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女》胡杨

7、第二章(一)

　　一九六六年的第一个清晨,雪终于停了,可天气还是出其的冷,积雪高过了人的膝盖,最上面的雪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让本来软绵绵的雪变得坚硬无比,人们得用脚后跟踹上几下,才能把结冰的雪踹开,否则连站稳都很困难,更别说在上面行走了.而且一脚踩下去,坚硬的冰雪常常会扎破人的膝盖,让人钻心的疼.陈三爷从家走三十米就到了周二楞家,可他却走了近半个时辰,两条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疼得他直骂老天爷该死.陈三爷来到周二楞家门口,和往常一样一推门就抬脚往里跨,可这次却没能把门推开,刚被划伤的他的膝盖正好碰到门板上,疼得他蹲在了地上.

　　“你这混小子要死了呀,你不是从来不杠门的吗?今天你是发什么疯了?早知道老子才不受这份罪来找你呢,害得我两条腿全都是伤.”陈三爷边骂,边站起来,用力拍打着周二楞那扇快要掉下来的木门.

　　“大胆,开门,大胆,快开门呐,再不开我就把你的破门给拆了.”陈三爷这么一拍,周二楞的整个房子都振动了起来,灰尘嗖嗖嗖地直往床上掉,吓得周二楞从睡梦中一骨碌就翻了起来,用力把门扯开,眼睛还没睁开嘴却骂上了.

　　“是啊个狗日的这么早嚎什么丧啊,老子正……”见是陈三爷,他忙收住了口.

　　“是三爷啊!这么早,又大冷天的,您老有事呢?”周二楞对陈三爷最为敬重.全队共几十户人家,就陈三爷一家对他最好,要不是陈三爷,他都不知道被看粮队的人打死几回了,在他的眼里,陈三爷就是他亲爹,也只有陈三爷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现在见自己竟然骂了他,羞愧得他连头也敢抬了.

　　“你这混小子,吃错药了啊,今儿怎么把门给杠上了?我的腿现在还疼得历害呢.”陈三爷在周二楞的头狠狠地敲了一下,用力一推,把周二楞推到了墙角,自己一摔屁股在床头上坐了下来,吓得周二楞忙跑过来扶着床头,生怕陈三爷把他的床给压散架了.

　　“三爷,我真没想到您会这么早来看我,我该死,行了吧?您老不是腿伤了吗?我给您揉揉,算是对您不敬的惩罚.”周二楞嬉皮笑脸地说着,果真蹲下去,给陈三爷揉起了腿,还挺认真呢.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也不枉我疼你一场,我来呢,是带你吃白食去了,这次可不是一般人家,包准让你吃上好几天,兴许还能带点啥回来,补给补给过冬用呢.”陈三爷边说边从腰间取出烟袋,往里塞满烟丝.

　　“是哪家有喜事呀?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周二楞一脸的迷茫.对于吃习惯了白食的周二楞来说,方圆几十里谁家要是娶媳妇儿或者嫁女儿,没有他周二楞不知道的.

　　“不是喜事,可人家办得不会别人家的喜事差,是杨先生的太太,今儿一早走了,我正要过去帮忙呢,这不是专门来叫你了吗?来, 揉揉左边这条腿我们就走,人家还等着我去帮着入棺呢,你就给我打打下手,保准有你吃的,就当是你过年了吧!”陈三爷叹了一口气,吸了一口旱烟.

　　“杨太太死了?今儿早死的?”周二楞有点不敢相信.

　　“她也是苦命人啊!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就走了.”陈三爷又吸了一大口旱烟.

　　“没听说她生病啊,怎么就死了呢?”周二楞试探着问陈三爷.

　　“据老太太说是难产死的,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孩,还双双不保,杨家也真够惨的.他们一家可都是好人啊,可咋就没好报呢?”陈三爷感叹着.这才发现周二楞呆在那儿,竟然忘记给他揉腿了.

　　“发什么呆呢,来,再捏捏,别尽想着偷懒,你小子是不是嘴馋了,等不及了啊?”陈三爷调侃起了周二楞.

　　“她生的不是男孩,还是个女孩儿,孩子也没死,是杨家嫌弃女孩儿,不想要,给扔到山洞里去了.”周二楞使劲地捏着陈三爷的脚,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小子可别胡说八道,你咋知道人家生的不是儿子是女儿啊?又咋知道人家把孩子给扔了?老太太能说瞎话吗?她亲口对我说她们家好不容易生了个男丁,可生下来就没气了,那还能有假啊?我可告诉你,一会儿到了杨家只管填你的肚子,少没遮没拦的乱说话.”陈三爷把烟袋往床头使劲地磕着,磕得嘣嘣直响.他气周二楞总改不了乱说话的毛病.

