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林若兰

11、第 11 章 公元前21

　　公元前210年，也就是始皇帝即位28年，徐福携三千童男女，无数能工巧匠，可供三年使用的粮草饮水，一万随行将士于咸阳祭拜天地，昭告上天此次东渡之行。
　　而在遥远的天边，命盘的轨迹在不知不觉间变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南美洲亚马逊河边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了第一下翅膀。
　　徐玖醒来的时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略花了些时间从梦中醒来，徐玖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海浪冲上了沙滩，层层叠起的浪花拍在他的身上又散开，水草随波拂动留恋般在他身上，腿根轻轻浮动，粗粝的沙子磨得他掌心刺痛，翻起手来却看见紫色的海星仍然蜷曲着五肢，却是早已死去，随着海浪被冲向沙滩，或许在未来，会变成沙滩的一部分。
　　天边不知何时有了大片大片的晚霞，瑰丽的红，鲜艳的红，玫瑰的红，倒影在海水中呈出妖异的色彩，仿佛有人将鲜血灌入其中，过了千百年仍未散开，徐玖倏的睁大了眼，随着海水退潮，白日里所见的建筑浮出水面，渐渐的有了海上仙岛的雏形。
　　白天对于此刻的徐玖来说已经成了奢侈而梦幻的时光，他记得他从山崖上跌下，然后一只脚便踏入了战火烽飞的大秦，海上风暴打在身上的感觉如此清晰，让他很难以将其仅仅是当做一场梦看待，徐福出海的故事对于每一个选过徐教授的课的学子都是一个极为熟悉的故事，他还记得官方的说法中，徐福东渡往日本，成了现在日本人的先祖。
　　接连不断的海星被冲上了岸，在徐玖身边聚成了小小的一堆，夕阳势必要将最后的色彩留在天际，连海水都越发的红艳，要是下一秒有美人鱼在城堡里歌唱，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徐玖这样想着，踩上退潮的后湿漉漉的海滩，踏上了小岛，濮一涉足，就听见有人在脑海中歌唱，那歌声婉转悠长，又带有无尽的哀伤，与千万重哭声相叠，徐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逃出这座小岛，可是在那重重挽歌中，他又一次看见了芸娘，她身披白麻，捧着旧衣走在队伍的前端，大哥扬起手，漫天飞舞着素白的纸钱，徐玖忽然明白了自己所听见的歌声，那是芸娘送灵时的挽歌，穿过时间与空间，穿过层层山峦，破开层层海浪，来到他的耳边，徐玖仿佛又一次看见战船上的大秦锐士们，他们口口传唱的秦谣，穿越了大秦的每一寸山峦与土地，留在前路未可知的东海之国，来到了千万年之后的今天，在那交错的挽歌与秦谣中，在那悠长而忧伤的旋律中，芸娘的面容若隐若现，清澈的泪珠洒满了她扶灵而过的小路，徐玖想要调转回头的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他再一次，认真的，借着月光的清辉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旧时的宫殿，四面环海，白色的塔尖高高耸起，颇有几分海外的风情，大片的草坪上奇形怪状的植物遮掩了部分宫殿，与中原的植物大不相同，不知是否是因为夜色的原因，并没有太多生机。
　　奇异的声响传来时小九正处在白塔的中央，天空突然形成墨绿色的闪电群直直冲着白塔而来，徐玖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梦中风雨飘摇的战船中，那一场吞卷了半数随行士兵们性命的海上风暴就是以这样的闪电开始，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却发现身后大片大片的城墙崩塌，褚褐色的砖石如流水般落在脚下，很快便没有立足之地，傍晚时分的花花草草随着狂风化成云烟散去，血红与墨绿交融的海水倒灌入这片土地，徐玖使出浑身的力气想向来时的方向奔去，沿途风在嘶吼，海在咆哮，随处可见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海浪吞没，他们伸长的手直直的指向天际挣扎着，试图抓住最后的希望，又是一个浪头拍来，归于平静，跑啊，跑啊，只有跑起来才有逃出去的希望，跳啊，舞啊，只有不断的祈福，上苍才有可能听见秦人的祈求啊，徐玖已经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不想死，无论是秦时的徐福还是眼下的徐玖都想活下来，不知这样逃命了多久，不知老师亲传的祈福舞能否被上天接收，天在旋转，地在颤抖，徐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软，身躯摇摇欲坠，在一片眩晕中看见身着白衫的少女手持法杖，却瞬间被天雷击倒在地，紫色的闪电汇聚了整个天空接连不断的划破天际，整个世界被白色的光芒充斥着，在他面前放大成一片，“吾命休矣！”

　　第二十二章【2018.2.17】
