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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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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说、此事过后再议。”
堂中余音绕梁,言官悄然退去,衣袂间素缟幽幽低泣,如丧考妣者在缄默的军营中无声怨艾。
大军师的死讯从后方传来,将士无不苦痛悲歌,适逢清明将至,数人上书陈情,请大王择日围剿荥阳,灭除汉军后患,以告慰大军师在天之灵。
而此事郁郁而终,被项羽以一言九鼎之势镇压,无人胆敢抗命。
帐外归于平静后,项羽端坐的身姿终于有些耸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他从未想要将亚父逼至客死他乡,群臣眼底的忌惮如一柄锋利的软刀,穿过层层甲胄,直直刺入心间。
众人眼中,是他项羽逼走一生为西楚进献的亚父,甚至出手将其谋害。他们畏惧直言,不愿落得大军师一般的下场,聊聊言表,草草收尾。
彻骨的冰寒几乎冻木了本该炽热的心脏,留下神魂未定的躯壳,与一室寂静的风。
在寂静之中,项羽想到了一个人,墨家机关城铸剑池边逆光的身影,与不着痕迹压制了天明体内咒印的惊人内力。
亚父的遗恨,或许可由自己一箭双雕。
“传大巫来。”
楚巫闻讯而来,范增走时将他们留在军中,毕竟只想着告老,除了几个多年的武仆,楚巫和搜罗而来的能人异士就都留给了他。
“阴阳家的阴脉八咒您了解几何?”
大巫号称天神的信使,能闻天音,传神谕。
面对如此通天之人,项羽的语气和姿态都谦恭了下来。
这样的转变也提醒着他,那个曾经左右提点的亚父已经彻底不在了。
大巫久久不语,在项羽即将耗尽耐心时,一旁的小巫道:“阁下若求索下咒之法,依祖训吾等不得相授,若论解咒,倒有些许把握。”
“如此...”
据点中,高月握着一柄刻有楚巫暗纹的匕首步步靠近正在打坐的白瑶。
在高月即将近身前,白瑶轻笑一声,高月惊觉,瞬间撤至数步远,“...白姑娘是何时发觉的?”
高月不解,明明已经预先服下楚巫号称藏匿气息的丹药,为何却被轻易察觉。
白瑶站起身,“但论气息而言,你的行踪确实难以察觉,但只要清楚你解开最后一重阵法的时辰,判断何时到我身后并不困难。”
她扫了眼高月手中匕首,墨色翻涌的眼仁中划过一丝兴致,“果然与西楚尚有勾结,看来,他们提供了令你不得不对曾经托付生死的墨家伙伴虚与委蛇的筹码。”
匕首上隽刻着颇为眼熟的符号,百越巫术与楚巫同源,白瑶在剑谷时常见百越文,见此匕首不难断定出处。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只想看高月如何抉择。
高月观察着,从白瑶的动作、神情、语气,小鹿似的明亮眼眸此刻精明地分辨着,闪烁着的眸光也出卖了她的思绪。
她并无正面击败白瑶的信心,但...楚巫提出的条件确实足够自己尽全力一试了。
端详她的神色,白瑶心中不约泛起涟漪,自己也在差不多的年纪有过这样的目光吧。
为了必须守护之人,即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的那份执着,立刻让她明白了此刻的楚巫提供给高月一个怎样的筹码。
“楚巫...就能解开天明体内的封眠咒印么?”白瑶淡淡问道。
高月瞳孔骤缩,手中不觉握紧匕首,在她的面前似乎矗立着一座难以登顶的山,而手中紧握的纤细绳索,或许是唯一登顶的机会,又或许只是诱惑着她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见来意被猜穿,高月不再费神遮掩,反而松了口气,“既然白姑娘都清楚了,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白瑶玩味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捻着发尾,“我可不跟坏孩子合作。”
“你与少羽石兰是过命的交情,而与我,不过点头之交。既然答应了楚巫的条件,想必对我如今的状况,也不算一无所知。”
自己体内克制阴阳术的玲珑心法已然消失,如今的她的确没有解开阴脉八咒的把握,而高月或许就在为数不多的碰面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愧是燕丹和焱妃的女儿,既继承了父亲敏锐果决的性子,又传承了母亲强大的阴阳术天赋。
白瑶的几句话,点清了高月胸中沟壑。
高月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对策,又好像在进行难以取舍的抉择。
白瑶从她的神情大致猜出了如今据点的处境,她活了活筋骨,“以天明的天赋,而立之年或可冲破墨家心法十重兼爱的境界。你们还有大把的时间,若无意深陷于乱世,何必铤而走险?”
