了个方向,背着小群子。
      “好,明白。”小群子弯腰点头,假意后退,“不过啊,小的以前有心事的时候,也跟公主现在是一模一样呢。”
      “什么时候?什么心事?”武阳被转移了注意。
      小群子捡了一方脚凳蹲坐在公主膝前。
      “公主要听?”
      武阳对着小群子的脑瓜儿赏了一个爆栗。“你还端起架子了。”
      小群子双手捂着头苦笑着,“讲,马上讲。”
      小群子煞有介事地,讲起以前进宫前为一个邻居姑娘烦恼的事。武阳似是而非地听了个大概。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了?那她怎么回答你的呢?”
      “她说,她只喜欢不完整的人,所以为了她,我就进来做公公啦哈哈哈哈哈。”
      小群子为自己拙劣的玩笑哈哈大笑。
      就知道有诈,不过武阳也跟着轻声笑了两声。“你就知道瞎编。”
      “不瞎编怎么讨公主开心呢。”还是一脸的傻笑。
      武阳瞬时感到了小群子的贴心。
      顿了顿,武阳问,“那我问你,要是你中意的姑娘不要你做什么公公,而是根本不要你,你怎么办呢?”
      “只要我还能看到她,就陪着她,照顾她,关注她,也就够了嘛。”小群子一副大不了的样子。
      武阳心里默默重复着:只要我还能看到她……

      巡夜的公公刚刚打过三更,重华宫墙一侧,两个人影贴墙缓步而行。
      “就是这里了。”武阳瞄了瞄位置,从此处翻越,应该恰好在厢房的山墙处。
      小群子抬头看了看高度,马步半蹲,让公主站上大腿。
      “墙内没有垫脚的,公主要如何下去?”
      “先送我上去再说。”
      小群子顶住压力,让公主踩上双肩,然后扶墙慢慢起立。
      武阳攀住墙头,一只脚往上搭,像是骑马一样,翻身跨坐上墙。
      “怎么样?”
      云开月明,武阳低伏在墙头,看到内墙通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板地面差点能反射月光,这样跳下去可能崴到脚,可能摔断腿。
      再往北边一侧,有一小块未铺就的土地,看起来是唯一合适的落脚处。
      “哎呀,要再往那边一点。”武阳坐北朝南,只好在墙上倒着往回腾挪。
      “我看还是用绳子吧……”小群子低声说,腰里是有绳子的。
      “别瞎忙,马上就到了。”
      “没有看到守卫吗?”小群子在外面担心得不行。
      “这会侍卫换班,你放一百个心吧。”
      “好。”
      说着武阳已经挪到了地方,她收回跨在墙外的腿,矫健飞身挂墙,这时脚尖离地已经不高。
      “四更来接我。”武阳冲墙外留下一句就松手跳了下去。
      这块地比想象中更软,是块泥地。武阳倒没摔着,却觉腚股手肘一片沁润,抬手一看,全是泥巴,还一股冲天的药味。
      原来她们把药渣都倒在这里了。
      武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忍住难闻的气息,看四下无人,迅速溜到正厅后面。
      在格扇窗下,武阳伸出手指捅开窗纸,可惜里面太暗,什么也看不到。
      武阳想,得搞点动静出来。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忽然一道凉凉的东西放在了脖颈处。“别乱动。”
      武阳想转头,那把长剑不由分说地往里压了压。
      “再动就格杀勿论。”
      “武阳公主你也敢杀吗?”
      剑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正好供武阳转过身子。
      原来是那个新来的俊俏侍卫。
      “噢,你不是那个罗什么的,”武阳认出人想不起名字来,“还不放下兵器?”
      “公主夜闯重华宫做什么?”罗秋升口气软了些,却仍一脸严肃,按兵不动,长剑指在公主肩上。
      “睡不着,来看看皇兄的病咯。难道本公主做什么还要跟你一个侍卫报备嘛。”武阳嘴上打哈哈,直觉这个侍卫不好糊弄。
      “公主的事我管不着,但臣有命在身,明日恐怕要向皇后娘娘禀报。”罗秋升不卑不亢,把剑抽了回去。
      “哎你这人,我看你相貌堂堂,怎么这么没眼色的?”武阳觉得这个侍卫真是油盐不进。
      “发生什么事了?”
