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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是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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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常安微微挑眉,低喃道,“做这丸子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女人,隐约觉得庆宸平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她。
那个女人当朝太后,眼前这位陛下的生母。
不过,庆宸平很显然并不打算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转口说道,“前几日的践行宴,怎么没来?”
沈常安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起身,拱手道,“臣前几日不小心染上了风寒,还得了高热,不敢带病入宫,怕扰了太后娘娘的雅兴。”
庆宸平扯着薄唇嗤笑一声。
“你倒是猴精,居然拿朕在太后面前的说辞来搪塞朕,你当朕是傻子?”
沈常安一脸平静:“臣,不敢。”
皇帝慢条斯理的吃干净最后一口饭粒,把瓷碗朝着他的方向递去,催促道,“给朕再添一碗饭。”
动作自然,就好像这个行为再正常不过了一般。
沈常安闪了闪眸子,接过瓷碗,走到桌边替他结结实实的盛了一大碗。
“常安呐……”皇帝掂着肚子盯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常安把瓷碗小心的放到他面前,答道,“回陛下,常安没有想要的。”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你根本就给不起。
“这样啊。”
“既然没有想要的,那朕就随便赏你点什么吧。”
沈常安没有追问他为何好端端的非要奖赏自己,他只是随即低额谢恩道,“谢陛下。”
什么缘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庆宸平的眸底看见了一抹愧疚,藏的深,藏的真。
愧疚什么呢?
是因为今日宫里那位离宫,所以在伤感之际又想起了他的母亲是吗?
“常安……”庆宸平又一次唤他,伤感道,“朕,想听你唤一声舅舅。”
舅舅。
是,他是常安的亲舅舅。
这是一个人庆国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太傅深受陛下青睐,诋毁也有,猜测也多,但是始终无人能够猜到这一层身份上。
其中猜想最接近的一个可能,就是有人传言说他是陛下一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今赐就高位,不过是为了弥补他多年来隐藏身份的心酸。
只是按照年龄来看,当今陛下二十二岁时才娶了太子妃,而后两年东宫无所出,若是真如他们所说,岂不是陛下在大婚前已经有了一个四岁的儿子?
既然有了亲生的儿子,那么无论身份贵贱,在东宫两年无所出的情况下,这个孩子应该都会被接进宫里,哪怕只是为了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也罢了。
可是没有。
所以他们即便猜测的五花八门,也依旧理不清楚任何的头绪。
常安自然是没有想着去窥探他此时到底是如何心思的,他只是觉得讽刺。
这样的人,竟也配得起他一声“舅舅”?
沈常安平着黑眸,一言不发,似是无声的拒绝。
庆宸平自嘲一笑,冲他摆手,“罢了,不喊便不喊吧,你这就回吧,朕记得你明日就要去少学院了,别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算是把刚刚的事情揭过去了。
不喊,就不喊吧。
总归是他方才太过冲动了,可能真的是因为母后离宫,让自己触景生情了罢,皇帝这般想到。
沈常安垂下了头,只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退出了乾承殿。
只是那嘴角隐隐勾上了几分讥笑,若是让庆宸平看见了,只怕是会一眼便脚底生寒。
人都死了,现在才觉得愧疚,能有什么用呢?
母亲活着的时候不在意她,死了倒是小心翼翼的把人藏在心里独自缅怀不让别人知晓,他这个舅舅,倒真的是好极了啊。
常安一走,庆宸平渐渐的也没了胃口。
他盯着方才自己夹出去的那颗丸子,只是堪堪咬了不到一半,还滴溜溜的待在精致碟盘里。
他突然想起了常安的母亲。
他的亲妹妹——
长平公主。
小时候贪嘴的很,最喜欢吃这水晶丸子,偏偏人娇,每每嘴馋了,总是缠着要母后亲自动手给她做。
一国之后为了她下厨,在庆国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那时他们都还小,母后挽起袖子合掌搓丸子,每每搓出来圆溜溜的一只立在桌面上,长平的眼睛就亮上一分。
他那时总会开玩笑说“妹妹是只贪吃猫儿”,然后惹得她永远不会把最后一颗丸子留给他。
那个时候的长平,就是这宫里的开心果,是父皇和母后手心里的瓷娃娃,不止他们宠着,就连宫里的其他娘娘们也喜欢她喜欢的很。
可是后来……
这样的一个瓷娃娃,永远活在了十八岁。
往后的岁月漫漫,她只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儿子,便消失在火海里……
那个孩子,就是常安。
庆宸平忽然又想到了几个月之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还未登基,在位的还是他的父皇孝贤帝,一位浅衫少年在东宫门外捧着一只玉镯求见。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只玉镯。
玉镯里圈有两道细细的裂痕,小到差点看不清,偏偏庆宸平还就是能够记得,不但记得他还认出来了。
因为这裂痕就是他摔得,这镯就是父皇当年送给长平的!
