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寻禅》莫离m

12、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林清河和顾

　　梅雨肥了梅子，梅雨季仍然还在。清新的空气，欲滴的草木，池塘里浮动着小虫子，悬浮着水草。蛙声片片，鱼儿游动。
　　每当这时，林清河就会想起一个女子，是他的初恋，他的挚爱，顾笙，如今一切都是一场游园惊梦，令人叹息。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留恋这一切？”背靠着阑干，揭下面罩，半张脸上是触目惊心的疤痕，面目也有些狰狞，他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眼里是深深的孤独，只是望着那黄梅时，流露了掩藏的感情，他就是消失了很久的颜辰。
　　已经失去容貌，地位，身份，失去了亲人，失去到他觉得不会再有什么值得失去。
　　他还记得，夏首时，曾是他最爱的时刻，现在一切都是孤注一掷，连所爱在眼里都不敢奢望它什么。
　　“你若是舍不得这一切，最终还是会失去的。我妹妹可还好？她到了夏天就不安生。”
　　“你不出现就好。”
　　林清河收束了目光：“你觉得那边军队预备的如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有了暗影阁可不一定。”颜辰与林清河方向相反，看不见对方的脸。
　　“你最近倒是连伪装都不伪装一下了。”
　　仰天大笑：“我都死了这些时候，敌人们也都忘了吧，有谁会注意到一个死人呢？”那可以说是丑陋的脸上流露出悲戚和仇恨。
　　隐没在雨雾之中，背影决绝。
　　第一次见顾笙，林清河就见之忘俗，一曲苍凉古琴哀而不伤。她爹顾涧渊是御史大夫，从一品。作为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德才能也俱佳。
　　顾笙写的琴谱流传坊间，名动京城。第一次闻琴语，林清河闻之难忘，就写了为它填了词，后来才得知这是顾府的顾笙的佳作，夜夜思之如狂。
　　如果不是她娉婷的站在自己面前，林清河不会相信那些传言，那些赞美。
　　“将军这一战辛苦了，少年成名很辛苦吧。”献琴给将军，顾笙觉得不辱琴技。
　　和萧炎烈推杯换盏。
　　“你小子眼睛都看直了，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只是喝酒，面露着笑意：“你又不懂音乐，给你献奏真是为她委屈。”
　　“你又来了，没有家室的人见到姑娘就如狼似虎的。”
　　顾家的女儿教养的好，遇到生人不露怯，大方有礼。“我这女儿怎么就不是一个男儿，若是，也就不便宜天下的男人了。”
　　顾笙很感谢父亲对自己的重视，不把她锁在闺房里，让她这辈子就一个结局。
　　继续抚琴，目光却投向那个坐席，坐着的是唐国的少年将军，果然和传言分毫不差，甚至更多了几分英姿，他平常的样子倒没有那么狠厉。
　　“你既喜欢，我带你去攀谈？”
　　“我父亲是五品太医院院使，怎么敢和她相配？”
　　将林清河拉起来走到顾笙的席前。一个清冷的目光看向自己，林清河感觉到了。
　　“顾小姐，冒犯了，我想敬你一杯酒……”
　　“我不饮酒。”
　　上来打圆场的林清河道：“裴旻听你的琴声有感触，想起了他在边塞征战的日子，大漠孤烟都尽在眼前了，生死离别的彻悟也在曲中，如此妙音，令人神往。”
　　接过酒杯，嘴角吟着浅笑。
　　“萧裴旻，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你去乐坊的时间都比读书习武多了，还不承认喜欢她？”
　　席散，林清河被拜托给顾府的二少爷看病，为追寻一个倩影和带领的小厮走散。
　　倚靠阑干上，抱一把古琴，发只用白玉兰翡翠簪绾着，一双眉眼藏了星河动人心魄，那样沉静的一个人。裙子如水般流动，林清河的目光随之移动。
　　“顾小姐，今天失礼了。”
　　“你是将军身边的人，那热切的目光，可比他要吸引人多了。”
　　头久久不敢抬起，觉得无颜面对。
　　“我带你去见我二哥，随我来吧。”
　　有些冰凉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看着路。”青葱玉指，圆润的指甲，清透的淡粉色，就是面前这双手弹拨了触动他的古琴曲。
　　“顾小姐，你的……你的发落下一缕。”
　　“你帮我拿一下琴。”
