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侍卫 ...
-
被这香纱软帐包围着,几步远便是承王殿下,罗秋升可真有点睡不着觉。快要三更了,他还在床铺上辗转翻身。
罗秋升父亲是个文官,不大不小的一个府丞,在官场上受尽委屈,便一心栽培儿子习武。他在行伍中待过三年,这才进了宫。平时和大内侍卫们一起行坐,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松软的床了。
他紧闭着眼,努力聚拢起睡意,脑子却乱糟糟地想着久远依稀的往事。
那时候,秋升的兄长们大他太多,不和他一起读书玩耍,倒是族中的一位小叔叔比他稍长两岁,两人在一起读书写字,捉虾摸鱼,好不快活。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半,便出了事。
他们都说小叔叔不学好,然后互相发出既是嘲笑又是避讳的笑容,叫秋升别打听这样的事。而父亲最为生气,下令把小叔叔逐出族谱。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玩伴了。小叔叔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只不过和街上的狎游少年“不正经”过,从此整个家族都视其为污点,全当没有他出现过,父亲更是看紧秋升,怕他误入歧途。
再翻过身,睡意还是稀薄。
忽然殿下朦胧的声音传来——“小梨……”
罗秋升登时睁眼,一个翻身下床,来到承王帐前,却不知该问什么,该做什么。
隔着浅色帐子,承枚觉得人影近了,却全无动静。
“小梨,起夜……”
秋升这才呆呆地重复问了一句:
“殿下要起夜吗?”
哦,原来如此。
承枚这才想起来,在内室值夜的是那个孔武英俊的侍卫。便自己掀开帐子走出来,吃力地就着暗淡不清的月光,摸索着往外走。
罗秋升想起来此时自己应该去旁边搬恭桶,便撇下承王去拿。
承枚在后面叫住,很是无奈:“罗大人,你先掌灯。”
“噢,是,殿下。”
罗秋升返回来,去找火折子。
承枚手扶着桌,停下来,见侍卫笨手笨脚的找不到东西,就自己往前走,却不小心踢到脚凳,绊倒在地上。
一簇幼小的火苗燃起,宫灯骤亮。
“殿下!”
罗秋升忙过来察看,承王坐在地上,捂住小腿前骨,忍住疼痛,“没摔坏,你回去睡吧。”
罗秋升扶承王站起,看样子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殿下,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你也不用。”说着推开罗大人的手,自己走。
之后的事,承枚坚持不要罗大人帮忙。说到底,除了陌生不信任,毕竟也是有些尴尬。
方便时,罗大人也远远地站到屏风之外。
承枚一路扶着东西缓慢走回。
罗秋升见状实在不忍,没有多想,便大步跨过来,一手从后背一手接膝弯,竟毫不费力抱起殿下。
“多有冒犯。”
承枚无话,没料到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罗大人竟是如此情境。
正如武阳所言,面前这张脸英气逼人,在烛火昏昏的勾勒下,阴影深邃,轮廓高耸。如星的瞳仁却避开皇子的眼光,藏住了一切暗涌。
就这么,承枚被他一双有力的臂膀直送回床上。
“殿下应无大碍,妥当起见,臣明日一早再叫人来瞧。您先歇息。”
罗秋升给承王盖上衾被,放下帐子。
“好。”承枚全程看着罗大人,他语气刚中带柔,却不敢抬眼直视自己。
刚刚——
那一双环绕自己的臂膀……
罗秋升躺回去后,才回过神来,感受到刚刚——落在手臂上的重量。
他决不能让父亲失望。
他想了想,又兀自释然,也许是宫中太过单调了吧。
次日早膳才撤,太医便到了,探问伤情时,少樱也在一旁,对昨晚的情况知了八九分。
只是膝盖有些淤青。太医说的两种药重华宫自己就有,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秋升半蹲在前,把承王的裤脚和外袍放下。那只是一条受伤的小腿,却让他心里慌慌的。
“内侍记得按时上药,不出三五天,殿下就可痊愈了。”告退前,太医不忘交待。
承王点点头。太医带人出去了。
秋升站出来,自请受罚。
“昨晚是臣的错,让殿下受伤,臣自知做不好内侍守卫,更担忧以后保护不周,恳请殿下罚我做回原职。”
看着侍卫握拳在额前,眉眼低垂,言辞恳切,承枚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不知该如何挽留侍卫。说起来,他是高高在上的承王,但当这个高大的美男子跪在他面前请罪时,他很不自在,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以前他只是骄傲的罗致岭身边一个文静少言的伴读。
“罗大人,昨晚只不过是你一时疏忽,何至于此呢?”承枚说道,不由自主地向王妃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少樱察言观色,顺势劝说:“是啊,罗大人,如果一次失误就要发落惩办,重华宫内做事的人岂不每日如临深渊。我想您大概是觉得这差事委屈了?”
