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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妈妈与爸爸 自尊、自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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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我和父母姐妹分住两院,中间的一道红砖墙成为我们之间炽热到不可触摸逾越的阻隔。也许,自那时起,这便分隔出两个天地,两个时代,两种道德观,两方对立的阵营。
但,现在写些过去的事情,也总能有些客观,也许,这也是提笔之前就要恪守的准则。
我也做了母亲。中国的传统,世代的女人都由少女变为人妇,由简单变为复杂。同时,也是世世代代,女人总是不忘传递自己悲伤的过去给下一代,或是女儿,或是儿媳,也就是,世世代代,女人跟女人都过不去。
我想先讲我的母亲,后讲父亲。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无私奉献却不被爱惜的母亲。
小时候,她还年轻,带着三个孩子,工作是不可能的。刚开始,她做过公职,给大队部收电费。她也讲过,以前刚用电时,每家用的灯泡是钨丝的,队里的收费员是按照灯泡头的度数收费,不是按照电表的度数,也许,那时候还没有电表吧。每次,她去几个村户人家收费,都是步行。她说,有人在村头远远看见她来,便转头就回家把灯头拧下来换上小度数的,有的人家干脆拧下来藏起来,最后,很多人家都只交了一个最低度数的灯泡头电费。妈妈讲这件事是笑着的,没有丝毫的其他情怀。
她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三女一子,起源当然不是爱孩子或者感情好,仅是父亲所谓的脸面——因为邻家老翁曾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又得孙子,而看不起我们家有了两个女儿——于是,父亲把男子汉的气概全赌在了生孩子上!同时,母亲也便成了生育的机器。孩子有一个不成熟的父亲,那还可以说是童心未泯,爱子协同;但妻子有一个不成熟的丈夫,只能是人间炼狱。我现在不想说他。我想说说我妈妈。
妈妈的父亲早逝,我们都未见过。外婆心慈口善,但我的脑海里已经剩不下她的影像了,我只记得她来妈妈家生活,会喊我一起玩,弟弟最爱的小兔子娃娃屁股头的布磨坏了,她不知从哪里剪了块布,给小白兔做了个蓝裤叉,整整齐齐的平角裤衩,针线赛过缝纫机,密集而又匀称,小兔像回车间整修了番。妈妈不常去探望外婆,外婆也轻易不来。妈妈嫁给父亲,本是冲着爱来,最后却越活越自卑。
她比父亲大,但她长得美;她家庭略一般,父亲家里殷实;她有新思想,盼闯荡一番,但父亲尊老像被父母拴住的顽劣鹰崽……最后,终因生不出男孩,没有工作,太节省自己而被父亲轻视,也可以说,是这个家庭将母亲揉搓细碎又重新塑出她卑微而又乖戾的性情,时时反抗又刻刻顺从,想活得干净淡雅却又土腥难去,甘心奉献后又会善意索取……在放弃中坚持,在坚持中放弃……以至于现在,父亲风言冷语相待,她却还为他做饭添衣,而后又抱怨不止。也许,自己受的罪,有一半是别人给的,还有一半是自己给的。
我与她的关系,常如仇人。她爱我,但这个爱与其他孩子不同,我是她生下的,却养得不像他们家的人,这种剥离感,对我们彼此来说,都是既哀叹而又无奈的。
但她呢,会尽一切为我们做她能做的。她爱孩子,儿女心重,不仅仅是自己的子女,甚至是子女的孩子。当我们都大学毕业工作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突然闲下来,竟得了大病,出院后,便找了饭店洗碗工的工作,后来又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做了保姆。那时,父亲厂里的效益不好,每个月只能发五百多的工资,有时甚至能半年不发工资,很多人都另谋出路,做起各种小生意,而父亲呢,却失去了最后的社会力,不愿意走出去,也许,鹰拴得时间长了还不如飞蛾,父亲没有了一点点活气,也许,这些遭遇,一半归罪他的父母亲,一半归罪自己。
后来,我有孕即将生产,与母亲说了情况,母亲二话不说便辞了工作来这边帮助我。直到孩子生下,长到两岁多,没有母亲,我可能会失去自己,失去自己的工作,熬成一无是处的现代废物。但我们的相处也是坎坷的,我重情,母亲也重情,但我们俩个却不会心甘情愿给彼此注入最直接的爱——也因为彼此可能都接受不了消化不了。
但,所有的这些,都不能抹煞一个为母的爱。如果让我从父母中选一人陪在身边,我愿意选母亲,因为她没有退休金,她愿意将生活托付给子女,百分百地托付。
但现实又是打脸的。成了家的人都知道自己小家的重要性,尤其在现在这个社会,在生活的总压力下,普遍的子女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从老父母那获得工作辛苦的慰藉——有的老人接孩子做饭,有的老人贴补房贷教育金,有的老人甚至甘愿养着子女及小辈……于是,拼爹拼妈的社会,各自过得万紫千红,桃红柳绿般,似乎,不靠着点父母,都不能算是现代人,不能算是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父母。
很显然,我的妈妈爸爸没有这个积蓄和能力。甚至,他们都不敢去做决定,在乡下的常理中,子女成材,父母便可无忧,任由他们争抢回去在身边贴身照顾养老,我的妈妈和爸爸应该就是等着这一刻,但奈何,三个女儿家却都是房贷连连,开始工作平平,加上有了孩子,一时间也分不开身和心去想着他们的生活与养老。于是,慢慢地,我从母亲的眼里看到懊恼与哀叹,她的整张脸毫无生气,像抹上了杂粮面糊般,死气沉沉,让人压抑惧怕。
她单纯地觉得,我们应该众星捧月般对她,毕竟她付出这么多;她也愤怒地发现,我们成了家,把这个小家看得太重,把那个没有血缘的另一半看得太亲,而疏远了她;多少次,她逢人哀叹,自己就是个保姆,能干点是点,不能干的时候估计没人想到她……她觉得养孩子不值,养姑娘也不值吧,终究是会变的,不如小时候那般亲近单纯听话……但她仍旧惦念着我们,惦念着每一个人,同时也哀痛自己的遭遇,转而就用另一种态度来处事,一种……
但我仍觉得她还是真心爱我们的,任一个女人经历了她的经历,都不可能身心健全地活在这个世上,她的经历,生活的经历,就是让人发疯发狂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