　　慌忙的接过琴，顾笙轻轻别好发，余光那么温柔，都尽在林清河眼里。
　　“我帮你拿着，小姐怎么没有让侍女拿琴？”
　　“我连把琴都拿不了吗？再说它是我一个好友，许多心事都诉说给它听，我不敢轻易交给别人。”
　　抱琴的林清河紧张的望一眼。“你既然懂我和它，就拿着吧。”
　　一路随行，林清河注意到了她的衣袖飘飘，耳坠轻摇，她的端庄典雅，不同于抚琴时目光的清冷，尽是温柔。
　　遇到一个眼里只有她的人，顾笙很珍惜，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弱女子，她也想有选择，选择一个如意的郎君，选择朋友。
　　将琴还于顾笙：“顾小姐身体虚寒，会引起病痛，需要调理一二。”
　　“你可以来给我看看，不用顾忌什么。”
　　次日，顾小姐收到一封信，上面方方面面，衣食住行都有涉及，很用心。附上一句：我开了温补的药，如果不见效，我可来为小姐针灸，善自珍重。
　　叫来侍候的丫头：“他叫人送来的？”
　　“他亲自送来得，还叫我一定照上面做，督促小姐切不可抚琴太晚，白天也不可久坐，带小姐在院内散心。”
　　“这个味道很特别，不平日的红糖姜水的味道。”
　　“林公子听说小姐不喜欢辛辣，特意为小姐熬制了不同的口味，姜味也不明显了。”
　　为顾笙诊完脉：“小姐不像是病了，只是身体有些虚弱，用我的之前写给你的法子就行。”
　　握住林清河的手：“你摸摸是不是还是这么冷。”
　　没有松开，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想读出对方的心思。
　　“小姐，冰酪好了。”
　　看着桌上的冰酪，又看了看林清河有些生气的脸：“我就吃了一碗。”
　　“小菊你拿去吃吧，小姐不许吃了。”
　　“你生气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拉了拉林清河的胳膊。
　　“你怎么好这样不听话，要你不要贪凉……”起身拎了医箱。
　　抓住林清河不放：“你说的我有好好做……”顾笙不同于一般女子是她一点不会羞怯，现在她最想做的就是留住林清河。
　　“我说过我不顾忌那些女子的礼仪德行，林公子多陪陪我好吗？”
　　明明那样温婉可人又端庄，却一次次让林清河无法自持，她名声在外，又读过书，所以有些心高气傲，很少有人的话愿听，只有林清河，她会照做。
　　小菊带林清河出府。“我会常送东西来府上，请带给小姐。”
　　“你和小姐是不是互相喜欢？”
　　“小姐告诉过我，女子也能追求自己的幸福，选择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其实和身边的人都不亲近，你真的有在改变着她。”
　　走在初次相见的桥上，那时候的顾笙是他触不可及的，问小菊：“怎么说？”
　　会贪凉偷吃冰酪，会有心事，有了不喜欢的事会逃避，会求人，会在意人。不开心的时候不再一个人抚琴独处，会找人谈心。
　　“小姐几个月后发笄，林公子如果也在意着小姐……”
　　回到家后，林清河在府中踱步，心里很乱，找到萧炎烈。
　　“我们两家身份地位悬殊，我又只是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建树。”
　　拍了林清河的肩膀：“你这家伙，这也担心那也担心，真不怕她许给别人了？”
　　“我怕我没有准备好，最终让她伤心。”
　　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林清河的自卑： “你自幼志向就是建功立业，你随我打仗，立个功，再求娶她如何。”
　　和父亲林墨闹得不欢而散，临行前仓促递书一封。
　　顾笙等了他两年，期间求亲的无数，父亲也想为自己做主，但都被她推辞了。
　　等来了战胜的消息，却没有等来林清河。再一次见面，关于顾笙不嫁的流言蜚语已多，但她不在乎。
　　一曲古琴催人泪下，道尽苦等相思和炎凉。
　　曲终，林清河也没有抬起头。像初相识那样，顾笙端一杯酒：“将军大捷，阿笙敬你一杯。”
　　望着两个人，心中叹息，将酒一饮而下：“顾小姐若未变，就好好把握机会吧。”
　　怀抱古琴立在桥上等，一个身影如困兽犹斗，像自己走来，两人终于走到一起，顾笙已经泪流满面，抱着他：“你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摔下马去，落下伤残，成了跛者，林清河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你心高气傲的怎么能忍受心许的人变成这样。”
