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奶奶与爷爷 人,本就应 ...
-
前面说过,我爷爷,乃是世界第一难处之人,上到天宫下到阎罗殿,没有合他脾气的。但人世间的我除外,很意外吧!我就是他那傲娇小宇宙里的老大,哎,说起来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该说我奶奶了。
用一些词来形容她,说她“老太君”?但她不炼丹;说她“王母娘娘寿宴上的蟠桃”?但她终究会老;还有人送外号“小机灵”?废话,那样的岁月,不机灵点就枉费自己商家出身……这些人这些杂七杂八的称呼,大家都懂,要就是羡慕,要就是嫉妒。说来也是巧,人世间都是相同的配置,不管城里还是乡下,吃饱喝足后就开始“研讨”,都充斥着羡慕或者是嫉妒的情怀,人归根到底,还是俗俗的充满葱姜味儿。
用我现在的视角来评价奶奶,那是一位真真的天地间侠士。
当然,我奶奶早就不在了,在我大三的时候,在一个路灯亮过月光的晚上。哎,也不妨跟你讲讲,奶奶刚去世的一年里,我先是想念,然后竟是惧怕,我害怕她放不下我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或者责备我不常去探望我爷爷,我害怕身处阴曹地府的她不能知晓我内心的苦衷,而埋怨我,你要知道,我奶奶是说一不二的人,我都有点害怕她脾气一上来,偷摸地就把我拽到下面拷问一般,后来又一想,地府还有阎王和黑白无常管事,她不会想到我,她应该想到今后要去哪里投胎,要找个什么样的人,过一个怎样的生活。
于是,胆战心惊,过了一年,却出奇太平无事,想来,奶奶应在那边,懂我,照拂我。第二年年半的时候,一个刹那间,我突然好想她,想她的音容笑貌,想她的温暖,再无一点点惧怕,如果能进入梦中呼唤一声我的乳名,我便真的三生有幸了。
这些就不说了,都过去了,我来讲讲以前的奶奶。
她是商人家的小姐,几个哥哥宠爱。奶奶说,整条街从东到西,八成的店铺都是她家的;奶奶还说,买卖的铜钱袁大头都是用笆斗装,满了后就直接掀开后房被子倒进去,晚上关门后再点灯数,数不过来就拿秤称。她吃得好住得好用得好,可惜,她没文化,一双小脚捆得跟锥子一般,后来我大舅爹,也就是她亲哥哥,看不下去了,半道偷偷给她放了,但仍旧是一对小脚半成品,走路时脚掌踩着自己的小脚趾。
奶奶虽然是旧时代走来的小脚女性,但她的思想却是装了马达,超越时代。我无数遍听她讲过,吃大锅饭时,要集体上工,计公分,那时爷爷在外随军征战,战死的消息一年传来好几次,我奶奶带着孩子,虽生了八个,却也只存活三个,奶奶就是带着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姑姑、小叔,在家里生活。同族的人都觉得我奶奶肯定熬不住,要不改嫁,要不撇下孩子回娘家,其他外姓人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人前人后,他们都喊我奶奶“小寡妇”。但现在看来,用词略微不恰当,纵观她的一生,从不会和“小”什么沾边,应该说是坚强的“黑寡妇”,哎,想来,那个年代的人还是轻看我奶奶了。别人又能拿这个小寡妇怎样呢?纯粹的嫉妒吧。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我爸爸说,我奶奶把我爷爷寄回来的粮票布票什么攒着,等到腊月天,别人还为下顿怎么吃发愁的时候,她早已使唤亲族出去换了一车炭回来,整个冬天,从早烤到晚,从未断了热火气;
那之前,村里有个“活阎王”,又叫“三阎王”,是一个姓王的人,素来与我家不合,但他做了那个村的股长,奶奶说他能掌控人生死,但他是惧怕我奶奶,又四处想折腾制服我奶奶。于是,他把我奶奶家的门口当作刑场,每天有犯错偷粮食的人,就吊到奶奶家家后面的水井旁用鞭子打,也确实有人因此丧命,所以别人才说他三阎王。奶奶说:
“那时的人还叫个人,性命说没就没,井台边石头上都流上了血,说打死就打死。每天挑水路过,被吊的人可怜啊,喊大姐行行好,给口水喝喝,喝口水怕什么,但我也跟他说,你喝归喝,但不能说,我家里还有小孩,不能跟你一起遭殃。”
三阎王之所以不敢动奶奶,除了她身上的那股定力,另一个就是她的机智。那时候爷爷外出当兵,究竟也说不清楚自己跟了哪个部队,是好是歹,据说,吃了军饭两三年后,才知道自己跟的是共产党。所以,那时,家里有一个参军的,不管是参的哪个军,一般人是不敢动他的家属的,军人有枪,有枪就是王法。所以,三阎王也怕,但他会折腾。所以,这个股长曾浩浩荡荡带人扫荡我奶奶家,说有人举报我奶奶藏粮食。奶奶说,藏肯定是藏了,我要想藏他就找不去,但那次家里粮食确实多了些,也来不及藏好,就剩下一笆斗小黍藏不了。奶奶心里暗骂:哎呀,奶个头的!我就不信你能拿去!