　　徐玖倒下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死期已至，他就要怀着满腔满腹的疑惑葬身在这片孤岛，在这样的想法支使下，眼前的电闪雷鸣甚至已经不是最令人恐惧之处，徐玖闭上了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甚至死亡并没有随他所料的展开，耳边轰鸣声仍未断绝，他不禁睁开了眼，瞳孔中倒映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半晌之前的城堡成了废墟，堆在蓬莱这块土地上，而高高耸起的土块像骨骼伸展般疯狂扭曲，向四面延伸，一座座坟墓凭空从土地里钻出，直直的穿过徐玖的腹腔，腿根，仿佛将他整个人截断成三块，徐玖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寻了块坟墓之间的空地，他仿佛整个人置身夜色下的坟场，在刚才经历过一场灾难后，乌云笼罩下的蓬莱已不见了白日里的壮观雄美，只剩下森然冷意。
　　徐玖明白自己应该是陷入了这片海岛的回忆之中，现在这一切仍在继续，蓬莱很快承受不住海水的倾灌，连着密密麻麻的坟墓直直坠入海底，时间在缓缓的海水波动中变得格外缓慢，只有无边的海草绿了又长，长了又绿，很快便将它团团包围，紫色的云层散去了大半，隐隐可见原本蔚蓝的天空，不知道为何，徐玖依然站在那里，他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的梦境必有联系，灾难过后的第一个晨曦来临了，徐玖看见原本昏迷在地的少女悠悠醒来，她的白衫已经被血浸透，湿漉漉的拖在身上，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看着她的情绪突然间崩溃，抱头痛哭，他看着她一个个去翻看尚存的尸体，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他看着他吃力的举着铁具，一下下的挖着土地，他突然明白那些坟墓并非无风自长，而是面前这位少女一座座建立而成。
　　堆满了尸体的废墟渐渐变成了徐玖先前看到的坟场，少女寻了一方扁舟，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园故乡，毫不犹豫的随舟远去，有那么一个瞬间，徐玖浑身发直，一动不敢动，他几乎以为少女的目光能够穿越这时空的障碍，看到他的心中，他的手抚上了胸口，那里在呼唤着他，在召唤着他，那个声音告诉他，追上她。然而徐玖只是站在那儿，站成了望夫石的影子，也没有向前一步。
　　海面风平浪静，蓝天一碧如洗，水天成一线，那一叶小舟逐渐消失在天边，徐玖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揪紧，环绕耳边的歌声再一次响彻脑海，更添了几许愁怨 ，不知站了多久，晨曦彻底驱散了昨夜的暮霭，有阳光透过海水洒在他的面前，小岛的记忆到此告一段落，徐玖拖了艘小船，循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再一次站在海滩上向上看去时正值午后，阳光沙滩，连那看似光滑无比的悬崖都变得和善可亲，仿佛自己并不是从这上方坠下然后经历了更加荒唐的一切般，徐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微微笑了。
　　已经是精疲力尽的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完成徒手攀上悬崖这一不可能达成的奇迹，现在摆在徐玖眼前的无疑有两条路，要么以最快的速度寻出上山的道路然后离开长岛，要不，就留在这儿，彻底探清楚这座昼伏夜出的小岛身上的奥秘。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休憩了片刻后徐玖看了眼天色，捡了根合适的枯枝沿着山脚向深处探去，正午的阳光被山峦完美的遮挡住，树林间风过无痕，徐玖保持在一个微微出汗又不会觉得烦闷的程度，应该是隔了座山的缘故，这儿的风景看起来与攀山时并无太大不同，无非是山阳处与背光处的区别，草木显得越发稀疏，而喜阴的灌木青苔却成片成片的生长起来，为他的这一路探索增添了一定的难度，沿途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并且做好记号，也幸好这一路过来自己尚无饮食方面的需求，不然又该添许多烦扰，徐玖望着树枝头孤零零的因为成熟过久而缺水干瘪的果子，苦中作乐的想着。
　　许是盯着半空盯得久了些，眼前的树影重重中竟然看见了灰白色的断墙，徐玖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一眼，依然存在，徐玖心中大喜，重新确定了自己距断墙之间的距离，摸出了厚实的手套，又弯腰系紧了鞋带。

　　第二十三章【2018.2.16】
