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国破 第一章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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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国破
是夜，国破。
娘亲身边的太监顺心连滚带爬地高呼着跌门而入，“国破了——国破了——他们冲进来了！”
彼时，娘亲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细细的柳叶从头至尾，没有因为顺心的慌乱而使柳叶轻折。
一瞬间全宫的宫女太监不复往日的娴静懂礼，混乱地吵闹一片。往日殷勤的面孔已经不在眼前，金银珠宝、玉钗手镯琳琅满地。
我隔着地上凌乱的珠宝，隔着爬滚在地上哄抢珠宝的太监宫女，看着我的娘亲，母亲正在轻点额间的牡丹。细短的笔带有轻柔的绒毛，落笔于眉心，微微上扬至于额间，牡丹国色，香味浑成。
从始至终一直站在娘亲身边的墨香对着地上翻滚的太监宫女大怒，语调却也是遮挡不住的慌乱：“你们这是做什么！娘娘还在这里！你们好大的胆子！”
乱糟糟的宫殿没有人理她，有太监抱着金银冲出了宫门，有宫女提着裙角迈进了寝殿，往日的梧桐宫大宫女的身份此时宛如笑话。
“娘娘，赶紧逃吧！他们不一会就会进来的，到时候……到时候……”语未完泪已满面，画眉捂着嘴哭出了声。
母亲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去看宫人们的慌乱，也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在细细地用妆笔勾画，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无人可以打扰。
当母亲点完牡丹的最后一片花瓣，我偷偷离开了梧桐宫。
宫外是昏黑的天，到处是宫人逃散的声音与步伐，没有人注意到我，当然，谁会在这个时候留意公主的去向。
我摸着墙走进黑暗里，这段路我每天都要走很多次，尤其是这几天，我几乎每个时辰都要来一次。
直走百步向左两百再向左五十……
我穿着父皇送我的最后一件衣服，一套广袖羽衣裙，还记得那日我穿着这一身红衣在梧桐宫内转圈的时候，父皇大笑着对我说：“这才是朕的公主应该穿的衣服。”
我提起裙角站上了点将台，往日我只能站在高高的护墙内，沿着墙上凹进去的地方看着城外，而今天，我想站在台上。
漆黑的，我看不见城墙外的兵枪血流，却也看不见漫天应有的往日星光。
倘若父皇看见了我站的这样高，定是要骂我的，也许他会罚我一个月不许再来点将台。想到他皱着眉训斥我的样子，每每好像要将胡子都舞起来一样，我不住扬起了嘴角。
可……父皇不在了……
也许，过了今夜，往日，都不在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整座城不再有任何声响，寂静的让人绝望。太阳从远方擦红，我看见了城外的鲜血，我没有找到父皇的身影，却看到了父皇的军旗横倒在尸体上，看着明黄的军旗上血迹未干，我失声痛哭。
“素素，你做什么，站的那样高！快下来！”穿着绿色铠甲的士兵带着娘亲找到了我。
“娘亲……”我呜咽着转过身去，她是那样的美，美的与这冲天的血腥味格格不入。“娘亲……”她从不让我叫她母后，她说她是我的娘亲，无论怎么样，我都是她十月怀胎的女儿，她不想让任何东西隔离我与她之间的浓浓血亲，即使只是称呼。
“素素，你快下来！”
“娘亲……”我抬起衣袖，用柔软的羽毛擦去了模糊视线的泪水。
“素素，你别怕，快到娘亲这里来！”
“可是……”我盯着娘亲的眼睛，一如每个夜晚，每个我躺在父皇怀中听着娘亲讲故事的夜晚，“娘亲……可是，父皇不在了啊！”
娘亲一下子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捂得那么急那样紧，低下了头，她浑身颤抖着。
我却不再想哭，我转了过去，对着初升的太阳，想起了我十四岁的生辰。
那时，战乱四起，父皇开始出征平复。那天也是这样血红的太阳，父皇在这点将台上告诉我，他要去守住江山，让我乖乖听娘亲的话，好好地等他回来。
每一天我都在这点将台看着远方，三年的战乱，我看了千百个日夜，可以前每次出征，不久后我都能看到远远的父皇的军旗，明黄色，待到行近，慢慢地与太阳融为一体。
可是……父皇，不再回来了……
“公主！快快下来，莫要吓到了太子殿下！”
我恍若夜梦惊醒，飞快地转过头，看见我的小阿轩正咧着嘴对着我哭，他才刚掉落门牙，还不曾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轩踉跄着跑到娘亲的右边，牵拽着娘亲的衣袖，娘亲的脸一片惨白。阿轩一张小脸布满灰尘，屹然一张花脸对我望着，撇着嘴哭出声，叫着：“阿姐……”
我的小阿轩，我的八岁的弟弟，父皇最后的血脉……
