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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嫁 第三章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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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出嫁
我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静书阁。
静书阁是皇宫最高的阁楼,父皇曾教导我们,从古至今,为君者,以书自修,以礼待物,方能久长。
如今的静书阁已经不是当初学堂,完完全全成了王岩批改朝政奏折的地方。
……
“长公主驾到——”门口的内监尖叫着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跨过门槛,在离书桌一米处堪堪停下。
我看着书桌前练字的人,如今在慕容王朝只手遮天的人。
白岩没有抬头,他笔锋犀利,满是战场厮杀的睥睨,最后字尾回锋,一幅“大好河山”卷着血腥扑面而来。白岩放下毛笔,挥了挥手,宫人们纷纷跪安后退下,最后出去的两个太监带上了门。
“长公主今年十七了?”
“……”我沉默不语。
“长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先帝和惠贤皇后在天之灵定也希望公主能找个好人家。”
“……”终于还是轮到我了。从一点点换走我跟阿轩身边的侍人,到娘亲,最后连我一同赶走,这天下终于快全部属于他了。那下一个是谁,阿轩……
“长公主可曾听说过犬子白绝?”
我愣住了,白绝,白岩次子,我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白岩次子”而已。
“小绝跟他哥哥不一样,他喜欢……咳……他喜欢攻读一些古书,所以不大爱出门,我想公主应该也不曾听闻。”我仿佛从白岩满眼的宠溺中看到了一丝尴尬。“但小绝对公主钦慕已久,故托我来向公主提亲,不知公主可愿意成全犬子对您的一片痴心?”
“我……”我不敢拒绝又不愿答应。
自我十四岁开始,战乱四起,十五岁的时候父皇还能陪我一起过生辰,也曾同娘亲一起笑着问我以后想嫁给怎样的儿郎,我当时穿着鲜艳的红裙,在庭院中转圈,转的飞快,笑着回答说,我定要嫁给这世上最厉害的英雄,最无双的君子。
最厉害的英雄,最无双的君子。
我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抬头看着白岩,“本宫久居深宫,不曾听闻白公子大名,但既然是摄政王的儿子,想来定非凡俗,可否容我先见一见?”加上局促的语气,羞涩的低头,我尽可能演绎着一个普通少女的羞怯。
白岩眼里闪过轻蔑,却无奈地点了点头,“自然是要见一见,那明日午时我在御花园设宴,让犬子与公主见上一面。”
“有劳摄政王了。”我略微屈膝,行礼后离开了静书阁。
……
离开静书阁,我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快步向阿轩的宫中走去。
我的小阿轩,阿姐还能陪你多久?
“阿姐——”阿轩看到我开心地扑过来,紧紧拽着我腰间的玉佩缩进我的怀里。
我半抱着他走近小塌,跟阿轩坐在小榻上,宫人沏了茶连同茶点一起摆在小案上。
“你们退下吧。”我对宫人们说道,“把门带上。”
“诺——”
等到门关上后,我才看向了阿轩。眼神方一对上,阿轩的眼眸便流露出了明显的惊慌。
“阿姐——”
我抬手示意他先禁声,拉着他来到了内室的龙床。
阿轩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慌无措,他拽着我的玉佩,躺在我腿上,缩进了我怀里。八岁的他,却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小小年纪对危险敏感地让我心疼。
“阿轩,阿姐有件事要跟你说……”
“……”阿轩颤抖了一下,转过身,从我怀里露出了脸,看着我冷静地让人心疼。
“阿轩,阿姐……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阿轩陡然从眼眶中流出两行泪水,撇着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我。我的心瞬间仿佛针扎一样疼,我最怕的不是离开,最怕的是阿轩从此不再理我。
“阿轩,你……”我咳了一声,抬手擦干了泪水,掰过阿轩的身子,靠着墙壁,把他搂紧怀里,“你听阿姐说……”
我从三年前的战乱开始,把父皇娘亲跟我说的,一字一句讲给了他听。
我的阿轩,只能长大了。
“阿轩,你要自己学会辨别别人的话,也要把这一切藏在心里,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抚摸着阿轩的黑发,看着他的眼睛,说,“但是阿姐永远不会欺骗你,永远也不会。”
“这次白岩想让阿姐嫁给他的儿子,阿姐不愿意,可是阿姐不能留在宫中了,阿姐想离开这个地方,普天之大,定有助我们复国之法。”
“阿姐,”阿轩拉住了我的衣袖,“带我一起走吧,我想跟着阿姐一起。”
我眼里露出伤痛,低头在阿轩额头上吻了一下,“阿轩,宫外是个危险的地方,你我两人贸然出宫,先不说身后追兵刺客千万,单是生计,尚不能成活……”
“我可以像话本戏里说的那样,挣钱养活阿姐的!”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是慕容王朝的天子,你应该在宫中习礼修身治国,怎么可以跟着我……跟着我去宫外……吃苦……”
我深知,孤身出宫,宫外的生活又怎是“吃苦”两字可以言说。我自己都不能确保自己可以活下去,又怎么能拉着阿轩陪我在外奔波求生。
“阿轩,你听阿姐的话好不好,阿姐先出去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确定了温饱和安全,再来接你。阿姐答应你,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五年,阿姐就是死也会爬到皇宫来,见你一面再死!”
