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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前因再遇陆遂,疑村店笔灵幻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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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空虽面上说是拜谒嘉陈王,实则是欲借此机前往位在嘉陈王封地的不语山,不论是凭空而出的画作还是陆遂的反应来看,都有必要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师兄,去便去了,为何还带着这笔墨,沿途酒家客栈,这些都备得很齐的,”见蕴空将那宣纸和子夜笔仔细封好,只捡了件御寒的棉袍,拂空便察觉蹊跷,“我猜不是师兄在陆公子背后画王八,是这笔自己画上去的?”
“拂空,这是陆大人要求我画上去的,”蕴空扯起谎来偏还是一派从容,面不改色,“陆大人说那时他穿的那件袍子的颜色,倒是与类似,于是我便顺手帮他……”
“……素闻陆大人嗜好清奇,果真名不虚传。”
蕴空方抵城郊之时,彤云黯去,暮色四合,眼下距尚安城还有一程,便匆匆投了店家。
“呦,这位客官,您来的可是不巧,前脚刚上去了一位客人,眼下是没有空房了,客官还是另寻他处罢。”
“施主,这荒郊野地,贫僧也为难,既如此,那小僧告辞,”若说蕴空在临江寺之前还端得架子,这下了山,便随心行事,语气间倒是多了撒泼耍赖诓骗要挟的架势,行礼起身之际眉头则倏然颦起,故弄玄虚道:“慢着,了不得了不得!我瞧小二你这眉宇上萦着一团黑气,怕是有邪魅纠缠。”
哪知那小二不曾受骗,噼啪作响的算盘戛然,语气间满是不耐烦:“哪来的泼皮和尚,邪魅鬼祟怕是不干你菩提老祖的事,方才上去的方士都不曾提及,莫不成要越俎代庖?”
“信不信由你,我看你这店怨气颇重,还是让那方士做场法事罢,阿弥陀佛。”
“还不快滚出——”只见那怒目的店小二喉间仿佛被扼住一般,眼中怒气转为惊恐,原本殷红的面庞因窒息而染上一层紫红,嘴唇哆哆嗦嗦,句子便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你——你是妖——妖僧,来——来人啊!”
“唉,都说了有脏东西施主却不信,”蕴空隐隐察觉行囊细簌而动,再望那店小二,却是重重倒在柜上,茶水浸洇弥漫过粗麻衣的一角,好似是深潭的一叶飘萍。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罢试了试鼻息,“施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原是方才蕴空瞥见虽来时二楼的灯火通明,那小二旁的木牌房号并不少,又瞥见那账册只三两字,心下便知店中自有空房,而客栈之前停的车辇华丽,显见住店之人非富即贵,而这山郊小店许是久无人问津,柜上与木阶则蓄满尘灰,自进门起,两人脚印,一道拖痕,又看那店小二行止言语断然不似山野莽夫,如此种种使得蕴空觉此间必有蹊跷。
“站住!”刚行几步,一双黑底金线麒麟靴截住了来路,“和尚,看来我们有缘,还是——孽缘。”
“原来是陆兄!”蕴空抬眼,心下对陆遂的出现颇感惊讶,昨日才别过,陆遂应是早回城了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知陆兄来此荒郊可有要事在身?”
“和尚,我虽心里舍不得你,但劝你还是走罢,你方才打伤店小二之事,就此作罢。”说罢,还在蕴空的脑袋上轻轻一弹,却被和尚委身躲过,面色平添一丝凝重,“别多想,我就是怕这深山老店只你我二人,万一我再像以前那般难以自持……或者说,你这次想投怀送抱的话……”
思及此处,蕴空心间一道恶寒。去岁蕴空山下访友,借宿济舟客栈,竟在茶水里被人下药,送在了陆遂的府邸,原来济舟客栈的掌柜便是陆家二公子陆从之,这陆公子却是个断袖,每每客栈住进落魄潦倒的“美丈夫”,便以手段招徕,据为己有,府间男宾竟也如云似海,尚安城女子则是歆羡不已,每逢寒食踏青游郊,浩浩男宾出游竟也有了古人掷花盈车的景致,而不论是靠手段得来还是为取名利而来的男宾,若说是敢耍他陆从之的,蕴空是第一个,末了陆遂跪地求饶,和尚倒不求那香火钱物,只索了那柜上小二的一支笔,取字“子夜”,此后便爱不释手,不在话下。
“既如此,陆兄保重,那我们后会无期。”和尚迈出店门,陆遂旋即便合上门扇,吱呀一声,仿佛是破碎在长夜天穹的一盏刺目的流星。
和尚倚在园中的一株杏树,细细思索方才陆遂的一反常态,先是那金线麒麟靴后侧沾满的尘泥,再是那不染纤尘的青玉道袍,绝非平素里尽着奢艳华服的陆从之所为,再看那陆遂望见店小二时眉头稍舒,难得见陆遂拘束,思及此处,便有揭开谜团的心思,出神之际倒是肚子骨碌一响,便记起来行李中还有半个果子,奈何那半个野果早不见踪影,心中愈发郁闷。
“在找这个么,小师父?”