“这……倒没有。”秋升自然不敢如此承认。
少樱觉得这是极小的事,不必多费口舌,让承王自己决断:“殿下,您是一宫之主,罗大人在宫内什么位置,您来决定吧。”
承枚便留下了他。
“小梨,那两副药膏的位置你指给罗大人,不要忘了。”少樱起身往厅外走去。
听了这话,秋升的脸竟有些发红。
午后各宫上下都歇息了,宫道上最为僻静。韩玉、罗秋升快步行至长乐宫。
皇后娘娘在侧厅帘后等着他们,挥了挥手,叫他们不用虚礼。“直说就是了。”
“回禀皇后娘娘,近来承王殿下身体好转,殿下和王妃时常一起出去逛花园,看花喝茶。出入重华宫的,就是那几个管事太监、宫女、太医。昨日有织室的宫女来给王妃量体,说要做明年全套的宫衣。其他的并无情况,武阳公主常来走动,这个您说不用报了……”韩玉啰嗦了一堆。罗秋升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除了逛园子,他们还有什么进展?”皇后娘娘想知道更多,阶下的两人也知道娘娘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这个——罗大人恐怕更为熟知情况。前日,承王殿下新派了罗大人到内间做守卫。”韩玉回答。
“哦?这不更为方便?罗秋升,你有什么报的?”皇后娘娘问。
“臣不过每日替了小梨她们的活,又常在后院,暂时没有发现新的情况。他们关系很好,但还是没有一处休息。”罗秋升老实回答。
“本宫知道了。你离他们近,要多注意王妃那边的动向,”皇后娘娘顿了顿,“可以从她身边的丫头入手嘛。”
“臣遵命。”
恰一阵凉风吹起,满是珠玉相缀的帘子发出清脆细小的声音。秋升心中却想着其他事。
到了晚上,少樱王妃还是回去自己处室歇息。寝殿只剩下承王和罗大人。
秋升去拿化瘀药膏,心中惴惴不安,似乎畏惧着这一刻。
承枚就着宫灯内摇晃的烛火,没耐心地翻着《诗经》,第一次觉得读不进去,纸页上的字再无意境可言。
远远地隔着窗就听到他坚实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侍卫进门,尊尊敬敬地说:“殿下,该用药了。”
虽然这张英俊的面孔毫无波澜,但双眸却始终没有抬起来,承枚一瞬间对此做了许多想象。
“罗大人,坐。”承枚指了指卧榻旁边的位置,自己坐正了些,曲起撞伤的右腿。
“谢殿下。”秋升不敢推让,并不是别的,而是只想以最短的对话结束紧张的上药任务。
是的,他拿药的时候便这么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任务而已,就像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完成站岗放哨的任务一样简单明了。
现在秋升坐在旁边,承枚卷起书压在胳膊下,倒认真看他如何上药了。
侍卫把殿下宽松的衬裤拂到膝盖以上,打开药盒挖了一点白色的药膏出来,然后用手压在那片淤青的关节处。
“哎。”承枚发出一声短促的叫疼声。
“殿下忍一忍就好了,臣尽量轻点。”秋升看了一眼殿下就迅速收起眼光,有力又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打着圈涂抹。
药力渗了进来,手指的温度传了进来。
“罗大人,你手上怎么了?”承枚见侍卫露出的手腕处一条陈年伤疤。
“哦,”秋升松开手,去拿手边的第二盒药膏,“回殿下,这个是十几岁习武的时候不小心给练手砍伤的。”
“你在行伍中待了几年?”