　　“你怎会不知，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能忍受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我爱你，只爱你。”
　　都不想离开，却注定无缘在一起。如果那次分别就是结局，林清河也愿意这样。
　　林清河父亲被关入大牢，几月后更大的打击来了，朝庭里的恩恩怨怨，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御史大夫顾涧渊勾结党羽被革职，发配到边疆，家中女眷被卖，一时间妻离子散。
　　寻到顾笙时，她是教坊里有名的琴师，深沉悠远的琴音流入林清河的心。曲调多了悲戚，苍凉厚重之感。她抚琴时仍然不卑不亢，可林清河见之便心疼了。
　　不甘沦落为官妓的她逃走了，身无分文，一个女子，凭着一把琴走天涯。
　　那一晚饮了很多酒，流了很多泪，两个人都不敢上前相认，有关于自尊，有关于爱，有关于他们都成熟了，不相信可以对抗现实了。
　　他没有办法带走她，因为顾笙的尊严不允许，但又很爱她，他不想缘尽至此。
　　“我终于听到你为我一人演奏了。”宾客们都走了，林清河陪着她，不愿意离开。
　　“最后这一曲，就献给你吧。”曲终人散，该如何说清楚这种凄凉伤感。
　　那一日，林清河醒了，他走到相恋六年的顾笙面前，缠绵的吻她，人不会散，因为曲还没有终。
　　将她的发别到耳后，深情不移的望着她：“那两年你为什么会选择等我？”
　　“你还记得，你给我送过信，信里叫我凭自己的心意，不让我等你，我就想我托付对了人。你虽然不给我信心，但我认出了你的字迹，你是为我写山水一程的人。读了你的曲词，我寻来你的手稿珍藏，却不知你是谁。那时我才真正了解你。”
　　山水一程，那曲词不就说了他们的故事，如果知道如今，林清河愿意不写那曲词。
　　“你还和我一起走吗？”
　　“你有想做的就先做吧，不要顾忌我。”
　　梦醒，白色月光撒满了屋子，蛙声虫鸣也热闹，只有他还怅然若失，取出蚕丝琴弦，放在胸口，后来山水不相逢，林清河轻轻叹这流年。
　　转眼已到五月，顶着疲惫的身躯见昭月，这姑娘还是这么有活力：“我给你送一碗酸梅汤，梅子是我入夏时采摘的。”
　　“加了乌梅、陈皮、桂花、甘草，洛神花，冰糖，是和谁学的？”
　　“和甜水铺子老板求的方，还有特别之处，你尝不出来。”
　　“酸甜可口，你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加了梅花酱，这么改也没出错。”
　　一回味确实有馥郁的花香，这丫头又别出心裁了。
　　“现在毒月，我很担心将军在边关的身体。”
　　“写信了？”见她点了点头，边披衣。
　　昭月忽然一怔，拿起他的衣袖闻了闻：“你身上这香？”
　　“带了端午节香包的缘故吧。”雄黄、艾草、丁香、白术，这些草药，香花都不稀奇。
　　“有一股梅花香，朝歌有几个香包里加梅花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从做第一个赠给我哥开始。”
　　哽咽声，泪光，林清河不为所动：“许是你闻错了。”
　　“我最喜欢梅花香，怎么可能闻错。”
　　“我没有见过生人，不知道你说的人。”
　　“我这几日都在找他，终于有了可能是他的消息，他一个凶巴巴的怪人，无名无姓，没有身份，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你告诉我啊！”泪已决堤，多少她不会知道的事，把她压垮，让她恐惧。
　　他还活着，就很好了，抹掉泪水。
　　“未曾。”
　　出了林府，昭月和看门的小厮问了一个方向，就踏入了慢长的寻找之途。
　　几日仍没有任何进展，昭月等着这最后的期限到来，朝歌的梅园的最后期限，是一地的未来得及采摘的果子。
　　颜辰以前会在这个时候来梅园，漂泊无依的那一年，他没有来，如今一切将准备完全，尘埃落定，他几次现身后，又来了故地。
　　树下的身影未曾变过，剑法流畅，剑气逼人，只有在这时，他的心才会归于平静，他用这一院子的梅子告诫自己时不待人。
　　“颜辰。”
　　回首，持剑的手颤抖，面色却没有任何改变，她抱着他哭了起来，一年半的时间，她没有放弃过，最无助的时候，她没有放弃过。
　　这个名字再被叫起，竟然是她这个妹妹，他还是颜辰吗？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