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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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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瑶顶着正午的烈日迎风而立,对面的风中传来甲胄摩擦的铮鸣和战马蹄铁钉在地面的咯哒。
而在她的背后,是已然几乎暴露的据点。
她鲜少有想不清的时候,正如此刻她正陷入迷茫,面对着即将合围而来的楚军精兵。
项羽想要什么?
忤逆之贼的名册、旧时老友的旧情复燃、还是...为他那客死他乡的亚父复仇呢。
不管如何,她似乎都成了局中关键。
而这对于潜藏多年的白瑶而言,并不是善于应对的场景。
是一战成名,还是放弃据点,残留的惯性刺激她选择后者,而近来恢复的内力却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温厚地将她推向前者。
但白瑶心里清楚,二者都不是她期待的结果。
在兵临城下之前,她或许还能找到更好的选择......
挟着劲风的箭矢穿过万军,擦着张良身后的卫兵,朝刘邦所在直直射来。
凌虚出鞘,伴随着清风般的剑鸣,清脆地挑飞了尚有余力的箭头。
张良回眸,穿过乱军与硝烟,视线落在项氏军旗下跨骑乌骓的人影上。
短暂的遥望被倾泻而下的漫天箭雨打搅,张良看着身后紧追的小部分楚军,凤目隐隐灼烧着,扭头朝林中朗声:“卫庄兄,有劳了!”
山林风止,片刻间,风息如注汇入林中,林间仿佛孕育着不同寻常的可怕风暴,而张良很清楚这是横贯八方的起手式,他短暂号令全军:“全速前进!”
只见汉军如同受惊的兔子,突然开始全速逃窜,迅速将紧追不舍的那部分楚军拉开一小段距离。
项羽坐镇后方,鎏金色的眸中泛起寒霜。
骑兵若超过了最佳速度,很快,马就会脱力不振。汉军如今用比冲阵更快的速度逃窜,无异于惊弓之鸟,自掘坟墓。
而他很快意识到异样,视线落到路旁茂密深邃的林间时,强横的剑气如有实质地泛着虹光,以骑兵间最小的一段距离为间隙,洪水般朝紧追不舍的楚军与箭雨席卷而去。
沙尘卷起的一阵迷眼中,似有武器尖端的尖锐光亮一闪而过。
项羽勒马回身,“全军后撤!快!”
他认得此锋芒,几乎是大军刚开始后撤,巨大的铮鸣之声从沙尘中响起,轰隆声如雷暴,片刻不息地响彻峡谷。
楚军大军后撤着,百战穿甲弓的速度却更快,大军殿后的一部分人马难逃穿甲箭的射程,巨大的箭矢从天而降,自上而下贯穿了骑兵与马,鲜血顺着箭矢流入大地。
至此,追击的楚军全军覆没,后撤不及的大军回首只见如此惨状。
公输家族早已与大秦王室的覆灭一同不知所踪,而从前为大秦设计的机关稿件存放于何处,又有几人能拿到,为数不多的名字赫然浮现于项羽脑中。
前方烟尘渐渐散去,项羽单骑上前,只见地上杂乱无章的拖痕,那些穿甲弓先前便停放在林中,又趁烟尘未散,重新隐于林中。
而汉军的逃亡部队已然没入视线尽头的天地之交。
身手较好的亲卫紧随其后上前询问:“大王,是否继续追击。”
项羽看着林中,他能感觉得到,还有人在其中埋伏。
隐而不发,潜龙在渊,俨然不是那位流沙之主的风格。
鬼谷纵横之一已然出手,另外的那位...不论是效仿石门峡残月谷从旁截杀、或是桑海野岭夜拦蒙军的乱军擒王,都迫使项羽进退维谷。
“先与大军会合。”他勒马与亲卫朝后方楚军方向回防。
林中,盖聂轻压斗笠,“明智之举。”
树荫掩映间,白衣剑客的身影悄然消失。
张良护着刘邦逃至一处地势平旷之处,刘邦叫住他,“子房,马要不行了。”
不仅刘邦的,残部其余人的马口齿中都携着白沫,腿部肌肉抽搐着,俨然已经透支到极限。
前方又有深林,后方无追兵踪影,看来是盖先生手笔,张良略一思忖,号令所有人下马步行。
果不其然,马背上的压力消失后,全部马匹先后轰然倒地,乌黑的马眼盈着热泪,嘴角流出白沫,渐渐不再呼吸。
张良伸手合拢一路载他至此的马儿的眼,脱下士卒的战甲,儒服沾了些灰尘和血污,却依旧长身玉立。
刘邦也摘下了盔甲,“想不到还是被一眼发现,早知如此就不穿这沉东西了,马或许还能多跑一阵。”