　　曾经听人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徐玖稳稳的扶住了树干，摇晃了两下确保自己不会摔下去之后默默的在内心吐槽，回头看了一眼，辛苦半晌不过爬上个直接跳下也不会摔伤的距离，而那堵断墙依旧在视线的最远方，半是认命般低下头不再左顾右盼，继续向上攀登，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光往西游走，投在徐玖的脸上，半是阴影半是阳光，喜欢户外运动的人应该会有这样的体验，当身体疲倦到一定的程度时，精神上反而格外清晰，或者说一片空白，徐玖现在就是如此，周围的空气流转前所未有的安静，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鞋底踏上石块摩擦的声音，石块碾压着枯枝交错的声音，一一在脑海中放大，顽皮的阳光有着树林的遮挡在双眼间跳来跳去，当断墙的一角在他的眼前愈发清晰，甚至可以看见屋檐上残破的砖石时，徐玖正靠在门口合抱粗的大树上喘气，被磨得发了黄的手套随意的扔在脚边，才被嘲笑过干瘪的果子上印着整齐的两排牙印，像是无声的反嘲笑。
　　徐玖慢条斯理的啃完了果子，喘匀了呼吸，拍拍手向着眼前的大门迈去，在旧时很是常见的朱漆大门，久经风吹雨打后只剩下斑驳的痕迹，屋檐上残缺的砖瓦依稀可见完整时飞天的姿态，饶是做好了准备，徐玖仍是被推门而入时的灰尘呛了满身，院子中的景况远比想象中破旧，半边建屋顶的茅草倒在一旁，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息。尚且完好的平房从腰部起便爬满了青苔，徐玖推门而入，几乎可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汹涌的迎面而来，然而徐福却顾不上这些，他看见芸娘身着繁复的白衣坐在窗前的书桌前仔细研究着什么，时而蹙眉轻叹，时而望窗沉思，她的秀美紧紧锁着不曾舒展开，行动间如流水般的长裙在这一方陋室摇摆开，如同暗夜里绽放的白莲，优雅，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徐玖屏住了呼吸，他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怕惊走了面前朝思暮想的这个人，芸娘终于转过身来，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她的唇角微微翘起，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芸娘！”徐玖忍不住向前伸出手去，才碰到芸娘的脸颊就惊呼出声，芸娘仍是这般淡淡的笑着，化成轻烟离开，仿佛硬生生分离出魂魄近乎无望的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触。
　　徐玖不知是否感知了这样的情谊，偌大的院落中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哭声，像是夜晚时分负伤的野兽对月的嘶吼，像是千里迢迢寻求一份心愿却在转瞬失去的无望，像是多年心血成空蓦然回首再无力为自己求生的绝望，夕阳似是不忍心听闻这样的悲声，很快便从山头隐没，温柔的月光凝视着这个曾经葬送了蓬莱最后一位公主的小院，悄悄的来到窗前。
　　依旧跪倒在地的徐玖止不住的抽噎，痛到极致的哭泣过后，他的喉咙似乎被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月光撒满了他含泪的面庞，如同冰雪般微微反射着光，晚风吹过破旧的窗楞不堪其重吱呀作响，带起桌上的纸张，徐玖颤抖着抚摸上去，纸张已经泛黄，极薄极脆，墨痕早已干涸，是熟悉的芸娘的字迹，徐玖记得，教授他们书法的老师是同一位，而这些年来，一直是芸娘与大哥深得老师真传，写的字迹也相仿，反而是自己另成一派。
　　想起往事，徐玖的神色愈发温柔也愈显悲伤，眼睁睁的看着芸娘在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消失，是何等锥心之痛，然而徐玖不曾知晓的是，在许多年，千年之前，他曾让另一个人无数次体会这样的痛楚。
　　笔记上记载的是部分人的姓名，皆以风字为姓，应该是一个家族，往后翻看却是大片的空白页，徐玖略有些不解的合上笔记，仔细收好。剩下的几张纸张上依稀画着蓬莱的旧时地图，略重些的笔记勾出穿山越海的路线，想来是离开的方向，徐玖琢磨了会，同样纳入怀中。
　　背后的床榻落满了灰尘，一时半会只怕腾不出休憩的空间，自己此刻也难有几分睡意，徐玖这样想着，紧了紧衣衫又回到了门口合抱的大树下，长身而立，月色皎洁似水，如同情人间温柔的笑意，芸娘勾勒的地图放置眼下并不难推测，待天一亮，还是尽早离开吧。

　　第二十四章【2018.2.16】
　　恍惚之间徐玖似乎进入了一方洁白的世界，熟悉而陌生的旋律盘旋在他的耳边，如同夜晚时分，月出东海，盘身于礁岩之上的鲛人婉转而歌，引诱着来往的渔人。徐玖顺着歌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那歌声渐转凄婉，如同少女低声垂首的呜咽，凄凄惨惨，萦绕于耳，漫天飞舞的纸钱纷纷扬扬的洒在徐玖的双肩，又被风卷起，向他来时的方向飘去，白色的城堡于远方露出圆圆的一角，徐玖的心跳突然加速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他匆匆忙忙向前走去。