于是她直接把床上的被子拽下来,扔在笆斗上盖着,就放在屋子的正中间,自己端坐在旁边,正襟危坐地喝着茶等着。三阎王闯进来,一见奶奶的气势便立刻怂了,假心好语说道:
“他表婶子,有人说你藏粮食了,呵呵~”
“嗯,不错,藏了!就在这被子下面笆斗里,还有一笆斗没藏好你就来了。”
“他表婶说的什么笑话,粮食能这么藏?你糊弄谁呢!呵呵~”
“就在这笆斗里,我掀开给你看看?你大兄弟在外打仗忙,劳烦你给搬过去上交,也省我事!”
“行了行了!屋里四处搜搜,没有就没有,弄这一套糊弄人作什么!”一行人翻了屋子,愣是没掀开那个被子,三阎王应该觉得掀开被子就是侮辱她的智商吧。
后来,共产党打过来了。爷爷也回来了。问题也来了。咱家有百亩多的地,还有长工,奶奶出嫁时还带了两个贴身的丫鬟。按照规定去划分成分,这个应该不是贫农了。但奶奶与爷爷也从未做过剥削之事,好些地,都分给了困难的亲族耕种,但家里还有几十亩也是真事。所有的事情都好解决,唯一就是眼下收麦子,长工不能辞,也不能堵住长工的嘴。于是奶奶想啊想啊,在划分成分的当口,把亲族里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说给了长工,定了亲,陪嫁了彩礼,她叮嘱长工:
“往后我们就是亲戚了,地里的事还是要劳烦你多费心。黄泥潭的地离你家近,给你耕种起家,把日子好好过!”
长工自然高兴,这就像是被选中了驸马一般,以后,奶奶既不用发工钱,又多了个帮手。
话说回头,我小小的时候也见过三阎王,是我朋友的太太了,据说早就双腿不能走路了。
奶奶做事,从来都是长远盘算,我小时候从没有那个能力看出她的用意。爷爷宠我,即使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接梯去摘。但奶奶不同,无论是怎样的年纪,她从不想让,有时候爷爷买的点心,害怕我们争执,都会买两份,但她对我的教育,恰也弥补了我性格中的柔弱。
吃东西,她总是自己吃,挑选好的吃。她呼吸系统不好,所以每晚都会吃水果,各种各样的水果。她吃饭就跟吃点心一样,一定要合口才行。她吃点心就跟绣花一样,一定要称心才好。她喝麦乳精、豆奶粉、牛乳、牛奶、酸奶等等,吃面包、果脯、各种油炸糕点,像三刀、套环、张不果等等。她每年都要出去旅游,把外面的儿女和风景看看,当然,比不过年轻的时候,她随着爷爷军队几乎转便了全国重要省市。她喜欢新鲜的玩意,镶牙,针灸、拔火罐、买老花镜和墨镜,热衷于外面流行的衣服款式,当然,也热衷于雕刻,老家门口曾长了棵酷似龙形的法桐树苗,被她砍了,生生去皮雕出了龙头龙身,当然,我也极其敬佩又自告奋勇地用黑画笔帮她画了龙眼睛,红画笔涂了舌头。
她以自己为中心,爱自己胜过世间的一切。她一分工资不拿,也不管,但她却支配着每一分钱的去处。我们小时候都讨厌她,却也是最敬爱她,很有意思吧。她是我们这个大大家庭的家长,也许家长就应该先把自己照顾好然后才有力气想别的,当我把手偷偷伸向她的果盘时或投去期许的目光,她总会略有生气地说:
“小孩吃果子天数多,现在该你吃吗?!”