说话间,刘邦余光默默扫过追随至此的亲卫,萧何为首的文官被保护的尚好,只是武将们身上多少有伤,原本缓解气氛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我们先休整一下,然后暂且要步行一段了,大家做好准备。”
张良蹲在一边,看着地上横死的战马,“楚军很快就会追来,放弃战马无异于自绝生路。”
萧何连忙上前圆场,“子房莫急,你看马都已经累死的差不多了,如今除了步行也无其他法子了,还是赶快休整、然后尽快上路才是。”
萧何是个八面玲珑的,一面安抚了张良,赶紧就到沛公身边侍候。文官一路被保护的很好,此刻纷纷帮着亲卫和武将包扎。
刘邦一边换着衣裳,老纪的死如鲠在喉,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与张良打趣化解,而是等着对方先找台阶。
对于张良,刘邦一向是最敬重的,即便对方较自己年轻,很多时候刘邦会做出毫无君主威严的事,只为为自己口无遮拦的死嘴赔罪。
能苟活至此,可以说全仰仗子房的江湖朋友相助,但他此刻没有心情感激,即便猜到对方可能就在附近。子房气的也是这个罢,刘邦心生愧意。
张良得萧何点拨也好了许多,此刻逃亡之际,又值纪将军新丧,沛公不愿低头就罢了。
他看向林中,朝换下军服的高渐离雪女和盗跖默默拱手,后者还礼,身影消失。
汉军计划中将往局势稍安的叶、宛之地败走,如今还有不短的距离,附近最近的封王是谁,如何说服他出借马匹,张良很快开始对新的局面进行构思。
一阵风过,张良看向林中,起身走到沛公身前,“有人来了。”
周遭武将纷纷警觉,亮出兵刃家伙招待这波来历不明的客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张先生如今旧居军营,莫非是淡忘了小圣贤庄的教诲?”
是个女人的声音,张良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但对方似乎对他在桑海的日子格外熟悉,莫非是那段时间...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二师兄曾对他说过,在他加入儒家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刺客和无名剑客的故事。
“来者,莫非...是农家侠魁?”张良抱拳。
田言身披侠魁服饰,身后是朱家与梅三娘,“张先生果然谋略过人。”
当年农家并未参与墨家机关城营救,而墨家大泽乡救助农家时张良也并未参与其中,故而二人一度听说过彼此,却从未见过。
当初的农家女管仲,从神农令和罗网的权力争夺中最出人意料地接手了农家,成为农家群龙无首之后的继任侠魁。
张良从刘邦身前让开,看来对方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既然是沛公故人,良就不打搅各位了。”说罢拂袖而去。
刘邦本想伸手拉住他,却还是有些不情愿地放任张良离开。
萧何将一切看在眼里,亦拱手随张良离开。
刘邦身边还有农家带出来的弟兄,见侠魁在此,纷纷颔首。
其余人都随着张良萧何识趣离开一段距离,田言忙让曾经的农家弟兄免礼,“项羽清楚百战穿甲弓的厉害,尚有盖先生断后,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刘邦立刻明白了田言恐怕也与墨家和鬼谷的接应是联袂之举,“呃...侠魁,”
田言却立刻朝刘邦行大礼,“沛公慎言,阿言不过是尽己所能辅佐沛公,沛公若还看得起阿言,唤我阿言即可。”
身后朱家与梅三娘也跟随侠魁行大礼。
刘邦犹豫片刻,也只得将他们一一扶起,“阿言言重了,多谢阿言的百战穿甲弓,果真是威力过人。”
田言道:“那些不过是按图索骥,短时间也无法达到当年秦军的精度与强度,目前为止,还只是用过就坏的玩具。等事情安顿些,阿言会亲自将图纸献于沛公。”
刘邦笑道:“那感情好,等到时候,我定要与阿言把酒言欢的,这些年整顿农家都是你的心血。”
田言却并未接茬,刘邦看着她的面色,似乎也猜到了她的来意,“...阿言放心,农家当年在大泽乡元气大伤,既然已经献图,后面便安抚好此行的弟兄,莫要再犯险了,如何?”
