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林若兰

10、第 10 章 徐福，徐福

　　徐福，徐福，这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声声尖叫宛如魔咒般直直刺入徐玖的脑海中，一幕幕既熟悉又陌生的画卷在他面前摊开，如同飞一般的略过。
　　战国时期，是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是一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各种各样先进的思想在交流碰撞，集一大成，饱读诗书的士子们周游列国，寻求一个可供自己一展才学的舞台，或平庸或强干的王侯遍访贤才，力求强国富国，在这个大争之世开阔疆土，建立属于自己的，属于一国将士们的伟大功绩。
　　而徐福，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而他所选择的建立功业的方式与一边的士子略有些不同，当着朝堂之上上书进言，东海有仙药，可长生不死的说法让本该肃静的朝堂如同沸水般喧嚣，嘲讽，批判，怀疑的声音在徐福的耳边嗡嗡作响，但是他并不在意，只是静静的低下头，感受着来自帝皇的凝视，那有如实质的压迫感让他的背弯成一个近乎谦卑的弧线，重重朝服包裹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不知何时沿着他的勃颈滑下，头顶上方突然爆发出极兴奋的笑声，仿佛刚才的一片死寂只是一个错觉，徐福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这一赌，终究是自己胜了。调整好面部的表情，露出一个谦恭又不乏自信的微笑，朝着居庙堂之高功得意满的始皇帝重重叩拜下去；
　　“臣，定不辱命！”
　　一统六国的秦无疑是强大的，从嬴政的太爷爷秦孝公颁布求贤令的那一刻起，山东士子纷纷入秦，商鞅变法更是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一扫被三晋所欺天下所凌的历史，也唯有统一六国的大秦才能给徐福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施展的平台。
　　战船的船身因为长久的泡在水中显出较深的色泽，白帆难免沾了污渍灌满了风高高鼓起，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徐福站在船头控制着前行的方向，本该在战场上拼杀的大秦勇士们铠甲加身，分布在船队的各个方位尽忠职守，很多人的脸上还带着首次出海的新奇，更多的是对传说中的仙岛与仙药的向往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徐福顶着白花花的太阳，面上一派镇静，心中却难掩忐忑，仙岛与仙药的传说他并无十分把握，只是凭着这些年所学有个大概的范围，而若要细细相寻，唯有以国家的名义才能担负的起，只是这势却也并非那么好借，船舱内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盘横交错着各方权势，便如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军令状”一般，此行必须有个结果。
　　出海的新鲜劲在接连不断的出现晕船，口腔溃烂等反应后迅速的消失了，这批秦国的精锐将士们意识到，大海远非他们所想象的那般风平浪静，夜空下突如其来的波浪狠狠的打向他们的船队，而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他们已经离岸边足够远，除了尽快找到岛屿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悄声私语不见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也都少了许多，相较于他们的年纪整个船队安静的沉默着，悄无声息。
　　傍晚的时分这样的沉默被打破，有士兵领头唱起了秦歌，先是一人独奏，很快便有同行的士兵们加入进来，雄厚而朴素的合唱传到将军们的耳中，传到文官们的耳中，如同他们每一次唱过的那样，“...赳赳老秦，俯卧山河...西有大秦，如日东升...天下纷扰，何得康宁！秦有锐士，谁与争锋！秦有锐士，谁与争锋！...七月流火，过我山河...”那是从秦国被周天子册封的那一刻起就流传在国内的乡音，伴随着商鞅来到了朝堂又在民间广为传颂，那是无数老秦人的鲜血与傲骨编就而成的秦谣，随着五代君王的奋发图强，魏国，楚国，齐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同样的歌声，那是放眼整个天下，无论男女老幼鼓腹讴歌的安宁与富足，在此刻夕阳下的海面，渐行渐响的歌声渐渐飘远，随着层层海浪将船桅的倒影拉长，洁白的海鸟于空中展翅，温柔的绕着远行的将士们，尽管前路未可测，但此刻，他们一往无前。
　　响彻了半夜的秦歌极大的安抚了这一路而来起伏的情绪，月色东出，银辉洒满了他们前行时的海面，海水被重重破开，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月光还是溅起的白浪，即使是一群大老爷们也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不自觉的揉了揉眼睛，似乎想要将这一幕看的更加清楚，又似乎想要确定这是不是一场幻觉，没有人想起来要说话，嘶哑了的秦歌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歌唱，徐福站立在船头，自打出海起便维持着这样的姿态，月光洒在他身上的铠甲上，似乎凝注了一座永远的雕像。

　　第十九章【2018.2.16】【公元前】
