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心，昭日月》倚清秋

9、王莽

　　送走语言老师，天已经黑了，刚叫丫鬟摆上晚饭，王莽便负手走进来。

　　“小姑姑，我来你这里讨饭。”一进门，他有几分赖皮的说。

　　我笑着拉他坐下，丫鬟们端上水盆给他净手，又递上帕子。

　　王莽是个极重礼节的人，每次拜访他的老师之前，都要沐浴更衣，到我这儿来，也都会收拾的干净整洁。我们俩默默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几乎没有什么声响，这是贵族的礼仪。饭后，照例下棋消磨时光。

　　“姑姑，听说大单于一行，还有两天的路程就到长安了。”王莽手执白子，轻轻落下。

　　“他是一定要来的，早一日晚一日，没有多大区别。” 我一边说着一边审视棋局，略思索选定一处，落下黑子。

　　“小姑姑，这么多年我始终看不懂你，永远这么淡然，这么波澜不惊。难道就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入得了你的法眼、搅乱你的心吗？”他死死捏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双眼盯着我，紧紧皱眉。

　　“怎么会没有呢？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我挑眉看他，又看向棋盘，敦促他赶快落子。

　　他重重的叹一口气，赌气似的在我的陷阱里落下白子，自杀。我当然照单全收，一网打尽，大获全胜。

　　“小姑姑，你我姑侄朝夕相伴多年，难道王莽在你心里竟也是个外人？枉我当你是整个家族中真正的亲人！自从我知道你要远嫁，就食不知味，夜不安眠，到处求人去向归德侯先贤禅大人打听呼韩耶单于的人品、相貌，实在是怕姑姑你一生所托非人！”他情绪激动，说的有些痛苦。

　　“可是，姑姑自己却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马上要离开亲人故土，远走万里塞外，不在乎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也不知底细的异族男人，更不在乎我对你拳拳之心、不舍之情！”换做是别人，这样的音量和表情，只能算是大声说话，可向来与人说话如沐春风的王莽，这样的表现完全称得上怒吼。

　　我仰头盯着他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而涨红的脸，思考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气我没有哭着喊着说舍不得故土家人？气我没有抓着他八卦的打听呼韩耶单于的底细？还是，气我没有对他说，我有多么舍不得他？他一脸怨愤，看来是最后一个。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王莽喜欢我。我代表了他整个青春期，对女孩的认知和想象，他对我的深切依恋，掺杂了亲情和懵懂的爱意，还有他对幻想中完美伴侣的渴望。因为他一直能够稳妥的将畸恋掩藏在心里，没有带给我带来丝毫困扰，所以多年来我也始终选择漠视。

　　在我内心深处，一直把他定义为追求关爱的少年。从小没有得到过父爱，母亲弱势无为，在庞大的家族中，他渺小的就像一粒微尘。所以，从幼年开始便苦读经书，崇尚儒家的一切美德，遵守礼仪，孝顺叔伯，恭敬兄弟，礼遇贤士，结交才俊。全身心的投入，把自己塑造成完美的儒生，以博取族人的认可、叔伯的关注。在冗长的蜕变过程中，真正的王莽早就丢失了。好在，他的本质是好的，出发点也不坏，只可惜这个孩子的人生注定很辛苦。

　　八年来，在他心目中，整个家族只有我和他是同类，一样弱势无依、仰人鼻息、辛苦生活。他认为我和他该同命相连，永远相依为命，甚至做好了为我抵挡一切伤害的准备。

　　但我从不那样想，我是来自两千年后来的一缕游魂，在冷酷的家族里，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使命感。只做我认为该作的，在保证生存和安全的前提下，努力使自己过的更舒适。残酷的现实早就迫使我认清，在男尊女卑的社会制度下，一个女人如果没有高贵的身份，根本没有自尊可言，没有权利，就更不要奢求自由。所以，为了想追求自尊和自由，我只能设法抓住最尊贵的地位和无上的权利。

　　权力和地位的重要性，王莽一样很明白，只不过现在的他太看重心里的那份感情。他会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我猜不会时间太久。王家的男人，尤其是王莽，如果对政治和权利没有庞大的野心，怎么会篡权窃国自立为皇？

　　“莽儿，姑姑累了。”我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他站起身，咬着牙，痛苦的看着我，我还是淡淡的看着他。我对他当然也有不舍，八年相处人非草木。

　　我记忆里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玉树临风，丰神俊秀。他出身高贵，满腹才华，气质儒雅，举止风流，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年，温润如玉的好男儿，该有如花美眷，两情相悦的情缘，断不该为了我，在心头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既知因为我将远嫁，使他无法控制那丝畸恋，就更不会对他流露半分不舍，我不愿他有任何误会，对亲姑姑的爱会害了他。我和他，注定只能在该相遇的时候相遇，该相伴的时候相伴，该分离的时候，就该分离。

　　绝然的别开眼，冷冷放下手里的茶杯，我起身离开几案往内室走。好半天四周寂静，我想他应该走了。突然，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我被人紧紧抱住。

　　“昭君，我舍不得你！”压抑着怒喊的是王莽，平生第一次，他直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姑姑。

　　年轻的身体，颀长却有力，火热的胸膛、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一起涌到我的身后。我默默站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心中澎湃的是怜悯。今夜的他，好像不是他，或者今夜的他，才是真正的他。这个已不知道真我为何物的孩子，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做回自己，哪怕片刻也好。

　　“姑姑，求你抱抱我，只一下就好，今生今世王莽死而无憾了。”他在我的发边低低恳求，炙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后。

　　我慢慢转过身，伸开双臂把他揽进怀里，像儿时母亲对我那样，轻抚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脊背。他颤抖着抱紧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低声啜泣。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我的双脚都有些麻木，他才慢慢放开双手，低头退开，默默转身离去，至终没有回头看我。这是我今生第一次抱他，也是最后一次。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在我怀里哭泣，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