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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锋寒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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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灯盏在鳞次栉比的宫殿间次第灭了，唯留一些昏黄明昧的烛火，衬得晋国皇宫浸泡在肃穆略带哀伤的气氛里。
清虔已经在清威的榻前守了几个时辰。
他端着盛满苦药汤的透明翠绿碗盏，轻轻把每一口药都吹凉，然后再送到父亲的口中。
清威已经苏醒，一双鹰隼眸子略带沉严地凝视着爱子，喝完药汤，他轻声问道：“隋升去了哪里？”
清虔眼中的眸光轻轻闪烁着：“那厮趁乱逃走。”
“趁乱逃走？”清威喘了一口气，依旧死死盯着儿子：“我当时虽然被他刺中，但是神智却还清醒，我看到你抓住他了。”
清虔垂眸低声，“儿子虽然抓住了他，但是反手被他点中穴道，被他逃走了。”
“哦，那好，当时刀斧侍卫已经到场，却仍让刺客潜逃，那是他们的罪过了，魏狄。”
御马监太监总管魏狄正在寝宫候命，闻言前来跪下：“国主。”
“把侍卫总管高更市口凌迟处死，全家抄斩。”
“是。”魏狄转身要走。
“等等！”清虔立即道。
清威抬起泛青的眼皮，冷峻地凝视着他。
清虔充满血丝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父亲。
清威点头，挥了一下手，让魏狄退下。
寝宫静悄悄，清虔顿了半晌，忽然把药碗放下，退开一步跪倒在地，“是儿子的错，儿子故意把隋升带到寝宫，并放走了他，想来高总管和侍卫们都看到了是我带走了隋升，这才没有跟过来。”
清威别转开狠厉沉重的眼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清虔叩首在地不敢正视。
“你为什么！”那责备的声音很大。
“儿子当时想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儿子一年前杀死了隋升的大哥，为此隋升愤愤不平欲报仇雪恨，现如今隋升已经成为了梁国第一将军，手握重兵，如果能够让他化解心中的怨恨，使他不起杀戮之心，这对两国的百姓都有好处。”
“哼！你倒是爱民如子啊！”
清虔深深地匍匐在地，“儿子的做法传出去，百姓们也只会称赞父亲爱民如子。”
清威默然地望着桌角渐渐短去的灯花，突然一声脆响，灯花爆裂。
“谁让你这么有勇气的，嗯？”清威嘴角下沉，目光渐渐有些发狠，“是不是自以为打得周边几国不敢来犯，立下战功，还招得朝中几个不长眼的大臣鼎力支持，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嗯？”
清虔闭上眼睛，脑海中的记忆显示，这个世界的自己确实武功高强，立下赫赫战功，朝中许多武将都与自己关系十分靠近。
也的确野心勃勃。
不过多年来在现代社会打拼的经验让他知道这种情境他该如何面对。
“父亲，对不起，儿子从未有结党营私之意，儿子心中只有父亲一人，父亲就是儿子心目中的权威，儿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父亲龙体康健，寿似南山，可将晋国的辉煌再延续数十年。”
就算清虔不是历史专业毕业的，他看过一些历史题材电视剧，也知道国本问题是国主最为忌讳的。
清威冷哂，“你倒是聪明，可惜这脑子用不到正地方。”
清虔不再言语。
“小噙，你去把张文找来。”清威对寝宫太监小噙吩咐。
清虔心中一动，知道张文是拟文书的先生，文辞底蕴极好。
他立即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儿子明白了，儿子立刻把三弟叫来侍奉。”
清威望着清虔消失在重重宫门的凄凉身影，不由得一声叹息。
第二日，清虔在家中听到了国主换立三皇子清轩为太子的消息。
几日来，清虔都去父亲那里侍奉两个时辰，只要清轩一来，便立刻告退。
满朝文武原本都是扶持清虔当太子的，但是谁都没有料到清虔竟然当场放走了刺杀国主的隋升，于是风向立刻转变，都倒向了清轩。
夜露凉薄，清虔独上高楼，身后的玄色披风被晚风灌满，漾漾地展在风里。
旁边忽然响起一曲笛声，悠扬婉转，旋律极为动听，在这宁谧的夜晚着实令人沉溺，不知道身在何方，是现实或是梦境，是主人还是客人。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清虔不由自主地道了这两句诗。
清虔有时候的确觉得自己是不是痛苦得难以承受，所以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那吹笛的人是他的侍童贪欢，此时撂下笛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不要烦心了。”
清虔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他知道这位侍童是父亲很早以前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而自己最开始不明所以，竟然受他美色之骗，与他成为一对有实夫妻。
“贪欢，你认识隋升吗？”清虔问道。
“认识，公子忘了贪欢以前就是梁国出身？梁国主金冷害死了我的功臣父亲，抄没了我的家产，让我流离在外，这才来到晋国的。”
清虔幽黑的瞳孔凝视着他，轻声道：“那你跟我说说隋升。”
贪欢望着沉沉夜色，“隋升并不是隋家亲子。他原本是古家的孩子，他父亲后来战死沙场，他母亲自刎殉情，当时他才八岁，而他父亲同僚隋疆收养了他，视其如己出。隋升和他大哥隋永关系特别好，后来隋疆也在战场上殒命，是隋母含辛茹苦将两个儿子抚养长大，后来也染病身亡，隋升和隋永二人相依为命，好得就像一个人，比亲兄弟还要亲。”
清虔越听心中越沉，“所以我杀了隋永，对于隋升的打击是巨大的？”
贪欢淡漠地一笑，转身靠在栏杆上，“那是战场，他大哥是前锋大将，本来就是脑袋别在了裤腰上。”