看似关怀备至,田言却听到了言外之意,她颔首一笑,“此次既然来了,便不会让沛公独行。”
只见朱家拍了拍手,林中马蹄声此起彼伏,无数个朱家每人牵着一匹马从林中走出后,嘭的一声化作一缕内力归于田言身后的朱家本体。
待千人千面施毕,朱家咳嗽不算,一背身,竟还咳出一口血。
“农家头领经历当年内乱都元气大伤,如今愿为沛公鞍前马后,再护送一程。”田言眼中含泪道。
这下马和人手的困难都解决了。
张良看着远处的情势,萧何默默站到他身边,“看样子,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沛公。”
“距离宛、叶之地还远,不得掉以轻心才是。”张良道,“不过萧兄说的是,确实如有天助。”
张良看向天边,是你听见了么,韩兄。
离开荥阳地界后,卫庄与盖聂朝据点策马前行。
盖聂说不准为什么,只觉得小庄此次行事似乎...过于、“老实”了些。
卫庄看向据点方向,体内有小股力量在躁动不安。
这就是玄寂?似乎是她留下的子蛊在担忧母蛊,对流沙之主而言,蛊毒之物从来近不得身。
走之前,白瑶将他单独留在屋中,问他要不要留一个玄寂在身上。
卫庄平生最厌受人影响,却在那一刻鲜少见的犹豫。
他曾在鬼谷的藏书楼中看过关于鬼谷玄寂的记载,原以为师傅多少会在授课中提及,却不想,是教给了她。
他很清楚师傅将白瑶视作何,但知晓此事的当下,看着白瑶的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似乎预谋已久,但又很容易放弃的眼神。
玄寂的利弊他很清楚,或许作为流沙之主并不该留它在身上,但是作为卫庄、他却恍如迷雾中驻足的旅者,发现了一盏明亮的烛火。
鬼谷纵横的骑术亦是贯绝天下,无需与张良打个招呼的他们本就先行,但还是早早回到了前往据点的栈道上。
卫庄却勒停了马,而盖聂亦然。
二人翻身下马,将马还于那座同样耸立于无人言之地的客栈后,卫庄走回官道,看着地面不语。
盖聂率先开口,“似乎有人为掩盖的痕迹。”据点中仅剩阿瑶与天明月儿,能做到连他们都辨认好久的程度的,应该是阿瑶所为。
掩盖的很高超,这里往回是官道,平坦结实,几乎留不下痕迹,而需要从此处就开始大范围掩埋的痕迹,应当不是一人一骑。
卫庄附身捻起一撮沙土,体内玄寂在轻微地共鸣,“而你我都清楚是谁,师哥。”
盖聂未来得及讲什么,自家师弟那还看得见影儿?
事已至此,盖聂便顺着栈道帮阿瑶补全一些尚有瑕疵的掩迹,一路朝据点缓归。
比起看到据点本身,一阵空灵的乐声先随风而来。
卫庄听过这样的乐曲,在阴阳家,来自那个和荆天明一起的小孩身上的幻音宝盒。
走进据点,从议事堂的方向,阵阵乐曲伴着流光,将据点中照的恍若仙境。卫庄抬步朝议事厅而去,到了外面,门却从里面开了。
白瑶笑着拉开门,先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回身关上了门,拉着卫庄回他们的小院。
离议事堂远了,白瑶才低声开口,“怎么回来的比预计还早了一日?”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卫庄,从头到脚全须全尾,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计划还算顺利?”但也回来的太早了。
卫庄趁她打量自己时,也默默看着她,气息、声音、神貌,看上去与行前所见并无异常,“农家接手了,你的功劳。”
白瑶打了个寒颤,“有点不适应你这么夸人啊卫庄大人,怎么今日这么直来直往?”
卫庄关上院门,垂眸看着她乌黑的眼眸,“明知故问。”
白瑶轻轻一笑,是啊,看来是玄寂出卖了自己,加上掩迹做的恐怕也很难瞒过鬼谷同门的这两位。
“月儿被一个楚巫跟踪了,对方还带了些人马,估计是冲着我来的,准是猜到名册在我这了。”
事到如今,白瑶也没什么轻描淡写的必要,自己大动内力的事肯定被远在千里之外的子蛊感应到了。
“我用了点差不多的手段,让他们做了个梦,然后梦游着回去了。”
卫庄回想着路上的掩迹,原来是为了掩盖大量的马蹄印,“你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花样百出。”
白瑶微微一笑,“这叫随机应变,卫庄大人。”
“墨家的几位还得一阵子吧,我叫庖丁先做上饭,你先去沐浴歇歇?”她从屋里端出卫庄干净的衣服和洗漱之物,眼神朝温泉瞟了瞟,“正好月儿那边还有些要收尾,我得去盯着点。”
这会儿卫庄才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便接过东西去了。
白瑶又绕回议事堂,里面高月在为天明安抚封眠咒印,她靠在门框上,不愧是幻音宝盒的传人,这股至纯至净的阴阳术确实有压制咒印的效果。
只是不知如何根除,早该抓那小楚巫留下问问的,就怕让他再留下什么痕迹,让那些大巫寻着法儿找来可就得不偿失。
罢了,先这样。
她现在知道项羽与自己总还是要见的,范增的事算到她头上果然用不了多久。
这样也好,她看着天边如血的斜阳,那就只能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