东宫外的少年不卑不亢,告诉他,自己名唤青衣,而这镯……是他家公子的。
庆宸平捧了玉镯就往宫里赶,那个时候的孝贤帝身子已经很虚弱了,每日挣扎着怏怏之体坚持上朝,之后还得用各种参汤吊着精神。
看到他带着那镯子进宫的时候,孝贤帝整个人立刻来了神采,堂堂大庆天子,竟然抱着一只玉镯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嘴里来回反复念叨的只有一个名字——
“长平……”
常安还是在孝贤帝薨世前夜见了他最后一面,就是这一面让孝贤帝直接烧了之前的传位圣旨,传了口谕要封太子为新帝。
孝贤帝去了,去的无憾。
他临走之前唯一交代给太子的,不是让他日后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也不是让他勤政缅思礼贤官员。
“常安的事情,莫要告诉你母后,永远永远!”
这是他能为他的长平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也是他能为长平的常安做的第一件事情。
庆宸平允了。
他也确实做到了。
太后直至今日离宫前去鸣山寺,都不知道常安便是她的亲外孙。
罢了,或许父皇想的对,母后永远都不知道常安的身份,或许……
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了。
庆宸平竟然就这么歪在宽椅里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精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穿着小粉袍,坐在桌案前腿短的根本就碰不到地面,挥着宽大的衣袖在宣纸上乱舞,他唤一声“长平”,女娃娃就扬起笑脸甜滋滋的喊他“哥哥”。
脸蛋上一层黑墨,还笑的像花一样不自知。
庆宸平仿佛陷在了梦里。
他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啊……
……
昨晚下了一夜的小雨。
少学院的墙角不知是谁种了一排雏菊,一阵微风而过,湿漉漉的小叶上,细细的露珠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雨后阳光普照大地,眼前万物净洁如喜。
这是沈常安第一天入院,少学院的老生们都不认识他,偶尔有几个人在小道上看见他,还惊奇的以为他是少学院今年刚入院的新生。
小太子来的早,沈常安踏进院里的时候,小人正抱着书,闭上眼睛摇头晃脑的背着文章。
“大道之行也 , 与三代之英 , 丘未之逮也 , 而有志焉 . 大道之行也 , 天下为公 . 选贤与能 , 讲信修睦 . 故人不独亲其亲 , 不独子其子 . 使老有……”
沈常安立在门边,没去打扰他。
熟悉的清冷香窜进鼻尖,庆弘宣惊喜的回头,刚想奔过去,结果半路停下还是老老实实的行了礼:“太傅。”
有板有眼,毫无错处。
“太子殿下。”
合了门,沈常安行至案前盘腿坐稳,翻开刚刚太子正在读的那一本,一目十行,猝不及防的提问:“殿下以为,这样的天下如何?”
“学生认为,父皇他任贤革新,政治宽和,刚登基便大赦天下,就连往日犯了错误的奴隶也一并赦免,还挑选了不少新新有才的少年男儿为朝廷所用,他的天下,那自然是……”
小小的人儿,说是自己父皇的时候,满腔都是骄傲。
“殿下说的不对。”他扶起宽大的袖袍,屈指在书面点了点,面上刚好是最简洁的各国分布图,“我所说的天下,不仅仅指庆国,还有离国,还有魏国……众国相和,才得以被称之为天下。”
待太子听完,他喃喃问道,“太傅的意思是……这天下并不是父皇的。”
只有庆国……才是……
沈常安薄唇微动:“不是。”
太子殿下认真思索着,开始寻找自己言语里的错处,突然眼睛一亮,“但是庆国在父皇的治理下,百姓安乐,生活安定,这样算不算得上是大道之行?”
“太子殿下是否只看了前半篇文章,这后面一半为何没有细细研究,如果研究了为何还是只能满足于表面。”
庆弘宣有点头晕,看向他的眼睛清澈纯透,“太傅,书里的大道太美好了,那只是先人的想象,不是真的。”
沈常安别开头,不愿意同他那双清亮的眼眸对视上,缓缓道,“会成真的。”
在未来的某一年里,在横隔了很多年之后,这样的大道最终会被实现的,不是梦,他记得兄长跟自己说过,他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庆弘宣不明所以,他甚至才开始接触了解除了庆国之外的其他国家,他的脑袋里现在还没办法考虑的那么多。
他思衬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太傅,如果,弘宣说的是如果,如果天下只有一个国家的话……”
“太子殿下!”沈常安的声音沉沉响起,吓得他立马捂住了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书翻至那一页,掉头摊好,严肃道:“这样的话,日后切忌不可再提,切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