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男人》敖威灵仙

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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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户界面这几个地方……还有这里……字再调大一点，其他没什么问题。”沈明哲指了几处，点一点头：“就按这个方案来。”
　　“好的沈总。”裴文洲切掉了演示动画：“小钟，这两周内改好，给沈总发一份。”
　　出来后已是七点，整栋楼冷冷清清，一干员工早饿了，裴文洲提议请大家吃个饭。不过他们没什么兴趣，佘姐儿子这两天感冒了，小钟还要陪女友，他们一下散了，留裴文洲和沈明哲面面相觑。
　　那么改天再约吧，裴文洲和他商量，又问他怎么回去。
　　沈明哲用手机发了条微信，抬起头来说：“我车拿去修了，打车。”
　　他作势点开叫车软件，裴文洲连忙拦住：“不用不用，我送您一程，您住哪儿？”
　　沈明哲客气了一会儿，拉开车门报了地址。
　　今晚是周五，街上还有些堵。裴文洲选错了路，前面车辆遇上个小擦碰，这会儿队伍一动不动。眼前一串整齐红灯，他怪不好意思：“沈总啊，坐我车还拖累您了。”
　　沈明哲说：“没事，你别紧张，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裴文洲随口客套到：“您爱人要多等会儿了。”
　　车厢一下寂静了，裴文洲以为撞到人家私事，心里转了几圈没想出怎么圆回话头，一下僵住。他面上没有表情，手上用力按住方向盘，浑身不自在。
　　等他又一次刹车，沈明哲才含糊嗯了一句，反说：“裴总也辛苦。”
　　这便是翻篇了。
　　“害，我一个人住，晚点无所谓。”裴文洲松口气，和他聊起天。
　　“分居？”
　　“不是，我单身。”
　　“……挺好。”沈明哲一噎，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侧脸。裴文洲给人的感觉不太变，依旧是不矜不伐，眼睛还是黑白分明的，但是睫毛已经疏了，加上其他缘故，双眼皮格外明显。他嘴唇薄，二十年后更是，呈现脆弱的退红色，绷得很紧，像蹭一蹭便要裂出血珠。
　　他们都老了。
　　沈明哲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裴文洲许久，很久才渐渐消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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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到小区已是八点多，裴文洲停车后看了下手机，好几条未接电话。
　　他自开会便调静音，开车时一直没看，现在才留意微信群里几个人找。他们和明洲集团合作手游请的代言人被爆网络言行不端，对品牌影响很大。群里正商量紧急更换，炸成一团。
　　最后还是沈明哲稳住了局面，他让助理联系几个符合条件的小明星，约定第二天试镜。
　　裴文洲来不及锁车，冲上去叫住沈明哲。
　　“沈总！”
　　代言人是百易这边负责找的，现在出了事肯定是他们的疏忽。沈明哲替裴文洲解了围，裴文洲很过意不去，十分客气，不停地道谢，几乎点头哈腰说真是不好意思。
　　裴文洲这些年当营销总监免不了要给客户赔笑，一来二去圆滑又老练。他慌乱中把对甲方的一套全使出来，沈明哲听得隔应极了。
　　被叫住那一刹的欣喜已被结结实实泼了回去，裴文洲客气得像两人多么生分，沈明哲觉得生气，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客套。
　　裴文洲脑子还没转过弯，刚才道歉时微压了脖子，这会儿疑惑地抬眼，额头上浮现几条浅细平纹。
　　裴文洲：“？”
　　他们好像总是接不上，互相不理解的气恼让沈明哲更烦躁：“凭什么觉得我会忘记你。”
　　裴文洲答不上来。怔怔地站在一旁。半响说，不知道怎么和他打招呼。
　　他们在黑夜里对视，裴文洲才解释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怕影响你形象，我……”他抱歉又愧疚，窘迫中捏鼻子眉心，“……我……”