      武阳和罗秋升齐齐转过脸去,王妃身披一袭青色单袍站在后廊,旁边的小侍女举着灯笼,灯影恍惚。
      武阳心里一暖,毫无来由。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就像,就像自己已经圆满完整了一样。
      “王妃姐姐,我正要找你,这家伙好不知趣,说我夜闯重华宫,还要告密呢。”
      “臣只是……”罗秋升一时语塞。
      “罗大人,公主今晚和我有约,您尽职尽责,只是不凑巧,赶上了一场误会。”王妃不急不躁地把武阳的话应承了下来,“明日向上禀告,固然是滴水不漏,本宫只是担心打扰了承王殿下静养。”
      “臣明白了。”罗秋升向王妃行礼,退了下去。
      “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外来的和尚会敲钟。本殿下的面子他不给,姐姐三两句就打发了?”武阳略略不平。
      王妃收起温柔的语气,对着武阳质问道:“公主还没回答,半夜三更你闯进重华宫做什么?”
      武阳总觉得,王妃只要单独面对她,就一副冰冷的肃穆态度,这让武阳很不适应。
      “喂,干嘛这么严肃,我就是记挂你,记挂得睡不着觉,索性进来看看你和二哥相处得怎样。”
      王妃更加狐疑,走上前,与武阳四目相对。
      一阵药香掠过。
      比武阳高半个头的她,完全是一副压制般的俯视。入秋的穿堂风刮过,武阳缩着脖子还是打了个冷颤。
      “公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替兄拜堂,现在又来监视我,下次你再敢搞什么鬼,我绝不会手下留情。”王妃露出一丝冷笑,仿佛一想起收拾武阳,充满猎手的兴奋似的。
      武阳皱起眉头,琢磨着这话,不由得心直口快——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上你了?”
      什么?这个王妃倒是没想到。
      少樱来了卫国后,发现情况比设想的复杂,处处小心防备。这武阳公主先是大婚之夜顶替承王,还说赞成她逃婚之类的话,半夜又跑来监视寝殿,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她和承王走得太近,这背后原因还不明显吗。恐怕断袖之癖是假,兄妹□□是真。
      “你说什么?”王妃倒退半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正话头已经开了,武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你没听错,从昨晚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是什么状况?少樱看不像是扯谎,卫国皇宫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一旁的侍女张了张嘴巴,又合上。
      武阳看到了侍女的吃惊,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们都有各自的身份,但这种事,我喜欢一开始就挑明。你也不必困扰,本殿下这么美貌,想来你也没什么损失。”
      王妃稳住心神,表情依然凝固。“我知道了。公主请回吧。”
      说完,少樱转身对侍女轻声说,“阿浸,我们回去。”
      看着王妃准备离去,武阳在后面着急道:
      “然后呢?”
      听上去有点滑稽,但武阳料想的反应绝不是这样。
      王妃已经转身走开几步,青色单袍在夜色下逐渐暗淡。
      “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了。劝告公主,在宫里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武阳好似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看手上身上的药渣和污泥,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在最差的时机表露心迹。
      靠西的格窗亮起微弱的烛光,人影闪了闪,片刻又恢复漆黑。看来王妃已经休息了。
      武阳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王妃并没有睡在皇兄那侧,稍感宽慰。

      阿浸掐灭烛火,歪在主人帷帐外的小塌上值夜。
      许久,两人都没有睡着。
      阿浸小声咳了一声。
      “你受凉了?”王妃声音从帐中传来,听上去还很清醒。
      “没,只是嗓子眼有点痒。”阿浸回道。
      顿了顿,阿浸又说:“公主……这么久了,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跟您一样的人呢。”
      “嗯。”王妃的心情并不像阿浸那样轻松,的确,第一次遇到跟自己一样的人。
      “公主不开心吗?”
      王妃想了想,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可是她说不定可以帮到咱们。”阿浸不明白。
      “你快睡吧。”王妃侧了侧身。
      少樱不知道同样心怀秘密的武阳公主如何能看上去那样无忧无虑,甚至莽撞大胆。而她则早早做了周全的计划,不惜孤身来到异国皇宫,以期他日可以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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