　　如同中了女巫的诅咒般，接下来的数日航行中并没有人提及那一夜所见的景色，空气中流动着咸腥却不乏士气正盛的气息，似乎所有的人的沉默都憋成了一股劲，而那目标便是依旧毫无踪迹的海上仙岛。
　　半年的时间就在这样的士气渐渐消减中过去了，随着海上漂泊的时日越久，出发时所储备的淡水已经不足以让这一冗长的队伍随心所欲的饮用，每日伴随着海风而憩，跟着天光而醒，徐福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些“重臣”们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怀疑与鄙视，然而让徐福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危机还在眼前等着他。
　　那是出海将近一年的一个午夜，眼前一片浓雾可视范围不过数米，有经验的渔家早就停了船只在海上顺风漂泊，灰紫色的云层在不知不觉中聚拢，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第一声雷响起的时候站岗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他只见到眼前紫光一闪，借着便传来身旁同事的凄喊声，即使是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中拼杀出来的大秦锐士也在一瞬间吓破了胆，他的同事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焦黑的头颅歪向一边，烧的乌黑的铠甲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秦兵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跪了下去，朝着闪电的方向直磕头，眼看着小半船的人都以同样的姿势围着烧焦的士兵下跪，百夫长总算反应过来，朝着船舱内奔走而去，而此刻的船舱内亦是风雨欲来，徐福神色说不出的难看，海风狂吼着摇曳风雨中的战船，豆大的雨珠倾盆而降，银白的铠甲溅起朵朵水花，这一只本该用于沙场征战的大秦锐士们此刻面色如纸，惨白一片，熟悉水性的当地渔民竭尽全力想要挽救这只承载着所有人性命的危船，常年养优处尊的文官重臣们有心责难，却在开口的那一刻吐得东倒西歪，整个船舱内弥漫着恼人的气息，徐福心中明白他们不过是遇上了罕见的海上风暴，但这话完全不能放到一同六合的皇帝面前，心念急转间徐福已有决断，化危机为己所用，此刻便是最佳的时机。
　　大秦的勇士们只看见他们心目中弱不禁风的文人书生广袖一挥，卷起满室的海风，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领队挺拔的身形在此刻风雨飘摇的船头显得格外的高大，徐福跌跌撞撞走向船头，接连不断的闪电如同鬼魅，恰恰砸在他脚下的船板，烧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徐福回头看去，文臣武将此刻齐聚船舱内，闪电照亮他们面无血色的脸上，掺杂着血泪雨水的海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没入勃颈，一闪而过，他们的眼中有着强烈的对于生存的渴望，对于眼前危机的恐惧，徐福紧了紧掌心，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静自若，更有把握一些。
　　高举起双手，解散了发髻，雨水很快顺着发梢流下，与海水一起溅湿了衣袍，贴身的祈福结顺着吞咽的动作蠕动，徐福闭上双眼，回忆起少年所学，“东海有神山兮，仙人居其殿；草木丰而秀美兮，百年孕一果；灵鸟衔露灌盖兮，食之可登瑶台。”已是年迈的长者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向他向往了一生的东方，仿佛那传说中的神山与仙果就在那指尖可以触及的面前，穷尽了一生寻典求籍，可惜他从来就没有过机会可以踏出齐国一步，这是何等的生而不逢时，若是能再有二十年，二十年...
　　老师一生的遗憾与希冀如同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已经记事的徐福身上，而如今，他就在东海之境！和雨而颂，随风而行，脚踩八卦之乾坤，手通天地之神灵，徐福似进入忘我的境界，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歇，暴雨骤住，颠簸的战船恍若平地，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海天交界处金光大盛，将他重重包围住，他仿佛就那样飘荡在空中越来越高，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似乎有少女娇俏轻灵的笑声拨山跨柳而来，柳枝携了甘露洒在他的脸上，身上。远远传来响彻天地的龙吟声，徐福睁开了眼。
　　映入眼眶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失了真般辨不出形状，徐福受了惊吓不用人扶着便赶忙坐起，纷纷扰扰的声音夹杂着无限惊喜的“大人醒了!”冲击着他的神智，他向着载歌载舞的同路者微笑示意，此时船舱外风浪骤歇，雨后的彩虹横跨了半个海面，海水湛蓝如镜，平静无波。

　　第二十章【2018.2.16】【公元前】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簴，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雝和鸣，先祖是听...”
　　旋转，跳跃，老师登上高台，花白的头发胡须随风而舞，下腰，荡袖，宫殿之上丝竹之音渺渺，举手，抬足，高靴绑于双膝不甚灵活的左右跨动，仰面，呈灵，祈求神灵倾听来自子民的声音，坠面，见血，大不吉！！容颜苍老双眼却蕴含着极强烈的精神，老师拖着残废的右腿，压着血迹向着君王的方向爬行，被早有准备的守卫拖走...