　　靠近了看就会觉得这个城堡极为眼熟，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曾经参与了海岛的记忆，险里逃生，但这绝不会是他如此激动的原因，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小岛，出人意料的是，除了漫天飞舞的纸钱，这里并没有如同任何异常。徐玖顺着纸钱飘来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就在迎面而来的海风中嗅到了极为熟悉的味道，那是寺庙的香火味，这些年他曾经拜尽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家庙堂，这个味道他绝对不会认错。
　　难道这儿也有一座神庙？海边之人多信“妈祖”，倒也不足为奇，可是让徐玖没有想到的是，在香烛燃起，青烟直冲云霄的地方，并没有所谓的妈祖庙，而是一座极高的庙台，十二个铜盆里装满了画上朱砂的纸符和方才所见的纸钱围绕在庙台的周围，铜鼎里零散的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烛，袅袅青烟汇成不知名的形状飘向空中，又渐渐散开。高台的四角插上了白底朱砂纹的旗幡，徐玖瞳孔猛地收缩，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旗幡，他与芸娘昔日里游走素有彩红之都美名的云南，无意中在一个苗族老村长那发现破旧的古书，书中所记载的便是苗人们世代流传的安魂术。
　　安魂术以活人生生世世的魂魄为祭，施术者需合天时地利，一旦献祭开始便无法停止，书中曾经阅读过的文字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徐玖脑海中滚过，“快停下！！！”
　　高堂之上的白衣少女恍若未闻，兀自将锋利的匕首从手掌划过，鲜血滴落在铜盆的朱砂符中，如同干柴遇烈火般迅速燃烧起来，火光映着少女的倒影明明灭灭，然而她很快便走向了第二个铜盆，第三个铜盆，当她走完一半的高台时徐玖终于来到了火光之前，如果方才的喊话已经让徐玖心惊不已，清丽的面容于此时此刻的少年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徐玖目眦欲裂，身体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濮一张口便是生生一口鲜血喷出。
　　完成了血祭的少女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大量的失血让她的脸色无比的苍白，映在彤彤火光中有几分令人心碎的迷茫，芸娘无比眷恋的环顾了海岛一眼，这里是她千年前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被她的天真愚蠢间接毁灭的家园，闭上眼就能看见天灾时族人死不瞑目的双眼，那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哭，在喊，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中原游走数百年，她不止一次遇见过东逃西躲的幸存族人，蓬莱人的长久寿数给他们带来的并非是幸事，来自平常百姓异样的目光，夜半时分闯入家门的除妖道士，哪怕是安定下来的族人也战战兢兢的唯恐有朝一日覆了前人后辙，他们的神色不再安宁，时时刻刻处于焦虑之中，相较而下，曾经的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问题，往昔如在眼前，如同画卷般卷卷略过，一遍遍提醒着芸娘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是谁给蓬莱，给整个海岛上的族民门带来这样灭顶的灾难。
　　芸娘几乎不忍心继续回想下去，铜盆里的纸符很快又燃尽的趋势，满月如期而至，即将到达她的头顶中央，她的影子随着月亮的足迹逐渐缩小在她的脚下，狂风大作，无数冤魂的喊声此起彼伏，穿过她的耳膜直达脑海的深处，是时候了，芸娘突然间睁开双眼，那里有着藏不住的血丝与深深的愧疚，还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昔蓬莱国遗民风芸在此恳请漫天诸神，以我生魂血魄为祭，以蓬莱一族幸存者的寿数为祭，救我族亡灵，救东海冤魂轮回往生，脱离此难！”
　　随着第一声话音落地，本已燃尽的火苗冲天而起，满月当空，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紫色的雷云团团包围住这片祭台，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巽芸的喊声愈显凄厉，声音如有雷助，响彻半空，第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直直砸向祭台正央的那道白色身影，接着，连续不断的闪电劈向整个祭台，徐玖的眼眶红的滴血，他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却在一瞬间掉落在地，那熟悉的歌声在此刻又一次想起，整片血红的海域翻滚着，随着雷声不断的砸落，终于有莹绿色的光芒从层层海水中分开，飘向半空，接着，越来越多的光芒飘向半空，照亮了整片海域。
