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女》胡杨

6、第一章(六)

　　此人正是杨先生的母亲杨老太太.寒风中,她瘦小的身躯被雪淹没了近一半,每走一步她都得挣扎好几下,两腮瘦得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了,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凌乱的银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几片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在火光的照射下,她俨然就是一个黑夜中的白色幽灵,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周二楞目送杨老太太穿过小沟,朝杨家大院走了过去,在他依稀听到杨家关院门的声音后,才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向山脚下的那个山洞爬了上去.他边走边想,杨老太太这么晚了还冒着如此大的风雪去山洞干什么呢?莫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转移到了山洞里,据说杨先生的祖父留下了很多金银财宝呢,要是这样的话,我可真是发财了.周二楞想到这里,眼前好像已经堆满了亮闪闪的金子,他完全忘记了饥饿,全身越发带劲了,他手脚并用,一口气爬到了洞口.他在洞口喘了几口粗气,便摸索着进了山洞,洞子并不大,他很快就摸到了尽头.可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他多少有些失望,正在他准备退出洞子时,他听到了“咯咯咯”的笑声,吓得他像蛇一样溜出了山洞,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飞奔而去,一口气跑进了家中,关上那扇连小猫小狗都能进出自如的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半天都没喘过气来.只听见那张破床痛苦的呻吟声在小屋里回荡.

　　但是,周大胆这个外号可不是白得来的,稍作镇静之后,他下了床,摸出放在墙缝里很少使用的火捻子,把它塞在腰间,又到周大雄家的柴堆里找了一小捆干树枝,再次向山洞爬了上去,不弄个明白他是不会罢休的.他再次来到山洞外时,他还是有些心虚,他犹豫了一阵后,还是掏出了火捻子,颤抖着手打了好几次才点燃了树枝.他举着火把并半蹲着进了山洞.眼睛敏锐地扫视着山洞的四周,让他失望的是里面既没有什么宝藏也没有什么怪物,他屏住呼吸,继续往里走,就在山洞尽头的一个角落,周二楞发现了一个会动的青布包裹.他轻轻掀开包裹,一个血迹未干的女孩完全暴露了出来,她全身都冻得发紫了,手脚不停地在空中挥舞,脸上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小嘴向上翘着,正在笑着呢,好像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临,样子非常可爱,让人一看就不愿离去.周二楞完全被她吸引了,他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她的脸透心的凉,显然是冻的,他又用手指碰了碰她那冻得发青的嘴唇,她竟然伸出舌头来舔周二楞的手指,弄得周二楞痒痒的,那感觉舒服极了,他就这么任她舔着,享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快感,慢慢地,小家伙把他的食指吸进了嘴里,并使劲地吸着,手脚挥舞得更欢快了,周二楞简直陶醉在了这种感觉中,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把那孩子抱了起来,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孩子放在了胸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孩子挣扎了几下,便一动不动地躺在了他的怀里,热乎乎的呼吸气息弄得他胸口痒痒的,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尽管冰冷的雪花不时的飘进他的衣襟,可他丝毫没有觉得冷,他浑身上下都热血沸腾,好像有使不完的劲,额头上还渗出了几滴汗水,他已经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

　　回到家后,他把孩子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床上,又到周大雄家的屋后扛了一大捆柴禾回来,他平时是从不点油灯的,家里也没那玩意儿,他只好在火塘里燃起柴火照亮.火光下,他看到床上的孩子咧开小嘴儿正哭着呢,样子很痛苦,可就是没声,也不见眼泪流出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好像是想寻找什么东西,周二楞可心疼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把手指放进了孩子的嘴里,孩子吸着手指马上不哭了,也不乱动了,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嘴里又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等她安静一会儿后,周二楞出去打了一木盆雪回来,倒在那口破铜锅里煮着,顺便烤了一下潮湿的破布鞋.等锅里的水热了以后,周二楞把水又倒进了木盆里,找了一片相对软一些的破布,给孩子洗起了澡.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自己都没洗过几回呢,可给孩子洗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不一会儿就把孩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了.这时他发现,孩子的头发又黑又长,漂亮极了,他忍不住在她的脸上亲了她几口,弄得孩子笑个不停,这笑声美死了周二楞.

