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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人见常仪诤,笔中魂戏陆从之 ...


  •   常靖就圈在一方烛火之中,火势萎靡,在屏风拓下一片跃动的影。抬眼瞥见蕴空的被子踢到了地上,睡相无拘,倒是这深冬腊月里的寒气优柔寡断,被渐歇的火势喝退。风雪倒稀松,有一搭没一搭地搡弄门楣,常靖倒是觉不得冷,矮下身子去瞧蕴空和尚,顺道拿了一件大氅罩在一颗浑然天成的脑袋上。

      “唔,谁。”和尚掀开大氅,惺忪挂满了眉目,影绰的烛火在眼睛映出两点星辰,四下撇去,空无一人,悻悻起身将那大氅重新挂好,拾起衾被蒙头大睡。

      常靖好不容易从写命笔里幻变成人,见和尚鼾声渐起,遂又匆匆切切变回去,临江寺的善念灵气果然充沛,近几日常靖已能渐幻人形,只是白夜里尚不能幻形,只得在夜半阳气衰微之时能出来耍玩几遭。桌上是给陆遂拟好的信,前些日子里和尚还自念与这纨绔子弟陆遂绝交,可近日二人却交往密切,常靖心下好奇,借着微弱火光启了那信,还不及细看,便被身后那突如其来逼近的影子夺去。

      “你是谁?”和尚只罩那件月白大氅,衬得面容愈发白皙,擎烛台的指节却冻得染了一片霞晕似的通红,眉目却锁住霜雪似的冰冷。

      纵是披衣怔忡模样,常靖也不由得晃了晃神。

      “咳,你别紧张,我是强盗,”常靖倒信口胡诌倒是家常便饭,遂佯装在怀里摸索,“我有刀,你乖乖把你手中的信和私藏的香火钱交出......”一语未了,脖颈登时架了一把短刃,冷冽的空气之中凭空卷过来温凉的温度,身后人语气薄如刀削,“笔。”

      “......”常靖倒从容,倒是心奇和尚为何对“自己”如此挂念,遂生发蓄意作弄的心思,“你的笔我扔了,笔上纹饰诡异,大凶之指。”

      “在何处?”和尚原本无风无雪的嗓音多却凭空多了一丝焦急,揉碎在沙哑之中,常靖直觉颈上凉刃嵌进些许。

      “窗外的塘子里。”

      常靖把和尚捞出来的时候,已近三更,鸡鸣犬吠,身躯单薄的和尚缩在常靖的怀里,铁青的唇同呼吸和语气一般颤颤巍巍,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放.....放我下去。”

      “小和尚,逗你玩的,”常靖在笔中时,素常在和尚的手掌里握惯了的,今时情势反转,常靖稳稳地端抱着和尚,伫在榻前,怀中人温凉冰热在指腹掌心盘桓,和尚眉目间凝上一层寒色,热切的酡红却顷刻间醉在颊上,水汽旖旎,常靖鬼使神差地在小和尚滚烫的额上烙下一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蕴空醒来的时候,拂空师弟业已把殿上庭院洒扫得明净,送进来一卷佛经,蕴空因纳罕,“师弟,昨晚上寺里可曾进过贼?”

      “夜里我早早睡下了,其间声响,一概不知,师兄你知道我一沾枕头就睡得死,”蕴空挠着头,目光瞥在桌上的信,心下却生发讨好蕴空的心思,“师兄,我帮漉空师弟下山抓药,要是有需办的事,师兄吩咐我一声就成。”

      “这样,桌上的那封信帮我捎给济舟客栈的掌柜,再顺便抓些治风寒的药材罢,有劳你。”

      “师兄,哪的话,您收留我,这恩情,此生无以为报,”拂空倒不似个六根清净的和尚,谄着笑的眼眉埋在衣袖之间,倒也一派自然,苦灭三个弟子,唯喜蕴空,住持之位非蕴空莫属,莫说这山深寺小,城中显贵的香火钱自是不容小觑,若是能司掌一职,也有诸般好处,“师兄这是受了风寒么?”

      “嗯,想是那窗夜里被风吹开了,不碍事的,劳你记挂,”蕴空脸上始终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间加重的鼻音和沙哑却丝毫不显恹态,鸦青斗篷罩着一件青黑木兰色僧衣,腕间坠着的赤红念珠半掩半露,衬得皓腕胜雪,一手仔细托着袖口,一手则持笔悬空,经久不落,“对了师弟,昨夜可有东西掉在塘子里?”

      “应该是毛孩儿,这狗就是喜欢款窜乱跳的,我看它今早上浑身瑟瑟发抖,想想也就是了。”

      “可是我瞧着那冰上的窟窿倒是大得很……罢了,还有一事,劳烦回春堂的顾大夫走一趟吧,就说是我老毛病犯了。”

      “是。”拂空躬身而退,推门带起的一阵冷风鼓开了窗户。

      “奇怪,竟然记不得,却又好似牢牢记得的,”蕴空将笔搁置在旁,推窗而立,冰上坍塌的一角怎么也不似毛孩的作为,可夜里竟会有如此逼真的梦境,仿佛感官思绪也在冰火里走了一遭,遂喃喃:“子夜啊子夜,鬼神之事,该信还是不该信?”