“兼爱可解阴脉八咒之事并无先例,”高月垂眸,“历代墨家巨子皆死于六魂恐咒,何况天明体内是更为凶险的封眠咒印。”
“随着天明功力上涨,我已经难以帮他压制封眠咒印,看起来白姑娘对此也并无把握,那楚巫,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高月道。
不将未来寄托给希望,而是切实地把握在自己手中么?
白瑶倒是从未想过那个看着马大哈的臭小子体内的境况竟如此不容乐观。
荆天明,果然还是与他那个父亲一个德行。
可恶的醉鬼欠了自己一身的负债客死他乡,倒是对得起他自己和一生所爱,看来他儿子也想走上这条老路。
世间精通阴阳术之人稀少,阴阳家避世,星魂隐居蜀山,高月的生母东君又在永不见天日之处。
确实,对于这个把情义看得格外重的女孩而言,她已经没得选,她甚至猜到了盖聂可能将账本交给谁,而这个人,不出意外地会留在现下毫无人烟的据点。
真是一场出色的谋划,白瑶笑了,“击败我,不仅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还能帮少羽和石兰实现他们想要的。”
“明智的判断,不过...”白瑶凝神,“你如何觉得能夺走呢?”
在觉察到白瑶语气变化的一瞬,高月便明智的后撤拉开距离。
待她站定,再看白瑶,后者衣袂无风自动,细看周身气息如龙,盘桓自守,威而不怒。
“这是!”
高月怎会认不出,她在阴阳家典籍中见过,魂兮龙游步入化境的征兆,便是气息如龙游环伺,有影无形。
“我...认输。”高月将匕首丢到一旁,眼底无法藏好的怯意闪烁着,“我会离开这里,但天明对此并不知情,若他问起...请告诉他我去寻找母亲了。”
在匕首落地的一瞬,白瑶便敛了气息。
看着高月眷恋地望向议事堂的目光,白瑶轻哼一声,“你倒是狠心,天明离了挚友,又离了你,顶多是孤独些。但封眠咒印这个大麻烦,是打算留给我,还是留给他的聂大叔?”