“前前后后也有六年,小地方军营也待过,御林军也待过。”秋升继续上第二层药膏。说到行伍军营,他很开心,十四岁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军营度过的,即使做了皇宫侍卫,也跟以前的环境差不多。倒是现在暖灯软帐的,他不适应。
“难怪我见你身手了得,要是能跟你学武——可惜我身体弱,张弓搭箭也勉强。”
说着承枚自己也笑了,以前他最烦舞枪弄棒的玩意儿,现在却觉得如果能和罗大人一起学点招式,那不啻是最好的事了。
“殿下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改日您有兴致,臣一定奉陪。”秋升说着,旋紧药盒,准备站起。
承枚听他爽快答应,不禁从侧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言为定,罗大人不可反悔。”
这本是寻常手势,却再次让秋升心有旁鹜。
“殿下放心。”
他收起药盒,匆匆走开。
天气逐渐萧瑟起来,宫苑的瓦上地上开始积起黄叶,又有的洒扫宫女们忙的了。各宫煮茶温酒的炉子再没消停过,从早到晚腾着热气。
这天皇上回长乐宫,见皇后娘娘这里不仅装点一新,还摆了一桌子自己爱吃的点心。
皇上知道不对劲,打算掉头回去,可惜已经晚了。
皇后娘娘走出来,牵住皇上的衣袖,声音格外动听,与平日里迥然有别:
“皇上~来,看今日臣妾准备的消夜,您还要去哪啊。”
皇上只好坐下来,以他的了解,这次免不了又要出一次血。
“皇后,多少年了,还是这老三样,朕一来啊,就知道你什么主意了。”无奈归无奈,皇上拿起筷子夹了块嫩牛肉。
“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皇上呀。”皇后从温酒器上为夫君斟了小半杯。“还有这鸭片,快尝尝。”
“哎,快直说了吧,不然朕吃得不痛快。”皇上叹了口气,又笑笑。
“皇上,臣妾为了承枚的事可是把后宫的人都得罪光了,大婚之后更是连衣服都没添过,吃穿用度无一不俭。昨日臣妾听说,今年宫里连洗温泉都要取消,这万万不可呀!”
皇后娘娘平日极为讲究穿戴,更喜冶宴游玩,此番节省用度本就委屈,听说连今冬唯一一次出宫的机会都要取消,更是无法忍受。
皇上嚼着鸭片,忙解释:“没有取消,你这听哪个混说。为了尽快补上亏空,改在后宫骊山院洗嘛。等这段过去,春天再去也不迟。”
“在骊山院泡热水?那不就是取消!皇上~今年特殊嘛,人家南舜公主第一年嫁过来,可不能太寒酸让人家看扁,皇上不为面子考虑,也要考虑考虑皇室的子嗣。”皇后娘娘说。
“什么子嗣?”皇上一时没明白。
“臣妾给您实话说了吧,那承枚到现在,还没跟王妃同床共寝过呢。”皇后娘娘语气严肃起来,“这事咱们虽不至于日夜监视着,但创造点机会还做不到吗?所以呀,温泉之行不可取消。”
“你说得也有理。”皇上闷了一口酒,“如此一来,容朕想想怎么解决银钱的问题。”
“臣妾知道皇上为难,要我说,今年只带承王、王妃和武阳便可,所有侍从一概从简。”皇后娘娘干脆利落。
“各宫妃子那边呢?”皇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少不得臣妾做黑脸了。”皇后娘娘说,不忘揶揄:“哎呀,谁让皇上当初选这么多没用的人进来,现在知道养一大家子的难处了?”
“说这个干嘛,难道还能撵走……”皇上也是无可奈何,感到皇室体面一项就消耗了不知多少银钱精力。
“也不是不可以找个理由——”皇后娘娘用帕子捂住窃笑的嘴角。
“过分了啊。”皇上清了清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