阿轩扑进我怀里,哭出了声,“好,阿姐,我等你,等你来接我出去。”
……
正午的太阳很大,小小的伞根本遮不住阳光,身边打伞的宫女很不合我的心意,不是胳膊就是脸颊,总有一部分肌肤见了阳光。
我实在忍不住推了一把打伞的宫女,把她直接推倒在地上,“你会不会打伞啊,换个人来服侍,好好的心情,全给你毁了。”余光一道人影在假山后面一闪而过,我整理了一下裙摆,摇曳着向御花园的庭院走去。
为了让白岩放松对我的看管,我很庆幸国破前不曾跟他有过接触,白岩不了解我也许就是我最大的优势了。
我到庭院的时候,宴席上只有白岩和白越两个人,白岩左手边是我的席位,左下边有一位虚空,我皱了皱眉,入座后只看着左边的空席不语。
“舍弟今日身体抱恙,实在赶不过来,无奈罔顾了长公主的一片心意啊。”白越说完悄悄对我眨了一下眼,眼里满是戏弄。
“……”现在倒成了我对白绝的一片心意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场宴席瞬间变得很简单,我都不用装了,直接将不满表现出来就行。宴席结束的时候,白岩对我举了一杯,说:“那长公主与犬子白绝的婚事就这么说定了,钦天监合过八字,说下月十九是适宜成亲的黄道吉日,就请长公主耐心等待了。”
“……”耐心等待?我很急?我要不要装作很急的样子?要不要直接推翻了酒案?
一个月后我就要离开了,这几日除了试红妆学礼仪,我日夜都跟阿轩待在一起,我急于想把父皇娘亲教我的一切都讲给阿轩听,教会他什么是仁,甚么是道,又何为君民……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看着阿轩在书桌前细细标注着文章句意,眉眼像极了父皇。
……
十一月十九日,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阿轩送我出了宫门,他陪着我慢慢走了一路,到了宫门口才不得不松开了我的手。
大红的鸳鸯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盖头边缘的金箔碎片在我脖颈旁晃荡,一阵阵的凉意让我轻微有些发抖。我低头看到了阿轩忽然又抓住了我的手,八岁的他个子已然到了我胸口,等下次再见估计是认不出了。
“阿姐,此一去……”他猛地抓紧了我的手,手背白皙中泛着青。
“皇上不用过于伤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日后长公主仍是可以时常进宫看望您的,还是……莫要误了时辰才好。”白岩似是骑在马上,他的声音喜悦中带着不满。
我用左手拍了拍阿轩的手背,他颤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
欢喜嬷嬷搀扶着我往花轿走去,低头隐隐约约看着,路过一匹汗血马驹,似乎是马上的人动了一下,马喷了一个响鼻,嬷嬷扶着我的手抖了一抖。
隐约感觉马上的人俯下身子,贴在马耳朵上,轻拍了拍马的头:“乖一点。”声音清澈温柔,不曾听过,想来就是与我成亲的白绝了。
我弯腰进了花轿,钟鼓响起,一路浩浩荡荡。
为了出逃,我想过很久,什么时候走,才能尽可能晚点被发现。变数太多,一路走来,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内心纷扰杂乱,思绪万千,恍惚间我已经跨过了火盆,拜过了天地。
“送入洞房——”
一时间我怔住了,不知所措。嬷嬷轻轻扯了下我手中的红丝带,思绪回转,我犹豫着往哪个方向走……
“别怕。”白绝抓住了我的衣袖,“跟着我走。”
我只能看见他同样大红的衣摆和走路间时隐时现的喜靴上的金线暗纹,耳边是嬷嬷和人们低低的笑声。
他拽着我的衣袖一路往前,但走的极慢,时不时提醒我有台阶,言语很是温柔,一时间我都快要相信他对我倾慕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