“而且关于你的母亲,我也有些事...没同你说。”
听闻母亲二字,高月离去的脚步停了,她盯着白瑶的神色,似乎在辨认这句话的真伪。
白瑶微微一笑,“倒不是为了挽留你,只是现在你要离开据点恐怕也不容易。”
毕竟,外面将这里重重围住的西楚步兵,可不会轻易放过走出的任何一个人。
荥阳城外,在汉军如困兽死斗,竟将楚军数月滴水不漏的重重包围活活撕咬出一个豁口。
项羽看着面前号称前来受降扮作刘邦之人,眸中熔金般渐渐亮起,在晌午时分亦显得可怖如斯。
项羽后槽牙咬得嗝崩作响,“神机营,调整重弩向汉军撤退方向连发。”
传令官略显迟疑,“如此...”可能误伤我方追击的将士。
项羽又看了他一眼,熔金色眼眸几乎要将他吞噬,传令官吓得慌乱中草草行礼,立刻前去传令。
传令官走后,帐中对峙的便只剩下项羽与汉军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是个眉眼温和的人,如果不看他脸上的沧桑和伤疤,很难相信这样一双眼睛竟出自一位汉军的肱骨之臣、一位自汉军起义便追随汉王刘邦的大将。
“不出谋士大人所料,鸿门宴之策对西楚霸王,果然屡试不爽。”男人开口亦是温润的嗓音,话音中完全不杂担忧、恐惧。
似乎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并不知情。
项羽瞪着鎏金重瞳,嘴角反而轻轻扬起,“果真勇敢过人,来人,带纪将军点天灯。”
纪信被几名亲卫架走,为首之人行礼问:“那跟随而来的两千死士如何处理,请大王抉择。”
项羽移步向观景台,“近来天气湿润,全埋了罢。”
很快纪信被推到一座高台上,白石砌成的底座已有些污黑擦拭不净,底座上的铜架足有两人高,顶上横梁垂下一根极粗的铁链。
纪信被几人抬着,赤身裸体地被塞在油布麻袋中,麻袋外有铁链缠绕,从肩到小腿,被直挺挺地死死固定在麻袋中动弹不得。
屈辱并不足以平息霸王盛怒,项羽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亲卫将纪信扛上高台,将人吊在铁链上,兵卒在黢黑的台上放置柴木。
数桶火油从上而下将纪信浇透,多余的顺着麻袋滴在下面铺设的柴火上。
即便已然知晓命运,纪信的眼神仍旧坚定,似乎和其他被俘之人一样,相信着牺牲可以换来汉军的突围。
项羽眯起眼,重瞳之中泛起杀意,群臣被聚集至高台前,看见项羽手中的破阵霸王枪,众人噤若寒蝉,却都清楚了接下来的戏码,其胆小者低头合上了眼。
“下面是何人?”项羽高声问。
被火油弄污脸颊的纪信却一反方才的沉着,用力睁开双眼,任由火油刺激眼珠。
只见他吐掉嘴边的火油,以昂扬的高声回应道:“陇西纪信,自大泽乡追随沛公——”
“入咸阳不占,退灞上,守忠节!”
“新丰鸿门,欺项羽,瞒范增!”
“而今荥阳,以身代主亡,换汉室未绝,竖子不寐!”
温润的人高呼着,眼中赤红如烈火中烧,此刻似乎是他作壁上观,而西楚棋锋入彀。
项羽散发的杀气压的言官不敢做声,破阵霸王枪指向纪信,“今日在此,以此狂贼告慰亚父在天之灵!”
破阵霸王枪应声而出,朝纪信头顶锁链破空而去——
火星四溅,点燃火油浸润的柴堆,火如逐渐生长的花,渐渐包裹住纪信。
大火浓烟滚滚中,纪信开怀大笑着,直到皮焦肉烂,化作一具黢黑的人干。
项羽走到台前,拔起了破阵霸王枪,传令亲卫,“点精兵五千,随吾追杀那刘季。”
楚军精兵出营时,两千汉军降卒,被推至大营外的一处空地,楚军埋头挖着坑,两千死士眼中无光,其中以老弱者众,他们用自己的命,换得此时沛公突围而出。
而沛公刘邦正身着普通骑兵盔甲隐于冲阵之中,不远处林间传出洞箫声如泣如诉。
雪女倩影立于树梢,玉指轻按洞箫,白发若雪,宛若仙子临世,看得楚军不敢妄动。
只一瞬的停滞之间,混迹楚军中埋伏的水寒剑,如大泽山破王离时那般,剑气将寒气导入地面,将本因节气有些湿润的土地凝结成冰。