“长公主！快些下来，别吓着了太后和小皇上！”大将军王白岩对着我说出了这句让我几乎失去知觉的话语。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点将台上下来的，只记得娘亲惨白痛苦的面孔，阿轩呜咽地叫着我“阿姐”。
而后便是明黄的圣旨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太监手里，他尖声叫着什么我一概听不清，只记得所有人跪下了，除了阿轩和白岩，所有人都对着他们磕头高呼万岁。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长公主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白岩俯身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我，皱眉问道，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高公公呢？”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长公主可是问高燕子，高燕子魅惑主上，意图篡位谋反，已被我于正明宫拿下，当场击杀。”
魅惑主上……意图谋反……
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
每每父皇训罚我的时候，高公公都会冒着触犯父皇的风险护着我。他每次都会托着外出采办的宫人，带来民间的小玩意或者小吃食给我。小时候依着我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扯着他每日细心擦拭好多遍的官帽。每次父皇赏赐的东西，即使知道我都有更好的，也不忘全部送给我。
而后，清君侧，却是他吗……
我跪坐在大殿里痛哭，泪水糊了一脸，阿轩甩开白岩的手从高台上飞奔下来，跌坐在我面前，哭喊“阿姐——父皇去哪了……阿姐——”
我止住了声音隔着泪水看向白岩，大殿上站着的人告诉我父皇死于逆贼高燕子之手，尸骨无存……
“皇上和长公主还请节哀，太上皇在世时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一切荣华与战绩均是太上皇所赐，臣愿用臣的余生和一族之力辅佐皇上，千秋万代，在所不辞。”白岩言辞悲痛，在高台上对着我跟阿轩单膝跪地。
我扫视一周，大殿上多是将军统领，皆持有佩剑，目光血红，穿着沾有自己同胞鲜血的铠甲还不曾换下。此刻我点头与摇头还有什么区别，阿轩的哭声断断续续，跪在我面前哽咽到颤抖，一只手捂住哭肿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摆。
握住他抓着我衣摆的小手，将他揽入怀抱，一如他每次摔跤跌倒在地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我抱得很紧，我想制止住他的颤抖，强压着自己的身体不跟他一起颤抖。
“那我慕容家的江山就要多多仰仗摄政王了。”我抬头看着白岩，将阿轩抱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上高台，走向白岩，从始至终不曾将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开，他也平淡地看着我不移分毫。
在即将撞到白岩的时候，我微微偏转身体，抱着阿轩走向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龙椅。我将阿轩轻轻放在龙椅上，欲松手起身，阿轩急忙抱住我的脖子，不让我离开。
我在他哭花的脸上亲了一下，安抚着他“阿轩不要怕，阿姐不走。”
我握着阿轩的小手，站在龙椅的右侧，看着一旁的白岩，接受着台下人地跪拜。
我的阿轩，不要怕，阿姐会保护你的，阿姐跟你一起守住父皇的江山。
慕容家的江山因太监叛乱而国破，逆贼高燕子的尸骨在城门上挂了七天七夜，来往百姓必须在其上吐一口唾沫以示唾弃。
新皇年仅八岁，幼而难以服众，摄政王代理朝事，每日早朝时皆抱着新皇坐在龙椅上听政，一时间这个国仿佛易了主。
后坊间有记：国一夜易主，大将军王白岩，假清君侧，挟幼主，自命摄政王。
对于我，坊间有传闻：国破日，日出如血，公主无忧，小字知素，着血衣，立点将台，敌军追至，痛失城，坠城而死。
有人说公主没死，可这种说法却因宫中没有公主也没有长公主而被人质疑。
于是有人便说公主为摄政王囚于深宫，沦为色侍。
可这样的说法也只能在坊间供人作为禁忌秘密谈论，若有流传，其传人轻则在当夜暴病死于家中，重则定为叛乱余孽株连九族。
我想，父皇的国破了，无忧公主便是死了的。而我是知素，是娘亲的素素，阿轩的阿姐，我要守住父皇的江山，于是，仇人仍在高殿上端坐欢笑，我，又如何能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