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遥寄破国书》可人家的孩子

2、花落 第二章花落

　　第二章花落
　　我恨白岩，我想他也一定知道。
　　不同于小时，讨厌一个人便不论周围有无侍人只需眼色，那时自会有人处理。
　　记得幼时一个小太监踩着了我的裙摆，我跺着脚说了句：“真讨厌！”转身就回宫换了所有衣服。后来知道那个太监被生生杖责打死，父皇因此让我跪了三天的佛堂，训我骄纵暴戾，娘亲闻言非但没有为我求情，还带着一本佛经，陪着我一起从头至尾抄了十遍。
　　后来我学会了如何用一个眼神表示自己的反感，而身边的侍人也越来越顺我心意。
　　而今，全然不同了，自是不同，毕竟不再是讨厌，而是恨。
　　我几乎是瞬间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感。不，不仅如此，我还学会了如何对着自己讨厌的人笑着说出感谢的话语。
　　……
　　阿轩登基的日子，下着倾盆大雨，我直直的站在阶梯旁，等着阿轩迈步而上。
　　白岩已经等不及了，间隔两天等待祭天礼仪完备已是他的极限，任雨再大又怎能阻挡他一揽天下的步伐，只是苦了我的阿轩。
　　我看着阿轩小小的身子穿着繁琐厚重的衣服，一步一步迎着风雨往上缓行。一路走来，雨已经浸湿了小小的明黄色的龙袍，有雨水斜斜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脖子迅速流进衣服里。他紧闭着双唇，玉雕的脸上将双眼睁地很大，好似强忍住泪水，又仿若想隔着雨看清这一切。
　　我的小阿轩，终于长大了。
　　趁着白岩牵着阿轩往皇座上走，我悄悄退后从偏殿翻了窗出去。
　　自从国破日，我就再也没见过娘亲，每每阿轩大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哭闹着要父皇娘亲，我都只能紧紧抱着他，唱着娘亲日夜清唱的童谣。
　　“小燕子，小白鸽，携风入我梦，执手行天涯。小风筝，小车轮，运转往几番，伴我返家园……”
　　我顺着宫墙来到了梧桐宫的偏殿，翻窗而入。
　　往日热闹温馨的宫殿，如今却寂静地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想到这里我急忙打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我在瞎想些什么。
　　我奔入寝殿，一如每日清晨牵着阿轩左右避开宫人直扑父皇娘亲的被窝。
　　而今，我却堪堪停在床铺前，床上厚重的被褥下的虚弱身体以及弱不可闻的起伏气息，怎么会是娘亲！
　　“娘亲……”我哽咽了一声。
　　床上的消瘦佳人动了一下眼睛，缓缓欲睁。
　　“娘亲，娘亲……”
　　娘亲睁开眼看着我，轻扯嘴角，笑了笑。一瞬间我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素素……”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娘亲……”
　　“素素，别看。”娘亲伸手抓住了我想掀开被褥的手，她的力气那样小，手骨节分明，那样的脆弱，我怎样也不忍心挣开。
　　“素素，你且听我说……”
　　“娘亲……”
　　“素素，娘亲……娘亲……”娘亲握住我的手颤了颤，泪水沿着眼角滑落至枕头上润湿了花开国色的绣样。
　　“素素……娘亲……怕是忍不下去了……”娘亲哽咽出声。
　　“……”我已不能言语，只能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不让哭声喷发出来。
　　“素素，娘亲对不起你们，不能……不能陪你们忍下去了……娘亲真的……撑不下去了……”娘亲的泪水一如宫殿屋檐上的雨水，流淌不息，浸透了枕头。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阿轩，跟阿轩一起活下去！”
　　娘亲捏了捏我的手，眨了眨眼，喘了许久，扭过头看着我说：“素素，你……能不能帮帮娘亲……”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娘亲，一瞬间忘记了所有。
　　娘亲却又扭过头去，脸上带有淡淡羞涩，晕染出红晕“我……想你父皇了……”
　　“素素……帮帮娘亲吧……”
　　我痛哭着翻窗离开了梧桐宫，奔向太医院。
　　太医院里依旧不见人影，新皇登基，大庆三天，太医院也空了。我闯进药房踉跄着要摔倒，却恍惚一个白衣扶住了我的手臂。
　　赵太医扶着我站好，退后了几步。
　　“我……我要鸠毒……”
　　赵太医瞬间红了眼眶，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唇，哑着声音咳了一声，好一会后才盯着我的眼睛，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小公主，你不能想不开。”
　　以前每次我因躲着苦药爬上御花园的树，赵太医便捧着药碗，在御花园里一遍一遍地喊“小公主……小公主……”
　　“不是我……”我呜咽着，“是……是娘亲……”
　　赵太医转过身去，良久，他走到药柜前，哗啦地翻找着。而后，他站住了，低头不语。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停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将一个小药瓶递给我。
　　我接过药瓶，飞奔进雨里。
　　待我回到梧桐宫的时候，天已晌午，有宫人在窗外来往着准备中午的宴席。
