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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鼓声蕴空入梦,诉心事啼笑皆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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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看来这鼓声不是冲你来的,”常靖起身,含笑居高临下地望向蕴空,“当世能纵鼓的都是何人?”
“当世也只有关阳乐师池月倾了罢,”才意识到平白被常靖盯了许久,那原本便铺满面庞的红晕似是点火似地蔓延至耳根,“那个,常兄你怎么进来了。”
“……”
见常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蕴空却又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的赧然窘态,便将自己的脑袋囫囵地按在水里,那皂荚的晶白的泡沫熔出一个渐次缩小的圈子,“咕噜”一声则消匿在水纹之中。
那桶边的素白巾子业已搭了两条,待常靖去取第三条来时,心间闪过一丝慌乱,“小师父?”
无人应答。
“冒犯了,”常靖自桶底将蕴空抱出的时候,后者身躯已然如坠冰窟,常靖只取了一条巾子堪堪裹起蕴空,而怀中人的魂魄似是受了控制一般,正欲四散而去,常靖眉头微皱,旋即封了蕴空听感,然而后者五感似是早被封起,“竟是石道士和断肠鼓。”
常靖将蕴空安顿榻上,以灵气作一道屏,意图将那万籁隔绝在身外,而那诤诤鼓声先贯入耳,而后又被石道士封住听感,现下那和尚便只能闻见那直抵心神的鼓声,而不闻杂声,蕴空自觉坠入冰火两重天,耳中似是有万虫咬噬万马齐喑,却也似是有缱绻呢喃凄厉哀嚎,心下便知是断肠鼓作祟,而耳目皆失,则定然是那石道士所为,但这鼓声却并不意在杀人,而似乎是引魂,正欲一探,心里则蓦然一句“小师父,不会有事的”,则像是埋在冬雪肃杀里的一穗阳光。
“是常靖,顽心曾提起,被人封了五感,却是可以与心意相通之人互通心声”
“常兄!”
“是小师父,你能听见我说话了?”
“是心声,常兄不必担心,现在看来,这鼓声只是引我去某处,并非真正取我性命,现我猜测,顽心许是受人要挟,极有可能是纵鼓者,如此我倒要去会一会他,对了若是我真遇害……”
“不会的,小师父。”
“我是说我行李之中有支白玉簪,记得拿去,不要用树枝了……”
*
“这是?”蕴空在漆黑之中前进了许久,一道亮光刺进双目,只见脚下则血河肆虐,素净的鞋袜早洇满血腥,举目四野皆茫然,只有那茫然之中的愈来愈近的鼓声阵阵,似是那牵线一般,牵着蕴空循鼓声前行,茫然之中则显现出飞檐斗角,而定睛看去,一座坍圮的宫殿便倒在血泊之中,那牌匾半个角掉落,早已结满蛛网尘埃。
朱户漆色斑驳,碧玉的门槛却是修葺一新,绕进门去,菩提下竟坐着个身披金甲的男孩,那鼓声竟是自那孩子手中的货郎鼓里发出的,见蕴空来,那孩子转过头咧开嘴,“大人,是你回来了。”
“常兄?”
“我在,小师父,你那边情况如何?”
“唔……这里有座荒弃的宫殿,还有个小孩叫我‘大人’。”
“许是认错了人罢。”
“待我问问他,兴许会有什么线索。”
“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不记得我了吗?呜呜呜,大人不记得千万了,呜呜呜!”那男孩一手抹着眼泪,一手举起那货郎鼓,“还是大人买给千万的!”
“什么大人,是说我么?你叫千万?”
“是……是大……”那男孩似是突然受了惊吓,眼睛则瞪得大如铜铃,又似是被人缝住了嘴巴,喉间只是呜嘤,跳脚跑过来,奋力将蕴空往身旁那一方深不见底的池子里推去。
“千万你怎么了?”
蕴空只觉推向腰间得力道瞬间被抽离,那金甲小孩反过身去,朝那断壁一头撞去,顷刻间魂魄便烟消云散,荒草之间赫然一只货郎鼓,蕴空的心间一阵刺痛迅速而过。
“头好痛,”蕴空猛然坐起,撞入眼帘的是常靖担忧的面庞:“常兄……”
“你先好生休息,”常靖起身,顺手帮蕴空掖了被角,“方才那声响是木桶下传来,我仔细检查过木桶,那木桶内被人设了传声法阵,那纵鼓之人,或许不在我们附近。”
“为何不是床榻桌凳,偏是咳……浴桶,这纵鼓之人莫不是……”
常靖望向被子里裹紧的身形以及那含愠的眼睛,不禁莞尔,“小师父原是这么想的啊。”
“我猜测应当是水,我见那宫殿遍野是血,唯有那树下的池子水纯净不染,那孩子还拼命想要把我推下去,我推测这水应是传送的凭借……对了常兄,顽心你去找过了吗?”