      蕴空是苦灭在大荒川捡回来的,苦灭大师说那时因战乱困于大荒州,沿途化缘碰见了几乎被风沙埋没的蕴空,见他哀鸿遍野之中立着,目光满是与幼小年纪不符的狠厉杀伐之意,心下一惊,遂将其带回临江寺教化授法,于佛门感化之中竟渐琢磨成净辉璞玉,也算是圆满功德,令人生慰,尽管修识佛法,但蕴空对鬼神之事却不与赞同,只是碍于苦灭教养之恩从未言明。

      砚台上的子夜笔好似应声而行,饱墨的狼毫在宣纸上挥洒,待蕴空回身,正欲拾笔,却发见泼墨渲染的纸上竟依约是一枝傲霜墨梅,似极不语山的一那枝断崖玉蝶龙游梅,记忆则光影微略,正欲溯回之际却被来人倏然打断。

      “好你个和尚,我那信捎来也半月有余了,我是没日没夜盼你回书,望眼欲穿呐!”陆遂一进门便切切褪去那霜风冷落的乌青貂裘,径自抓起盘中的果干大嚼起来,细看这陆从之倒是生得一幅好皮囊,星目烈而不炙,剑眉凛而不威,只是唇右旁红痣一点,仿佛朱砂,而因他始终含笑,这痣便按在笑纹之中,愈发生动,但行止之间则不拘狎昵,倒似个耍泼轻佻的登徒子,“哟,和尚你还有闲心在这作画呢,画的莫不是让你日思夜想的我陆某……”

      说罢便倾身而来,然而窥见纸上内容,神色则一凛,旋即将手中剩下的果子干塞往和尚口中,强笑道:“这画……我喜欢得紧,送我可好?再说这笔,可是我送你的,一画换一笔,当真不亏!”

      蕴空这时早顾不得仪态行止,一口将果干吐了,抄起砚台便朝陆遂泼去,结果手没稳住,只溅了自己满身。

      “哈哈哈哈哈,今个儿我算是乐了,见了一回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遂此时早将画作之事抛诸脑后,抬手装模做样地一理自己的墨玉暗纹圆领袍,翡翠禁步则顺势铮铮而鸣,“和尚,这是天意,想当初你不解风情,砸我客栈,坏我好事,如今倒也算是报应!”说罢便走上前来,指尖挑起和尚下巴,“啧啧啧,怎么偏生这么蠢还生在佛门,罢了,陆某人今日来,也不是专程看你笑话的,上次我信上和你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蕴空退后一步,眼中则扔过来一道剑光,闻言道:“你信上的事我写在给你的信里了,准备让我师弟给你送去,他——应当是刚出山门,既如此,恕不远送。”

      “你!”

      “师兄!”却是拂空叩了门,行囊还在肩上,应当是忘记带什么回来取。

      “进来罢。”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拂空早已笑倒在地,仿佛瞧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师兄没想到你还……这么顽皮!”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笑你师兄么?”陆遂转身看向门前的拂空,竟觉这小子是盯着自己发笑的,不由得些许恼羞成怒。

      蕴空瞧了陆遂背上那只墨笔绘就的歪曲的王八和那句“安骑天鲸入天海,且作泥龟出泥潭”,也忍不住发笑,心下更多却是诧然,而目光所及处子夜笔依然安稳枕在笔山之上。

      “拂空,这便是陆遂陆公子了,那封信,就在此交由他吧。”

      “好,”拂空一边解下行李,一边道:“方下山不久,便记起那嘉陈王那日来还愿时借的经书还没捎过去,好歹刚出去就记起来了。”

      “颂祈大哥,我也好久没见了,不如我同你一道去?”

      “师兄相伴,那自然甚好。”

      “不过漉空总须人照顾,师弟尚且年幼,痨病也不是一日了,就怕没个在身旁看着的····”蕴空稍加思索,语气便笃定下来,“我只身前去便可,漉空由你照看罢。”

      “听师兄的。”

      那旁陆遂正看信,脸色则越看越差,“狗和尚,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仗着我让你几分,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蕴空却是真的无从知晓自己姓甚名谁,不过心里纳罕自己不过回几句婉拒言辞,居然引得陆遂反应如此激烈。

      “听听,‘汝等宵小之辈当埋于粪土……’枉我还觉得和尚你正人君子,才与你结交,原是我陆某瞎了眼!”

      “那自然是。”

      “……”

      那来信本是劝服蕴空加入琅澍县起义,凭藉蕴空在佛教的地位拉拢僧众,而蕴空却以为起义虽大势所趋,然僧众性命却不是儿戏,断不能贸然而为人所用。

      “你且回去告知孙将军,此事不由我说了算,得听得这常国二百寺的意愿,”蕴空起身行礼,“阿弥陀佛,施主请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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