停滞的楚军被寒冰禁锢双脚,挣脱无门间,汉军冲阵已至,前方冲锋的骑兵如入田间地头,想起在农家未起义前的看家本事,挥起兵戈,如午后在田间地头,用锄头刷刷地割着地里的稻穗。
高渐离立足之处,汉军如水流击石,自觉向两侧分流而过,刘邦在乱军中朝高渐离的方向望去,高渐离的目光却如有实质地穿过兵戈马匹,落在他的脸上。
刘邦双眸微微睁大,自己当真坐镇后方久了,今日之际,居然想起农家大泽山突围的陈年旧事了。
张良亦身着普通士卒军服随行保护,对上高渐离的余光,二人皆隐隐点了下头。
只是后方迅速有楚军追兵袭来,高渐离顺势躲入汉军撤退的队伍中,跃上一批已无骑手茫然随队伍奔逃的战马,兰色丝绸划过,高渐离身上的楚军军服亦变化成汉军骑兵的服饰。
感受到背后的环抱,和两侧山崖上响起几声巨响,高渐离拢紧缰绳,对身后亦易容成汉军服饰、将发丝藏于头盔下的雪女低声道:“当心落箭。”
雪女环紧高渐离,二人同乘一马,随着汉军冲阵,高渐离以水寒剑开路,雪女以绸缎内含劲力以柔克刚,将落箭卷向无人处。
箭雨过后,几道刺耳的破空之声从天而降,高渐离策马躲避威力巨大的机关箭,一支机关箭刺穿雪女抵挡的兰色绸缎。
千钧一发之际,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将机关箭踢向一旁。
两撮黄毛从汉军头盔里漏出来,盗跖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你们这是逃难还是刺激人呐?”
雪女不与他拌嘴,双手却故意将高渐离的腰身环得更紧,盗跖没眼看地哎哟了一声,双脚离蹬,翻身站在马背上,一手在眼前遮光,一手叉着腰寻找刘邦的方位。
一声找到目标的愉悦口哨过后,高渐离雪女身旁的战马再次空置。
而盗跖身着军服,以电光火石之势跃至刘邦所在,痞气十足地打了个响舌,“就让本盗王之王来护您一段儿~”
重箭并不如箭雨细密,但却威力巨大,所落之处,周边马匹皆受惊难以控制,专针对对阵型要求极高的冲阵。
盗跖飞跃于行伍之间,以电光神行术的速度借势增加力道,将飞落而下的重箭击飞。
张良一面保护刘邦,一面用余光估算着冲阵人数,从一开始的五千人已经锐减过半,若无墨家帮助,机关箭阵便是汉军的绝路。
只是情形丝毫不容放松,山间传出哨声,似乎有人叫停了箭阵。
果不其然,片刻不到,冲阵的后方尘土飞扬,破尘而出的战旗上赫然是一个杀气磅礴的“项”字。
“是霸王在率领亲卫追袭。”张良回头看了一眼,顺手用凌虚削倒近前的步兵,项氏一族如今死伤殆尽,军中能以项为帅旗的仅剩西楚霸王。
刘邦并未回首,他知道,项羽率军追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纪已经...
纪信从农家就跟着他,一直跟着他到今晨与他告别,纪信扮作他的样子,还说等天下安定要许自己云游天下的闲散清官。
只是这样的人,这样清正的人,自己身边再也不会有了。
汉军至此的两千人都是一路追随他南征北战的部下,在得知城中只余五千兵马时,纪信的挺身而出给了子房破局的机会。
而那些从沛县起加入的汉军的老家伙们,现在可能已经和老纪一起走到奈何桥了。
刘邦垂眸,想起今晨老伙伴们请辞的神情,他记得每个人的样子,与此同时,在这位渐渐成长为王的沛公心中,某个的念头愈发强烈。
“子房,”他沉声,唇舌间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此计若成,这支离百解的天下,请为我谋定九十九。”
张良微微怔神,看着刘邦锐利的眼神,而他周身的气,终于从原本的潜龙在渊开始转变。
那是不属于如今沛公的意气风发,年轻到,让张良轻轻一笑,“一言为定,为...九十九的天下。”
想到那紫衣华服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