　　我将手中的药瓶递给了娘亲，娘亲的手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整个手臂一如骨架，曾经凝脂葱根的手清晰可见一块块青紫，握着鸠毒却未抖动一分。
　　“素素，你……你恨娘亲吗？”
　　“……”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恨，我不能恨。
　　我的娘亲是全国最尊贵最美丽的女子，娘亲闺中时的绝代风华至今还在不断流传，她从嫁给父皇起就贵为皇后。父皇的皇后在国破的那一天，就已经陪着父皇一起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我跟阿轩的娘亲，是我们拖累了娘亲……
　　从国破开始，我的生活仿佛是噩梦，但是这个噩梦永远不会醒来，它会刻在我的骨血里陪伴我一生。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没让娘亲在国破日就去陪伴父皇。看着娘亲现在在我面前虚弱的喘息，哭的快要背过气去，我有多痛恨王岩，就有多痛恨当时抱着娘亲痛哭着不让她离去的自己。
　　“素素，你快回去吧……娘亲……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要带着阿轩好好活下去！”
　　我已泣不成声，宽大的衣袖已经可以挤出水来，沉沉坠着我的双手。我右手抹去满脸的泪水，深深地看了娘亲的笑容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当丧钟敲响，我刚随着阿轩回到寝宫，阿轩忽的一下抓住了我的手，“阿姐……这……是什么声音……”
　　他的脸那样苍白，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一脸泪水地看着他，他也紧紧地看着我，他渐渐放大了眼睛，眼里的光芒破碎了，泪水喷薄而出，向宫门口扑去，跌坐在地上。
　　“皇上！”“皇上！”宫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软坐在阿轩的身边，伸手将他小小的颤抖的身躯揽过来，紧紧抱住他，想把他缩进怀里。
　　“阿姐！为什么？为什么娘亲也要离开？娘亲也不要阿轩了吗？”他奋力挣扎着，“不！娘亲！娘亲不要离开！阿轩不会再欺负侍郎了，阿轩会好好背文章，会好好听话的！娘亲……”
　　我的小阿轩哭地死去活来，我紧紧抱着他，就像娘亲那样，轻轻唱着“小燕子，小白鸽，携风入我梦，执手行天涯。小风筝，小车轮，运转往几番，伴我返家园……”
　　……
　　国破后三十天，新皇慕容轩登基，年仅八岁，定国号为泰和，大赦天下。
　　新皇登基日，太后薨，追封惠贤，与先皇衣冠，合葬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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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轩变得格外粘我，每夜只有我抱着他唱歌才能安静入睡，每天一睁开眼就大叫着阿姐。
　　关于娘亲的逝世宫中没有一句传言，白岩也没有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太监读完合葬的圣旨后，没有一个人询问太后仙去的原因，这个朝堂，已经变的陌生了。
　　只是，从登基日开始，白岩翻倍了我跟阿轩身边的侍人，我除了自己和阿轩的寝宫，去不了任何地方。不论我怎么询问，身边的侍人都不会说一句话。阿轩也脱离了朝政，他的作用仿佛只是坐在白岩的膝上，一切奏折都被白岩以新皇年幼为由直接未曾送过来，白岩渐渐越来越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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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初歇，我如同前几日一样早早地起床，带着一群我一直不曾细看过的宫女，往阿轩的寝宫走去。
　　行至转角处我低头掩袖打了个哈欠，却被一个黑影猛地一撞。
　　我正揉着额头，黑影却发出了笑声，那种我从未听过的笑声，后来回想起我才知道，这种笑声，是青楼里的嫖客看着风尘人的笑声，那种刀俎看着砧板上的鱼肉的笑声。
　　“你……叫什么？”我方方抬头，却发现他向我走过来。“你是我父亲的宠侍？”
　　我退后几步，他却伸手要来抓我，我急忙躲开“放肆！”
　　“呵呵……”他抱着双臂，挑眉凑近看我，“你……总不至于是那小皇帝的宠侍吧？”
　　我余光看向宫人，她们没有一个人抬头，更别提上前阻止。我开始想念墨香的大胆与言语，若是曾经，墨香定是在他笑的那一刻就命侍卫割了他的舌头。
　　“你做什么不回答我？小美人？”他又伸手抓向我，这次我没能躲开。
　　“你……放开！我是长公主！你好大的胆子！”
　　他闻言松开了手，却没有后退一分。“臣白越，不知是公主无忧，冒犯了公主。”
　　白越，白岩长子，难怪如此。
　　我退后一步，绕开他继续往阿轩的寝宫走去。在身后，我感觉他的目光像兽竞院的狮子盯着被人丢进去的兔子。
　　阿轩还未起身，我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他的黑发，阿轩，我的小阿轩，如果阿姐也离开你，你一个人又要怎么继续活下去，你一定会恨死阿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