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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顽心疑云又起,道前因不语逢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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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石道士’,”蕴空回身对常靖说道,“莫不是是顽心那道士来了,常兄啊你有所不知,这以泰山石刻形,以制者心头血为引,以人心为养料,方能炼成这能摄人五感的‘石道士’,创此物的是南契道观的顽心道士,这道士据说是前朝太子,亦正亦邪,已然修得不死不老身,只是这‘石道士’一出,必起一方祸乱,上次‘石道士’出现,还是十年前的邢邺之战,那次可算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有人推测邢邺的大捷,是将领与顽心道士的暗下勾结,以己方将士豢养那石道士,才换取战功赫赫,那场战事,敌我统共十万余众,只将军一人凯旋,着实是蹊跷得紧。”
常靖闻言,身形则微不可察地一僵,然不及细思,那石道士则觉出二人影踪,仍是盘坐的姿势,却已然钝重地冲上房顶来。
“走,抓紧了,”常靖现如今初幻人形,灵力尚且低微,寻常飞檐走壁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遇见石道士的级别,最多可撑半个时辰,何况身旁还有一个只会些拳脚功夫的和尚,“这石道人虽战力不弱,但却是死脑筋,认不得人,只攻击活人,在我死后,你把我埋在临江寺后面的那块菜地,记得供果我只吃红色的,还有院里那菩提树下我埋了——”
“你………”蕴空还未出语,一抹温凉便覆于唇上,和尚的颊上耳边则被那赤霞染了一遍似的,仿佛是那白玉簪上缀了灼灼花影,只觉空气是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蕴空原本视死如归的眼神却蓦地圆瞪,自惊异到不可思议,又重回视死如归的情形,皆被常靖锁在眼间。
果真,那石道士寻不见人息,四下张望,则掷了一道符箓遁了身形。
“那石道士去了,下来吧,”常靖彼时将蕴空提在一道高墙之上好观察石道士动向,而方才一个吻,常靖也竟有一瞬怔忡,竟忘了将蕴空带回地上。
“常兄,你这……你这,”和尚一时语塞,满心是南无阿弥罪过罪过,不想那地下之人却是眉目含笑地仰首望向蕴空,“小师父,不动凡心便不算犯戒。”
“……”
和尚面上仍是一派温和,心间却江河翻涌,手脚并用地爬下那石墙,还不忘把那墙头踩扁的草叶扶正,“常兄啊,下次我自己憋着就行了,我很能憋的……”
“看来我错过了一出好戏!”
彼时蕴空还挂在壁上,闻言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阿弥陀佛……”
“常兄啊……你也不……”蕴空起身轻掸尘泥,四下而望,哪里还望得见常靖的身形,只是面前立着的道士,不是顽心却又是谁?
“哦?常兄?”顽心走向前来,灰白道袍一步步逼近,所行之处草木皆成齑粉,“我竟不知,十年不见,蕴空师夫还多了个如此亲密无间的兄弟?”
“顽心啊顽心,这么多年,还是爱这么故弄玄虚?”蕴空瞧见顽心那张脸,心里抽了抽,“亏我还以为这石道士为他人所用,乱人耳目,害我跑了这么远,还差点——”一想到被那常靖那厮渡气,一抹酡红便不自觉爬上双颊,“你那石头疙瘩这么多年了还是认不得人,对了,你不是仙游去了么,少说也得千百年,怎么这么快便回了?”
“南契观出事了,观内九十八弟子,皆遭惨手,无一幸免,魂魄都被尽数收去,还是那小师弟魂魄逃出,及时告知于我,”说到此处,纵使再温润和善的双眸也狠厉微动,沉吟片刻,随即道:“我一路追查,在这店里发现了南契观里弥留的气息。”
“原来如此,那店中的陆从之……”蕴空心里倒也猜得到,“莫不是,顽心你去了他的客栈,他居然还能活着!”