“谢谢谢谢。”蕴空早顾不得许多,抓起果子便啃。
“小师父居然不惊讶?这荒郊野外,凭空多出来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
“有什么可惊讶的,那夜里投池、枕上题诗·纸上墨梅和方才那鬼上身的小二,看来阁下是不打算记得了。”说罢拊掌而起,笑意温润,一只手漫过去在常靖的肩上轻轻一拍。
常靖闻此,心下只说那夜的吻算是好歹未曾记得,否则如此境地,当真是尴尬之至,“那我是笔中魄之事……”
“自然算是情理之中,也不枉我对你一番栽培教化……”和尚一本正经,眉目间倒是自如恬淡。
“……”却说常靖如何幻形,自不是那蕴空和尚的“栽培”,而是往昔临江寺的善念供养所致,今时离了临江寺,这山间小店阴重丰沛的怨念倒也成了常靖的养料,竟让常靖最终幻得人形,“话说回来,小师父,这家小店着实古怪,怨念阴厚,否则我也不可能站在你的面前。”
“嗯,这店确实有古怪,倒是你,不也古怪得紧么?”
“小师父,我可是你栽培出来的,剑中修有剑灵,书则幻有书仙,这些个精魄归属其主,听其命令,叛者魂飞而魄尽,你可不能不要我了……”
“唔,是有这么个说法,但你若是别的鬼魅,蓄意诓骗我,”蕴空略一思量,“酒顷逗云雪,山催吞林禽——”
“珍馐与芳鳢,总是吃不着!”
二人相对无言,旋即莞尔相视,倒是常靖那日后山才落冰雪,寺中粮尽,多是寺旁农家接济粮食才免受饥困,那日胡叔送来白菜的竹筐里竟落下浊酒一壶,蕴空见师弟们睡下,窃下斟了一盅,邀月赏雪,自以为人间佳境,念及破戒再无此口福便心有挂念,此诗是有感而发,彼时只那笔在握,定是不会被旁人轻易瞧去的。
“倒是个只有你知我知的秘密,既如此,我且信你,”蕴空试探之前便已然笃定,即得印证,便觉自己也是个福缘功德一桩,此时在这店里便有了靠倚,虽彼时与陆遂应对自如,然面对如此古怪心下却也不是不生忌惮畏惧,“既如此,去那屋顶自是不在话下?”
“唔,是没问题,不过灯火通明,去的是哪间?”
“未点灯的那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常靖,常仪诤。”
“倒是个国姓,虽是笔中灵,可也算是久伴之人,无谓主从,我且称你常兄可好?”
一语未了,二人已然立于瓦砾之上,只是那和尚脚底不稳,正欲向后倒去之际,被常靖横腰拦了下来,彼时常靖借一枝桠堪堪簪住的乌发如瀑散落,借三分月光,蕴空才真切瞧见了常靖的容貌,虽说常靖是灵魄,亦属鬼魅之类,但眉宇深邃之间分明藏不得一丝邪祟之气,磊落奕然,正气轩昂,偏眼眉生得极深,轮廓似刀削硬朗,则断然不似这常国风土养出的如玉的儒雅公子,但偏生面如冠玉,唇又生得极媚,加之那发间隐约一绺扎眼的银发张扬四散,刚柔相济,却也是天人之姿,叫人挪不开眼光,而常靖只着一袭竹青窄袖,衬得面容愈发如玉白皙。
蕴空则心下喟叹这笔灵貌相竟不随主,却似忘了常靖倒是许久未放手似的,只凭着二人极近地贴着脸面,这凛冬的风倒是刮不到颊上,蕴空只觉周身和颊上都暖了起来。
“好险!”甫一站定,便瞧见常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蕴空才觉察此时已然抵达那间独未掌灯的房间之上,二人彼此交换眼色,蕴空俯身去揭那足底那方瓦片,不出所料,那在外看来漆黑的房间之中竟灯火通明,房间中央则盘坐着一尊罩着靛蓝布袍的与人形相仿的石像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