　　“大人！徐大人！！”徐福猛的惊醒，抬手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滴，是了，老师执意出海不听人谏，大典祈福为人所陷害，自那日后，自己便逃离齐国，奔走于秦国庙堂。微定了定神欲言，早有惊慌不已的士卒叩头连连，“徐大人！东边方向金光大现，船队无法再向前一步，还请大人定夺！”
　　徐福尚不及整理冠带便奔向船板，日出东方，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于海天之界若隐若现，天空更深处白云缭绕，徐福蓦然仰天长笑，整整一年的漂泊，老师穷其一生所梦寐的东海神山，就在他的面前！！
　　“众将士们！大秦的精锐们！过了这道金光，便是我们此行所寻的东海神山了！再向前一步，封官封侯就在眼前！诸位可有信心否？！”
　　“臣等听任大人令！”
　　“好，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放！”
　　一时万剑齐发，划过天际向着传说中的东海而去，消失在将士们的面前，若隐若现的金光腾空而起，伴随着巨大的龙吟声，变故由此而生，一众将士们眼睁睁的看着无数的箭羽调转方向直直插入他们的心脏，抽搐的身体稍做挣扎，徒劳跪地。
　　徐福以最快的速度号令船夫调转了方向，借着西风转瞬间便离开一尺之地，龙吟声声如隐如随，倾盆的雨滴骤落，将战士们的鲜血汇成潺潺细流，染红了半片海域，一时只见天昏地暗，重重黑云压着风尖浪口上摇摆的小船，又是一个浪头倾来，高高在上的白帆饱浸了海水，与被浪花拍成的长板一头扎进海中。
　　这一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徐福整个躺在木板上随浪波而逐，在无数次意识昏迷间他觉得自己即将死去，混混沌沌间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身在海浪之中随波而逐，直到少女声清脆的响起，“爹爹你看，这儿还有一个人，这边还有，爹爹快来！”
　　打渔的老爹在这场风暴过了之后才敢出海，本是为着自家人的生计，却没有想到鱼虾没有捞着一条，却一连捡了好几个风暴中幸存者，满载着一船的官兵们与顺手从海上捞的财宝，老渔家乘着海上的夕阳返家。
　　将将及笄的小孙女烧水做饭，沸腾的开水里煮着晒干的草药，满室飘香，少女灵动的身姿让这不大的渔舍显出了几分勃勃生机，最先有动静的秦将吐了几口海水很快就醒了过来，有了成年男丁的帮助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许多，打渔晒网，出海寻人，在渔村的附近打探关于巨龙的消息，一晃便是数月过去了，出发时整船整船的队伍如今只有不到百人之数，但无论如何都是回咸阳的时候了。
　　许是这一次共同患难的经历，许是徐福登板祈求风平浪静时的勇气，许是亲眼见到巨龙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又或许是对于东海仙山的几分把握与对长生不死药的向往，徐福与曾经不服他的文官将士们很容易的达成了统一的口径。
　　“陛下，臣与诸位将士亲眼所见，那蛟龙兴风落雨，我等大秦锐士的箭羽尽数折返，全部没入自己人的胸膛啊陛下！”
　　“陛下，徐大人不避危难，在那天公作怒的时刻亲往船板祈求上天，臣等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陛下，那蛟龙白雾缭绕，仙气弥漫，仙山定是在此！愿陛下允我等将功赎罪，誓为陛下带回长生不死仙药！”
　　“愿陛下允我等将功赎罪！”
　　“愿陛下允我等将功赎罪！”
　　“既然诸位爱卿言道蛟龙凶恶，又如何将功赎罪呐？”皇冠垂帘看不清君王的神色，唯有其语气可推出两份不满，一时朝堂沉默，徐福早有准备，上前一步。
　　“陛下，臣等于沿海渔庄打听了数日蛟龙的传说，老渔民每每奉上祭物祈求一时风平雨顺，臣等可效仿之，以平蛟龙之怒，登山寻药。”
　　“哦？爱卿欲使何物平息那蛟龙之怒啊？”
　　“陛下，臣昔年随师长巡游列国，献祭于神灵莫过于世间童男女，臣斗胆求陛下三千对童男女同行，此次必当平蛟龙之乱！为陛下延寿万年！”
　　“爱卿既然有此把握，便择良日启程，所需物品一律由国库供给！”
　　“臣等谢过陛下，陛下万年！秦国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