　　“我想，要是你不记得我，或者我们干脆装作不认识……那就没这么尴尬了。”
　　“哦。”沈明哲抱着胸，眼部肌肉一动不动，只牵动嘴角，阴恻恻地冷笑：“你说说看哪里不尴尬。”
　　这分明一派兴师问罪的模样，裴文洲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您要是不认识我，就是温文尔雅的沈总，事业有成倾心者众，坦然享受所有聚光。”
　　“……”
　　裴文洲这会儿站在小区路灯旁，昏黄光中立起几根不知是反光还是白发，鼻翼抖动，一副永别高渐离的表情：“沈总，你应该站在阳光下，我不能再……”
　　“放屁。”沈明哲狠狠瞪着他，被敬语气得眉毛简直要竖起，难得爆了句粗口：“老子不用你成全！”
　　这句音量有些大，引得周围零星几个过路人侧目。沈明哲没空管，依旧吼：“我不用你裴文洲保护，老子坦荡荡！”
　　他气的掉头就走，迈出两步又跺回来，扯开领口横眉怒目道：“是，我今天故意叫司机不来接我，我活该自作多情！我还告诉你，我没有结婚，你不用拐弯抹角探听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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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在一起时不是没吵过架。
　　裴文洲这人敏感得像蝴蝶的须儿，心里活动多得像住了两位苏格拉底，嘴巴又严得像坏掉的固态硬盘。他给沈明哲发消息，沈明哲不回，裴文洲就憋着不再打第二条。又比如沈明哲说他今天发型好看，他也要纠结半天这是不是暗示从前不好看。
　　裴文洲这人不知是反射弧长还是存了一击即中的思想，日常的小磕碰不及时提，直到积压在心里烂成了疮，“啪”拔出萝卜带着泥打人措手不及。平时他装作不在乎，沈妈妈撮合儿子和女同事，裴文洲跟着开玩笑；沈明哲晚上和朋友出去玩，裴文洲一个关心电话也不打。
　　创业没两年就遇上大问题，那阵网页版软件已不太流行，用户大量流失到手机软件和小程序上，公司发展停滞，资金链几乎要断掉。
　　转型前如何熬过去是个大问题，裴文洲想要向家里借钱，沈明哲坚决不同意。
　　沈明哲那时毕业才几年，尊严可以当面包吃，死活不愿意裴文洲拉下脸和家人说公司出状况。
　　裴文洲说你就当这是我的投资股，过段时间还能收红利。沈明哲说放屁，怎么也不能把你家扯进来。
　　裴文洲凡事先往坏处想，觉得他宁愿借信贷也不想欠他，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两人紧密和熟悉到这个程度。他问沈明哲是否没把两人关系当回事。
　　沈明哲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换作老三同你合作，你会不会接受他的融资？”
　　“老三那能和你比！”
　　“你正面回答我，会不会？”
　　沈明哲沉默了会儿，说：“会。”
　　这下彻底引燃了，裴文洲把陈芝麻烂谷子都抖了出来，沈明哲才发现他一直憋着多大意见。
　　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可理喻：“你有问题直说，忍这么久是想收集离婚官司素材吗？”
　　“因为你根本不听！”裴文洲一个抱枕扔过去。
　　“你他妈有病吧？！”沈明哲说：“裴文洲你是不是想分手？”
　　他们从摔材料到砸杯子，两人借题发挥两眼通红，最后在地上扭打在一起。裴文洲朝他吼：“你十二指肠溃疡还是谭秘书陪你输的液，谢谢你这么体贴我！”
　　沈明哲也说：“那时候你陪你爸做手术，我还能叫你回来带我去看病？”
　　他嘶哑道：“我去夜店你不在意，我妈相亲你催着我去，你是不是从来就觉得我是个傻逼，玩够后想找人送走？我喜欢你，可是我在你这感觉不到。我不敢麻烦你，我怕你觉得自己不欠我后一下就走了。”
　　“文洲，你有没有心啊。”
　　裴文洲松了力道，红了眼眶：“我有，它也只喜欢你。”
　　裴文洲一下心软了，在地上吻住他。
　　“不会的。”他说：“收下投资吧，我不会离开你。只有你，我保证，不会有比你更让我喜悦与悲伤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