　　周二楞找出箱底的一块崭新的棉布,把孩子包了起来,这块布是周二楞用队里给他的几尺布票与他人换来的,本来打算在入冬后农活少一些的时候,请陈三娘给他缝一条裤子.陈三娘一家是村里对他最好的,就住在离他家三十米远的地方,和周大雄家在相反方向,可中秋过后不久,陈三娘突然胸闷得慌,第三天就去逝了,这块布才能留到今天.周二楞把孩子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可小家伙并没有因为受到这样的待遇就安心了,她开始了乱动,开始了无声又无泪的痛哭,这次周二楞的手指也失去了作用,他一下子没了主张,只有干着急的份儿,要不是他自己的肚子发出几声咕咕的响声,他还不知道孩子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他完全忘了,人一生下来就要吃东西的.他忙扒开玉米杆,掀开石板,跳进地窖里抓了几个红薯上来,放在火里烧着,可转念一想,她也吃不下这种东西啊,周二楞一下子呆在了那里.

　　可要说到对付饥饿的办法,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周二楞,他无数次体会过那种感觉,最后他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要不他也活不到今天.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孩子吃得了的.他看了看火塘里烤着的红薯,一拍脑袋瓜子.他猛地钻进了地窖,用一个粗糙的土碗盛了一碗黄豆上来,用锅里剩下的热水泡上,又去找了一块破纱布和两块平整的石板.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黄豆泡开了,周二楞满意地坐在了火塘边,翻烤着火中的红薯,他不愿走到床边去,他怕看到孩子哭的可怜样,好在有一个红薯已经熟了,他用树枝掏出红薯,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用力一瓣,红薯就断成了两半,一股烤红薯的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屋,他看了一眼床上,摇了摇头,自个儿狼吞虎咽了起来,他真的饿了.

　　当他吃完第五个烤红薯时,碗里的黄豆已经涨得高过了碗口,他笑了笑,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把黄豆用纱布包好,放在两块石板之间,把石板放到盆里,然后用斧头反复敲击上面的石板,边敲边往纱布上浇水,没多一会儿,白白的豆浆便从石板中间流了出来,流到了木盆里.等到豆浆差不多淹没盆底时,他把豆浆倒进锅里煮着,又往火堆中放进了几个生红薯.豆浆很快就烧开了,足足倒了两大碗.

　　“这豆子咋这么肯出浆呢?我可是逮着好货了.”周二楞一高兴,便自言自语了起来.
　　他趁着冷豆浆的功夫,找了一根粗大的麦秆放在碗上,又瓣开了两个烤红薯,往嘴里送,豆浆的香味随风飘了过来,喝一口豆浆再啃一口热腾腾的红薯,那真是人间美味,周二楞险些流出了口水,他站起来端起其中一碗豆浆,轻轻地吸了一口,一股热流一下子进入了他的胃里,感觉好极了,他晃了晃碗,把沉淀的豆浆摇匀,又吹了几口气,仰起脖子准备一饮而尽,这时他的余光看到了床上那一动一动的孩子,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秒钟后,他又把豆浆放回了原处.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了,我得把好吃的留给她了.”周二楞叹了一口气,幸福地摇了摇头,端起豆浆,拿起麦秆朝床边走了过去.此时,孩子已经哭得不行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也涨得粗粗的,可就是没声音,流不出眼泪.周二楞忙用麦秆吸了一口豆浆,把麦秆的另一端轻轻放进孩子的嘴里,然后慢慢地松开嘴,豆浆便缓缓地流入了孩子的嘴里,她立即不哭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流进嘴里的豆浆,贪吃的样子逗得周二楞哈哈地笑个不停,那笑声在村子寂静的上空回旋,混同飞舞的雪花,撒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