“不错,我猜他对我用药,是意欲窃我的石道士,毕竟石道人年岁大了脑袋愈发糊涂,被心怀不轨之人偷去以血喂养,恐生事端,所以我便将计就计,见这厮竟并无此偷窃之意,还对我照顾颇周,直到夜里见我迟迟未醒,才解衣宽带,应是去寻我颈上的石道士,隐忍了这么久,也难为他了,于是我便将其打晕,驱了他的车辇,赶往这边。”
“……确实是隐忍了挺久。”
“你那位常兄,我还未得细细瞧瞧呢,人便不见了。”
蕴空闻言,将那子夜笔掏出:“常兄,不必惊惶,那石道士和顽心皆是我昔日好友。”
只见那笔通体金光涌绕,似有龙蛟缠斗,不消多时,暗中便走出身形峻拔的昂藏少年。
“常靖,常仪诤,子夜笔笔灵。”常靖微微欠身,面色冷峻,先前那散漫长发已被一枝木笔利落挽起,九分眼光望向蕴空,一分余光打量起眼前的道士。
“道号顽心,称顽心便可,既是蕴空的笔灵,那便是朋友,”顽心自始至终面带和善,见常靖蓄意打量自己,只摸了摸鼻子,“蕴空啊,想必你和这位常兄,也是有要事在身,今夜且在这乡间野店将就一晚,明日一早,我就得动身去那不语翁的老巢,看他的捕魂链都卖给了谁。”
“不语山?好巧不巧,我们也是赶往不语山。”
闻见蕴空道“我们”二字,常靖心头一动。
“再好不过,我见那陆遂的车辇倒还宽敞得紧,今夜里先好好歇着。”
火折子吹了三下才照起,漫漶的火势溶解寒意,蕴空趁火将那泥炉点开,常靖的面庞便被烛光映得微醺而沉稳,“常兄,不知怎得,即便是得知顽心在此,心下还是隐隐不安。”
“是脚印和那店小二,”蕴空倒出两杯茶,顺势递给常靖,后者在指尖相触时微怔,蕴空继续说道:“我仔细看过店小二,非是常人,应是那顽心捏符幻出,因那时受你恐吓而昏迷,而那气息却是一直存在,直至那顽心离去,期间小二的一切异动和所见所闻,那顽心应均有感知,却只令陆遂来会我,并不急于抛头露面,应是彼时有要事在身,而陆遂与我会面时,虽说了换了新道袍,但仔细看那靴子则是满是尘埃,应是那三道脚印之中被拖行的一人,只是顽心却未曾想那陆遂竟也与我结识,否则他方才说的话,我是笃信不疑的。”
常靖颔首,“所以这间客栈,还有另外一个人,不过管他来者何人,休息自是头等大事,”蕴空将那杯中茶一饮而尽,朝常靖看去:“所以常兄,那枝不语山的断崖梅枝,究竟是何用意?”
“不语翁出事了。”
“不语老头怎么了?”蕴空心下一惊,若论脾性,蕴空与不语翁倒是相投,那不语翁半月前还来至临江寺与蕴空彻夜长谈,朗然矍铄,神采焕发,鹤发童颜,还身骑毛孩绕了寺庙一圈。
“具体的我不知晓,只因上次他见我颇有灵性,便给我下了一道咒,前天夜里便是靠那道咒说与我,只言片语间意思难以自夺,想着小师父曾带我去不语山作画,便生此计策,小师父不会怪罪于我罢。”
“常兄啊常兄!你何不亲自告知于我!”
“那夜里你投了池子,我便把这事忘了!”
“投池子的……居然是我自己?”蕴空顿时觉鼻涕都要冻出来了,旋即正色:“不与老头同你说了什么?”
“只是断续的,我只闻见‘来’‘走’‘杀我’‘王’一些零星字眼,说完之后这咒便破解而去,咒随主,想是不语翁遇到棘手之事。”
“现下诸多疑团未解,那只好等抵达不语山时再一一解答去,赶了一日的路,身上倒疲得很——这店倒也没个小二,哎对了,常兄你可会变水来?”
“水倒是不会变,不过,小师父若是想沐浴,我倒是可将那冷水温热。”
“如此甚好!”说罢蕴空便宽衣解带,素净僧衣依约露出净白细嫩的颈子以及肩上绽开的黑青的含苞莲花,见那头常靖却岿然不动,打趣道:“莫不成常兄也想沐浴?”
“我去水池中沐浴便可。”
待到蕴空回味过揶揄的意思来,常靖已然将素白纱幔垂下来,引了一盏油灯,在木桶旁照着,烟气萦绕徐徐,圣洁却又旖旎,瞥见那光洁的脑袋,常靖却皱了皱眉头:“我去烧火。”
“回来。”
“小师父!”
“过来。”
“嗯?”常靖绕过纱幔,水汽弥漫之中浑然一颗脑袋,因沾了水汽氤氲,则通透澄明,只是那香疤烙得深刻,似是那念珠上与生俱来的一痕,而桶中热气萦绕,沐浴之人则至净至真,丝毫不叫人生轻狎之心,与隔幔相较,又是别番境界,饶是如此,常靖还是怔了一怔。
“这木桶下有声响,你过来听。”
常靖闻言将耳紧贴于木桶之侧,一节紧促尖锐的鼓声羼杂着水声涌入耳廓,鼓声凄厉紧促,时而似骤语狂欢,时而如耳语呢喃,时而幽咽如怨慕,时而悲啼似孩童,令人毛骨悚然。
“是断肠鼓,纵鼓者以阳寿祭鼓,鼓声锁定之人则悲惧相续,魂魄破碎而散,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