“嗯,顽心道士那房间里早已无人,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先走一步,”说罢便把字条递上,手指触到蕴空,一阵凉意沁上之间,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我把中衣给你拿来……”
“是顽心的字迹无疑,”蕴空此刻才觉察自己竟未着中衣,不由得涨红了脸面,将脑袋朝里别过去,心下乱了方寸,想到彼时是常靖将自己从浴桶之中提出来,脑袋便嗡嗡作响:“陆遂那小子也一起走了么?”
“应当是,”常靖将衣服塞进被窝,后脚便端进一碗白粥,“小师父饿了吧,这店里只找了些米,我做了些粥,先垫垫肚子。”
“没看出来啊,常兄竟是个会做饭的笔灵。”
“小师父说笑,因我最终幻形是凭藉怨气,而往日生长是靠善念,两者在我体内冲突,因此我灵力低微,没能保护好小师父,”常靖低下头,烛火便在眼睫之间流转,“但是上房揭瓦下厨倒不是难事,所以小师父肯定不会赶我走……”
“……”蕴空听闻前半句,尚百感交集,闻及后半句,那软糯白粥便和到嘴边的话一般,生生哽在喉咙里,哭笑不得。
“小师父,那纵鼓之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猜是告知,”蕴空顿了顿,那被唤作万千的孩子,在魂飞魄散的一瞬,自己心底却是有一道光闪过,“我那五感确是石道士所为,封我听感,只是为我不被外界所打扰而抵达那地,去见那人。”
“对了,小师父你说这店里今夜来了三人,会不会是那那第三人所为?”
“尚不确定,只是那顽心匆匆离开,万分蹊跷,”蕴空将碗顺势递在常靖手中,旋即一怔,素常里是自己照顾师弟们照顾惯了的,见如此情形竟没有半分不自然,心下一暖,“常兄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小师父,我能睡在这么?”
“唔……那上来吧,被窝里头暖和着呢,就是不知你们笔灵怕不怕热……”
“也是怕冷的,其实。”常靖心道。
冬阳烈烈,层叠的远山轮廓瘦硬落拓,终在目光极处收梢天际,山阴残雪尚未消融,是那凛冬诗里的文眼,远山排闼,万水作路人,路中人不解山水,只嗟地冻天寒。
“常兄,你那单薄一件,怕不是要冻得四肢僵劲。”此时尚安城已过,不语山尽收眼底,虽说是凛冬时节,那不语山山颠处仍是一派赤炽烈火,那常年赤红的朱笔树林之中的一点青石楼阁,便是不语翁住处,天朗云疏,那不语山衬在碧蓝之下摇曳生姿,倒似个妖冶妩媚的美人。
“还好,不过小师父,你看上去似乎要更怕冷一些。”说罢,便抬手在蕴空拄的那竹杖之上施了术,那杖便登时温热起来。
“常兄,这个好,我们那临江寺一到冬日两位小师弟便叫苦不迭,此后有了你,这漫长寒夜算了有盼头。”
“我这点术法只够供一个人的。”
“……”
二人方至关阳城,恰撞见那守城士兵却拦了人去路:“对不住,今日封城,进城之人须持嘉陈王文书方可入城,还请老伯寻间客栈,待至明日再来罢。”
“ 官爷,再通融一下呗,你看俺们这拖家带口的赶路过来毕竟不容易啊。”
“这位老伯,我们也是有令在身,还是请回罢。”
“那……他两个什么也没有凭什么能进去?”站在老汉旁边的青年则忿然,“说什么关阳嘉陈王爱民如子,我看还是徒有形式罢了!”
“大胆刁民,嘉陈王岂是你等贱民敢议论的,仔细你的狗腿,”发话的倒是另一位身形魁梧的官兵,“我们头儿待你们和气,就不知道姓甚名谁了是吧?还不快滚!”
“官爷说的是是!犬子无状,我们这就走,”说罢,那老汉搡弄着那不服气的骂骂咧咧的青年,颤颤巍巍离开,走向荒野的身形则好似是没入沧海的一粟。
“阿林,你看看你,吓着他们了,过会你派几个人跟着,等他们安顿下再回来。”
“可是头儿……好罢。”那魁梧军官拱手而退,临走前则向蕴空二人睥了一眼,“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
“在下龙虎营黎桑,奉嘉陈王之命,前来迎接临江寺蕴空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