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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遇囚难倾吐心迹,说旧事荒村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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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那送饭食的裁叶,眉头紧锁,泫然欲泣,见那常靖与蕴空在此,微微行礼之后便扑通跪下来。
“小师父,那折云姐姐,被王爷关进那大牢,那王爷回来之后,好似换了个人,我怕过会子,怕是要对小师父和小公子发难……小师父你们快逃去罢。”
“裁叶姐姐,颂祈他有没有同不语翁一道回来?”
“王爷是独身回来的。”
蕴空心说不妙,旋即冷静道:“多谢裁叶姐姐告知,折云姐姐现下身在何处?”
“就在府中地牢之中。”
正欲起身之际,一道明厚的嗓音却比人先至,“蕴空师父不在此好生休养,这起身又欲往何处去?”
身旁的裁叶早已颤抖如筛,声音则是破碎的一串,“王……王爷!”
“下去吧,我与这二位有事相商。”
“是。”
“不语老头……你可真是……”蕴空伸手拍了拍那身着月白直裰的少年,“扮嫩也不行啊!”
“如此都被你识破了,小和尚果然聪慧,”那少年面目含笑,笑得却令人胆颤心寒,“不过,识破也不妨,毕竟是——明日你便要悬头于菜市场了,这光溜溜的脑袋,当真是——美不胜收!”
“只是可惜了,与老头你相识一场,终究聚少离多,”蕴空将那果干分付眼前的少年,眉目却是彼时二人在诗乐楼畅谈一般,后者眼间则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飘忽。
“你是如何知道我便是那不语翁?我自认为对那小子了解得很,竟不知也有出纰漏的时候。”
“便是那幅画,”蕴空眼神示意之处,那画中仙翁骑鹿饮酒,风神俊逸。
“这画究竟有何问题?小和尚快快道来。”
“颂祈每次见这画,总是驻足凝思,仿佛在怀想某个人——”
“我看他是思念那画中母鹿,这人也……”待至回神,竟终究缄默不语,“这小子把我画得也忒丑了……”
“老头,那池月倾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对颂祈下手?”
“好处,呵,”那眼前少年狡黠一笑,“凭何告诉你?你说是不是啊,常公子,啧啧啧我还没说你呢,手无缚鸡之力的笔灵。”
“够了。”蕴空额上隐约的青筋却滚下汗珠来,那往日的温驯一扫而尽,那被缚的双手便一道向不语翁挥去,被那不语翁一个回身躲过,重重扑在地上。
“小师父……该死!”常靖一个拳头挥过来,那不语翁略一俯身,疾步走至那常靖身后,常靖颈肩被死死钳住,那少年念了咒,一道莹绿的捕魂锁便将那常靖与蕴空锁在一起,“嘿嘿,小和尚,把你们俩锁在一块,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既如此,让他陪你下地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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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你还好么。”
蕴空苦笑:“嗯,绑得真结实,纵然有常兄在,也飞不起来了。”
那常靖和蕴空二人被押在地牢,手脚皆被束缚,背贴着背,那牢间寒气袭人,蕴空却觉一双手被那背后之人紧紧握住,温热便源源不断传输过来。
“常兄,谢过。”这次蕴空倒是没有拒绝,任那手捂暖着,心下却无奈生发相濡以沫的意味,“原以为那临江寺为根,潜心向佛,不求顿悟而达至谛观,只求有过无功一世,好替那来世受难,却不曾想来世的善早早被我受了,受了,命也该绝了,只是常兄……”
“嗯,我知道,小师父你那临江寺菩提树下还埋着东西……”
“……”蕴空一时竟无话,良久缓缓开口,“倒是我死后,得麻烦常兄替我去那临江寺还个俗,求个姻缘帖……”
“不会的小师父,你不会的……”
“是,不会也不该,佛祖伴了我这一生,我也就说走就走了,对不起他老人家。”
“还有,常兄,顺道你也给自己求个姻缘帖,那女鬼也好仙人也罢,找个爱依人的,带她去高处看月亮。”
“不会的,小师父不会的!”
蕴空喉间一哽,四下沉寂得只剩那夜风呼啸着拍打窗帘,仿佛是那临江寺久远遥迢的回响。
“常靖——你干什么——”蕴空那被攥紧的手猛然被那炽烈的火灼伤,旋即那气力和灵力便源源不断虽手掌涌入血肉,随之涌入那陈旧的记忆片段,而那背后之人身躯却是急遽地冷下去,直至好似坠入冰窟。
这一次,小师父便再也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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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孩儿回来了,这次骑射,孩儿又是第一名!”