慢慢地,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人就是要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现在普遍是爷爷奶奶围着儿孙转,但奶奶不同。她不表面干涉,却死死地拿捏,典型的封建旧家长。但她也客观,要求每一件事不管谁都要尽心尽力去做,比如买菜,爷爷买的鱼个头大了,她把刀一扔,说了句“这有什么吃头”便拿着手绢离开了,她爱野生鱼,爱得痴狂,只要有人打我们家门口提着鱼竿走过,她都会让爷爷叫住,晚上不管钓出多少,都买下来,她做的鱼,连刺都酥软好入口,辣香无比。后来,就也形成定式,总有人钓了鱼主动到我们家问奶奶要不要。我那曾替人在南河看守螃蟹的顺大爷,为了表示孝心,监守自盗,把小蟹苗都网来孝顺奶奶,我觉得我顺大爷这辈子纯混日子,但他心里肯定住着仙子,这个以后再说吧。
也有时候,我爸爸给奶奶买猪蹄,每次都是诚惶诚恐的,奶奶好多次都嫌弃他,猪蹄肉多无筋,猪毛没烧干净,或者前后脚没搭配……爸爸也表孝心给奶奶买过老花镜,但买得不合适,奶奶捏着镜子到爸爸家,让爸爸上班时带到城里换下,换好的,爸爸估计心里也不痛快,毕竟孩子多养着不容易,奶奶还这样挑剔,就拉着脸没吱声,结果奶奶一气,把老花镜磕在院里的青石上,镜片碎碎的,然后她用手巾揉了揉眼走了。这个事情我全部目睹了,我突然间心疼奶奶,便赶紧跑回去跟爷爷说,不论花多少钱,都要给她买个老花镜或者墨镜,她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的眼睛,是一双受过伤并且很脆弱的眼睛。我趴在爷爷的背上,爷爷转头笑着,连连答应。
我也曾讨厌她不给我吃好吃的,但却也发自内心敬仰她。家门口被人挖了小水沟排水,单个人来回跨越是可以的,但车子就不行了,奶奶也不方便。一日,与奶奶看过路旁隐藏起来的老方瓜,回家的时候,我突发奇想地对奶奶说:
“俺奶奶,不如我们搭一个小桥吧!”
奶奶望着我,满脸的意外和赞许,语音提高了几百度说:“哎呀,这点子好,我们去找找东西。”
“那还用找?!家里不是有个水泥筒嘛,我去滚过来,再弄点碎砖头,铲点泥就行!”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嗯,这丫头想得周到!你去滚吧,我坐这歇歇!”说完,她就找了个干净的大青石坐了下来。
水泥筒我是怎么滚过来的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份喜悦与激动我还记着呢!那时,我觉得我掌控了整个世界!我的方法和思路,被认同了,被支持了,被陪伴了!当我把水泥筒滚进小沟里,四处搜寻着碎砖头卡在两边,奶奶坐着,仍旧坐着,但脸上是充满自豪与肯定的笑,她不时地把近边合适的小砖石扔到我的脚边,当我逞能要搬大石头时,她立刻起身,跟我一起抬,她是瘦弱的,平生连说话都懒得使劲,但那次,我看到她伸出双手,抱着石块,漂亮的衣服鞋上都沾上了泥土,我拿来铁锨,使劲地四处铲土过去,奶奶见我人小,便要去铁锨,用薄薄的鞋底一踩,再颤巍巍地端着土过来,我早早伸手接着,最后,我们俩笑着,双脚来回地踩踏土面——桥搭好了!
像得了一枚勋章,奶奶走过小小的桥到南面串门的次数多了起来,她逢人便说,卯卯说要造个桥,便弄好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她跟爷爷也说,我们卯卯,说干就干!桥弄好了,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了不起!
这些话,甚至比爷爷的溺爱更珍贵。那时起,我便更加坚信,我可以,我定是有出息的。生命像一朵花,有了绽放的勇气,有了微笑的勇气,有了面对的勇气,也有了少言的涵养。
我的奶奶,有意无意间的话语,让我整个人生都温暖坚定。
也许,世间给予每个人的关爱都是一样的。从爷爷那,我得到了黑巧克力般浓郁的爱,替代了我残缺的母爱;而从奶奶那,我得到了甘辣如竹酒般的教诲,替代了我渴求的父爱。我知她墓旁松已张华盖,红漆字已斑驳,我不愿承认她已去,却常幻想回老家可接她出来享一享我的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