清虔喃喃：“怪不得他宁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过来刺杀，这与专诸何异？”
贪欢道：“那都是不长脑子的人，公子又何必为了这种人而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说来也是……”他不禁有些伤感。
“你不必难过，我虽然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但是遇事也并不是想不开。”清虔淡然道。
贪欢点了点头，将身子凑过来，轻轻搂住了清虔的脖颈，一吻落在他的唇角，然后幽幽地凝望着他，眸中划过迷惘人的魅惑。
晚风将清虔的袖子灌满清香，他的碎发被曳在空里，望着贪欢的眼睛没有半分情.欲。他轻轻退了一步，没有说什么，转身下了高楼。
贪欢怔怔地望着清虔的背影，有些吃惊。
由于当时来晋国求亲的使者除了隋升以外全部被杀，半月之后，晋国得到情报，说梁国即将发兵攻打晋国边界城市寿定。
清威气得不善，说自己还没有让他们交出隋升这个刺客，也还没有主动出兵，他们居然先打到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由于沙场经验足，清虔毫无疑问被选中出征，但是这次他不是大将军，而是左将军，大将军是武将吴卓，他好哥们之一。
身着明光铠，鞍前挂着神臂弓，右手握着嗜血陌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寿定，于当晚便到达，随即在清虔吴卓的妥善安排下，全面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梁国骑兵来势凶猛，第二天就兵临城下。
而为首的几位将军中，隋升的马在最前方，他点漆样的星眸紧盯着城楼上的清虔，令士兵擂鼓叫阵。
清虔忍俊不禁，低声对吴卓道：“我先带几个人去会会他们。”
吴卓白了他一眼：“我说你小子怎么最近老跟这个隋升过不去了呢？”
清虔提起自己泛着寒光的陌刀，轻轻一笑：“冤枉死我了，哪里是我跟他过不去，是他跟我过不去！”
在双方士兵响彻云天的战鼓声中，城门打开，清虔带着两位将军从城中纵马而出。
“隋将军，这才半个月不见，你就这么想我啊，你跟我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清虔笑嘻嘻地问他。
隋升白皙的小脸转过去，冷峻地瞥了他一眼，“竖子，休油嘴滑舌！”
“竖子是什么啊？”清虔不顾身边两位将军的阻拦，拍马出列，眼中蕴着浓酽笑意，道：“我只想当你的外子！”
隋升大怒，牙齿都气得乱颤：“你！”
他拿着一柄梨花长.枪，从千军万马中疾奔过来，清虔就等在那里，明光铠的镜面在光晕下反射出旖旎的华光。
梨花枪一挑，清虔后仰躲开，反手一刀，长.枪当地一声从刀身划过，顿时溅起无数火星。
陌刀的威力从来不容小觑，泠泠的光晕贴着隋升的面庞而过，长.枪前刺侧挑的势头被陌刀贯如长虹的刀风所迫，渐渐落于下风，清虔于空隙间还偷袭轻抚上隋升的脸，使劲揉了一揉。
隋升脸上带着一丝红指印，心头火起，更加暴躁，枪法渐渐不稳。
“你说如果我就这么把你擒回去，你可怎么办啊？”清虔笑说。
“那我就死，也不会再受你的折磨！”隋升咬着牙，抓住清虔一个破绽，狠狠把长.枪.刺.向清虔的心口，这一着既准又狠，清虔心中一寒，顿时拉马缰后退半步。
“你怎么这么狠啊！不跟你玩了！”清虔嗔了一句，隋升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攻城正式开始，清虔在城楼上观看，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隋升，生怕他被楼顶箭雨所伤。
他早已下令，如果敌军败退，则不得出城追击，以免遭遇埋伏。
其实他是怕隋升陷入险境。
步兵如蝼蚁一样登攀城楼，却无法攻克高耸城墙，在云梯上纷纷坠落，城下死尸如潮。
不知道打了多久，天色由亮转暗，天穹压下乌沉沉的黑云，更加使眼前的形势逼仄焦灼。
吴卓静静地观看着形势，忽然低声对清虔道：“敌军步兵势微，骑兵也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士气渐弱，如果此时放出骑兵出城作战，说不定可一举击溃敌人！”
清虔紧紧蹙眉，压紧了幽黑如水的瞳孔。
他心里知道吴卓说得没错，但是这样一来隋升无疑会陷入莫大的危险。
清虔迟迟没有说话，吴卓也不再等他，下令一位前锋带两万骑兵出城，争取把敌人冲散，分流击破。
清虔大步走上前，身周带起一股风，拉住那前锋的肩膀，沉声道：“千万不可伤到隋升！”
前锋犹豫了片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领命而去。
一阵狂风，卷起满地黑沙，清虔满口满鼻的烟雨清香，这才发现一场雨来势汹汹自空而落，顿时演变成瓢泼之势。
这无疑使攻城更加困难。
破城而出的前锋带着两万骑兵，如同把淬炼到极点正冒着热气的铁器狠狠从中间折断，隋升所领骑兵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清虔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光如同定位追踪器一样紧跟着隋升不放。
仿佛天宫倾覆了巨盆，大雨如瀑，天底一时苍黄，好几次清虔差点儿找不着隋升，心头不由得焦躁难受。
他手中紧紧握着神臂弓，掌心泛出了汗水。
他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唯虔的话，一旦隋升死了，那么他也将就地消亡，所有的一切都将覆灭！
他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和隋升在一起。
另一个世界病床上的那个人，将不在自己相伴下独自走向死亡。
清虔这时才不由自主地意识到战争有多么残酷可怕！
隋升英勇地挥长.枪作战，到目前为止，他身边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近前两步。
突然之间，清虔看到远处兵丛躲着一个人，正弯弓射箭，瞄准了隋升。
而这个人，却是梁国大将、隋升的战友张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