“靖儿当然是最棒的,”那祁常氏将那半碗菜粥递在那少年跟前,“不过靖儿,母亲还是希望你下次把名次让给哥哥。”
“为什么啊母亲,这可是孩儿凭本事得来的荣耀,”说罢,便把那渊成王赏赐的金剑拿在眼前摇晃,“也算是为我们祁家军争了一口气不是,母亲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输得太难堪的。”
“那靖儿下次可不许这般了。”祁常氏宠溺地摸摸少年的脑袋,那菜粥还未曾喝完,一队兵士便在这乡间草舍前停驻,为首的将领在那柴门之前俯身行礼,“祁家军祁郎奉渊成王之命,接小公子回涉川。”
“你回去告诉祁毓,我们母子便是被这野狼吃了,也绝不跟那丧心病狂的狗回去。”
“常夫人,这便由不得你了,来人!将小公子请上马!”
“母亲……这些人是军营里的叔叔,都是我相熟的,他们叫我去,想是王爷想孩儿了,”说罢便起身回以军礼,那笑在一张坚毅的面庞荡开:“母亲不必担心,若是回来得早,还等着吃母亲一口菜粥呢。”
“靖儿!”
“祁叔叔,那王爷是不是又有剑法要教我?”
一行队伍行进在风沙瀚海的荒旷之中,好似一叶扁舟入海,那祁朗给少年换了车辇同乘,一路虽艰辛,那少年倒是从未叫苦,反倒是主动给那同行的兵士递水致谢。
“这孩子,告诉叔叔你想不想做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有没有这么多兵叔叔陪着,又没有母亲做的饭,听说吃饭睡觉都繁琐得狠……不知道竟会有人喜欢做皇帝!”
“唉……”那旁祁朗却微微叹气,眼间那竟掠过一丝不忍,掀帘对那车夫及随行队伍说道,“今夜且宿在前面不远的溪坡村,待稍事休整,明日再赶往涉川。”
“可那王爷命令,明日便是——”
“在外令有所不受,难不成还要深夜在这荒漠之中赶路不成?”
“祁叔叔,王爷命我前去,时间如此紧迫,怕不是寻常想见靖儿了吧?”那常靖虽是十岁光景,却也是成熟懂事,而自己也觉出是祁朗故意拖慢时间,手中那粗布衣角紧紧攥在手间,“祁叔叔……”
“靖儿,可能去要做皇帝了……”祁朗抚上祁靖发顶。
“靖儿知道了,”少年似是并无波澜,声音则沉没在那风击打在辕间旗上的猎猎呼啸之间,“就是不知能不能常回常家村。”
“靖儿别怕。”祁朗以为这少年是被自己一番话唬得如此情形,随手将那常靖揽在怀里,那祁朗的深长的叹息声便盘亘在那少年的记忆之中,挥之不去了。
一行人在那溪坡村落脚,村口客栈是早早无人打理,一户户问过去,家家门扉紧锁,“倒也奇怪,去岁我们打仗在此歇脚时,村子里人丁还颇为兴旺,才一年不到,竟然萧疏至此!”
“祁将军,方才有一名老妇开门,说是家中子嗣搬离出去,空闲的房屋颇多,只是简陋,我们可自便。”
“好,你去安顿一下兵士,尽量不给老人添麻烦,还有这是一些酬谢,一并给那老妇罢。”
“是。”
虽是白日旅途劳顿,那常靖竟丝毫没有睡意,那促狭的土房之中,兵士们鼾声此起彼伏,常靖悄然披衣而起,将那掉落在地的棉被抱回草席,随即蹑手蹑脚推门而出。
皓月长空,那北地的冷气侵入颈间也未曾察觉,一个空翻便站在了那谷堆之上,清辉所指之处,尽是那常家村,少年自怀间掏出那清翠的竹哨,呜咽低沉的哨音划破夜空。
而一曲终了之时,那谷堆之下竟立着个瘦削的身形,常靖心下好奇,自那谷堆漂亮地跃下,只是那竹哨落在地上,俯身去捡之际,那黑色的尖帽便险些划破脸颊,“你……是这个村子里的吗?”
旋即竹哨便躺在那黑衣孩子惨白细长的手指间,递过来,是还给他的意思,末了却将那哨子紧紧握住。
“唔……若是喜欢,送你便是,这哨子我倒是做了许多,可这个呀是我最喜欢的,”少年顿了顿,似是记起了什么,“母亲平时希望我文章做得好,可我顽皮,便刻了这木笔的形状,随身带着,等那母亲过来我便装作在写字,母亲便会很高兴,你看,是不是像?”
只见那瘦弱身形始终垂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而那孩子突然听闻什么似的,浑身颤抖,少年抬眼间确是一惊,眼下已然顾不得那么多,将那孩子抗在肩上,朝那老妇家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