　　无数光芒温柔的飘向了祭坛中央的那一点红色光芒，托着“她”飘向了天空，紫色的云层散去，满月当空，海水澄澈如洗，只有原本是祭坛的地方一片废墟，只留下一个双目空洞的身影不甘的望着这一切。

　　第二十五章【2018.2.16】
　　一切分明已经结束了，徐玖躺在废墟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天空，引着他一路前来的纸钱已经燃成灰烬，如同柳絮般飘扬在空中，不知归处，就像此刻的徐玖，他依旧保持着望向天空的姿势，却看不清任何画面。
　　整个天地成了圈圈的光晕，那样的模糊，像是透过水晶看见的一个变形的世界，那里有着紫色的闪电，当空的满月，有着千千万万被云层带走的魂灵，还有那红色的一点，那是他的芸娘。
　　芸娘，徐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这个名字，毕业旅游的时候他们不顾导游的劝阻愣是要去爬茶马古道，果然在半山腰就迷了路，芸娘怨他时娇嗔的面容就在眼前，鲜活灵动，后来还是大哥出的主意，他们顺着山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抵达山顶，看见石碑上的茶马古道四个标志性的大字时如同攀上了珠穆朗玛峰一般兴奋的又蹦又跳，谁知险从喜中生，石碑后被惊扰了的黑羊顶着两只弯曲的角就直直的撞了过来，吓的芸娘抓住他的胳膊，紧紧的不肯放手。
　　徐玖伸出右手模仿者芸娘当时的姿势，勒得紧紧的，差一点就掐进了肉中，那样的触觉，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的到，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转头安抚的时候能闻见发梢上熟悉的香味，就像芸娘这个人一样。
　　徐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法事尽后的香火味，夹杂着腥甜的气息，芸娘毫不犹豫的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铜盆里，兹兹燃烧着，他的唇角突然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徐玖握着自己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又控制不住的连同他整个人一起剧烈颤抖着，他看不见眼前的海面与月空在急速的后退，他同样听不到猎风在自己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绝望的捧着那只胳膊，在山顶的小屋前嚎啕大哭。
　　风过声留，月影斑驳，深夜时分穿山过海的寒风吹落了枯黄的树叶，飞扬着洒在蜷曲成一团的少年身边。月光温柔的透过老树的枝干打量着这个不能自己的少年，在那年年岁岁，在几千个日月之前，它以同样的目光安抚了少女如水的双眸，如此刻般，又悄然离场。
　　徐玖摔倒在地的时候他愣怔了半晌，才看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背靠着老树的枝干蹲了整整一夜，难怪此刻的双腿毫无知觉，拍了拍沾染的灰尘索性伸直了腿靠着树干，盘错伸展的枝干尽头，天空白的近乎透明。他的心中似乎有着极重要的一块丢失了，就像刀子在心口处硬生生的挖出了一个大洞，寒风吹过能感受到阵阵凉意，他几乎想从山头一跃而下，就这样，就在此处，永远陪着他的芸娘。
　　那些曾经缺失了的记忆，迷雾重重的梦境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连他自己，都可以这样舍去。
　　就在这样的虚空中，他仿佛再一次看见芸娘，她清丽的面容上有着对于人间极深的眷恋与不舍，可是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却是那样的决绝与坚定，这样的坚决让她不惜以自己的魂魄为祭，只为安抚这一海域的亡魂。徐玖在灵光消失的前一秒及时的抓住了它，他翻阅过芸娘留下来的笔记，除了一些名字并无任何异常，这便是其中最为荒谬的部分！
　　芸娘究竟是为了什么施展苗族的禁术，甚至不惜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蓬莱岛上的亡魂与芸娘究竟有何关系？！
　　徐玖颤抖的手哆嗦着摸出了那本尚带着他体温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起，省略了大量的空白页，直到笔记的最后。
　　——《风芸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