　　屋里沉静了好一会儿,周二楞反复地给陈三爷捏着腿,陈三爷磕出抽过的烟灰后,又往烟袋里装满了烟丝,掏出火捻子使劲地打着,他打算再抽一袋烟,一会到杨家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想要抽上几口可就不方便了.就在他好不容易打着火捻子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首先想到的是老鼠,惊得他一下跳了起来.

　　“耗子,有耗子.”陈三爷边用手抓后背边叫道.这陈三爷不怕野猪,不怕蛇,就怕耗子.

　　“三爷,不是耗子,您老别紧张,您来看看就知道了.”周二楞说着,把陈三爷拽到了床边,掀开了被子.

　　陈三爷往床上一看,一个婴儿正咯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在空中不停地乱抓,两个小酒窝随着嘴唇的张合而一松一弛,样子煞是可爱.刚才正是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陈三爷被她那可爱的样子深深的吸引了,伸出他那又老又粗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高兴得一旁的周二楞只会傻傻地笑.过了好一会儿,陈三爷好像才想起了什么事,他起身把门掩上,回过头来,一把把周二楞抓了过来.

　　“你小子快给我说实话,这孩子是哪儿弄来的?你不会是把谁家的孩子给偷来了吧?你可不能干那种缺德事儿,快说,到底怎么回事?”陈三爷放低了噪门.

　　“您老想哪儿去了,这孩子是我捡来的,刚生下来就被她爹娘给扔了,我正好赶上,看她样子特别讨人喜欢,就把她抱了回来,想让她给我做个伴,我哪敢偷孩子呀?”周二楞急忙解释道.

　　“你小子别糊弄我,刚生下来的孩子就有这么长的头发?就会笑?你骗谁啊你?说谎话也不找点沾得上边的.你快给我说实话,偷孩子可是犯法的事儿,你不想活了?”陈三爷气得用烟杆直敲周二楞的头.

　　“三爷,这孩子真是我捡来的,她就是杨太太生的那个女娃儿,被老太太抱去扔在了西面山脚下那个小山洞里,被我看到了,把她抱了回来,抱回来时身上还有血迹,要不我咋知道杨家生的不是男孩呢?”周二楞用手摸着被陈三爷敲得生疼的脑袋瓜子说道.他见陈三爷还不相信,又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么说这孩子真是杨家的,他家不愁多一张嘴啊,干吗要把她扔在山洞里呢?”陈三爷有些想不明白.

　　“这孩子真是就是杨家的,我哪敢骗你啊,我看她实在是讨人喜欢,就抱了回来,我想把她养大,给我作个伴,说说话,您看我一个人挺孤单的.”周二楞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决心.

　　“也许这真是天意啊!”陈三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装了一袋烟, “你这辈子要想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怕是难了,看你这么喜欢这孩子,你就好好待她吧!只是你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了,得像个父亲的样子才行,你真打算抚养她吗?不是一时的兴趣?”陈三爷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真想抚养她,我实在喜欢这孩子,我会改掉我那些坏毛病的.”周二楞说得很肯定.

　　“那你以后可得改头换面,好好做人,要不孩子长大了也抬不起头,要是你三娘还在就好了,她能把这孩子带大,可现在她不在了,可就得靠你自己了.一会儿你随我过去,把金宝穿过的衣服拿些过来,给孩子穿上,小孩子的衣服不分男女,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孩子.再把那盘小石磨搬过来,我那儿还有些豆子,你也拿过来,给孩子磨些豆浆,要不你拿啥养活她啊,我真担心你能不能养活她.”陈三爷吸一口烟,又看了看床上孩子.他还是不放心.

　　“三爷,我听您好的,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把这孩子养大.衣服和石磨我都要了,为了孩子,可豆子您还是留着吧!我这里有好多呢,够她吃大半年的了.”周二楞边说边掀开了床下石板,指了指下面.

　　“你小子还真行,弄了这么多回来,看来这孩子和你还真是有缘呐!要不你也不会发现她被扔在山洞里.”陈三爷看了看下面的一袋红薯和一袋豆子,摸了摸周二楞的脑袋,笑眯眯地说.这是周二楞偷东西以来,第一次没挨陈三爷的骂,反倒弄得他不好意思.

　　“三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要是我再做这种事您就打断我的腿好了.”周二楞第一次这么诚肯的表态,以往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无动于衷.

　　“那就看你的了.走,我们搬石磨去.”陈三爷点了点头,拍了拍周二楞的肩膀,站起来出了门.两人沿着陈三爷来时踩出的脚印朝陈三爷家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