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女》胡杨

9、第二章(三)

　　陈三爷走进杨家大院时,其他乡亲已经把棺木准备好了,杨太太被一块白布盖住了全身,棺木旁放了很多纸钱.看来,陈三爷是来晚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他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殓尸官,乡里人很注重过逝者的入棺和装棺,据说装棺的方位及所用的纸钱折数和张数将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前程命运,陈三爷是公认的最信得过的人,而且他从不接收主人家给的红包.

　　按照杨老太太的意思,杨太太在七日后安葬,虽然当时是非常时期,杨老太太还是请了一队法师来替儿媳超度亡灵,让她在阴间少受些苦难,早日投胎转世,杨先生的八个女儿加上大女婿二女婿三女婿,日夜不离地守在灵柩旁,轮流跪经(跪经就是在法师念经时跪在灵柩前.负责烧纸钱并在法师的指示下叫喊死者,以证明死者收到了生者烧给的纸钱和送给的祝福.).杨老太太把一切都交待好了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她居住的东厢房里,不吃也不喝,本来就瘦小的她,经过一夜的折腾,她的眼睛陷得更深了,两腮也深陷了进去,颧骨高高地突起,头发全白了,她前后也替杨家生了六个孩子,只留下杨先生一根独苗,她也曾受过婆婆的冷眼,她觉得对不起儿媳,大家都是女人,都是苦命人,可现在才明白已经没什么用了,当然她觉得最对不起的还是杨家,她后悔早些年没给杨先生纳个妾,也许那样杨家就不会绝后,儿媳也不会抱憾而去.接连两个晚上,杨老太太都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困扰,那就是孩子的笑声,那笑声异常凄惨,她想一定是孩子到了阴间后,来找她报仇来了,在那么冷的山洞里,也许她还没回到家,那孩子就已经被冻死了,她想这都是她作的孽啊!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就在杨太太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杨老太太便用自己的腰带结束了生命.当晚又下了一场大雪,杨家屋后的一大丛竹子,全被大雪压断了,一根没剩.接二连三的灾难降临到杨家,杨先生也病倒了,村里人自发志为杨家准备各种送葬的用品,杨家是难得的好人家,村里人几乎都受过他家的恩惠,看到杨家这样,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他们只有默默地忙着,想尽量把杨家的丧事办得圆满些,别的他们无能为力.

　　从杨老太太死那天夜里开始,雪就一直没停过,由于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人们只好把杨老太太和儿媳安葬在屋后的竹林旁,老太太在东,儿媳在西,两座坟相距只有两米.就在埋葬的那天晚上,大雪就填平了两座坟之间的空档,两座坟之间便没有了距离.

　　杨家的事儿完了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周二楞捡了个女儿,在那种场合没见到周二楞,人们总觉得不正常,当然就会向陈三爷打听,因为陈三爷最关心周二楞,陈三爷自然会把先前想好的说法告诉大伙儿.一会儿功夫大家都知道了,但谁也没有太在意这事儿,他们都认为那是周二楞一时的兴趣,他连自个儿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养活孩子呢?他们认为陈三爷的好意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自从有了小花妹妹以后,金宝便整天呆在周二楞家了,只是他得听妈妈的话,不能在周二楞家吃小妹妹的东西,因为周二楞家里的东西只够小妹妹吃,如果他吃了小妹妹的东西,小妹妹就得饿肚子,金宝记得可牢了,从不吃小花的东西,周二楞怎么劝他也不吃,他总喜欢趴在床边看小花笑的样子.当周二楞喂饱小花外出时,金宝便成了照顾小花的人,他的责任就是小花睡醒时给她喂豆浆或站在屋外喊对面树林里的周二楞,告诉周二楞小花妹妹尿了哭了等等.不过他非常尽责,周二楞不在时,他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怕小花妹妹从床上掉下来,周二楞看到金宝这样喜欢小花,他出去也就放心了,一周下来,他家的房前屋后都堆满了柴禾.陈三爷看着周二楞家也有了柴禾,高兴得直点头.这小子真的是变了,是小花让他变了.陈三爷打心里高兴.周二楞还冒着大雪给区食堂送了几担柴禾,换回了几斤红糖和一瓶清油.红糖加在豆浆里给小花补充能量,清油用来点灯,因为小花经常要半夜里吃东西.三十年多岁的周二楞拥有了人生的第一盏灯.

　　“大胆啊,小花这孩子给杨家带来了灾难,却给你带来了希望,把你整个人都变了个样,看来,你们很有缘呐!只是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啊?”陈三爷有一天又抽着旱烟对正给小花喂豆浆的周二楞提起祸福之事.

　　“三爷,你就别想那事儿了,三十多年了,只有这些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管小花给我带来什么我都愿意接受,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是她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而且她从不胡闹,很乖,我很喜欢她.”周二楞把豆浆递给金宝,让他喂小花吃,他自己走到陈三爷身边,和他并排蹲着,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很久很久,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直到远处的山变得模糊了起来,陈三爷才站了起来,带着金宝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