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女》胡杨

5、第一章(五)

　　周二楞是大队会计周大雄的亲弟弟,周二楞七岁那年,父母在一个月内相继去逝,比他大十几岁的哥哥周大雄和嫂子便强占了父亲留给他的两间厢房,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给他盖了一间几平方米的小屋,给了他几斤小麦,几斤黄豆,一床到处都是耗子洞的破棉被和一口只能装下半锅水的红铜锅,便让他自立了门户,那年周二楞只有十岁.

　　从那时起,周二楞便靠刨人们挖漏的红署和土豆,以及偶尔遗漏的一些玉米棒子填填饥肠辘辘的肚子.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靠偷队里的粮食生活,为此他被看粮的人打了不知多少回,每回都是皮开肉绽,十天半朋不能走路,直到现在,他走路时屁股还有些不灵活,总是向左拐,不知是伤了腿还是伤了屁股?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走路的时候总有一群小孩子跟在后面模仿他走路的姿势.
　　开始的几年,周二楞因为年纪小干不了活,挣不工了工分而挨饿,当他有力气时,他已经习惯了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找东西吃,而且他偷东西的技术也日趋成熟,逃跑的速度也惊人的快了,他已经很少挨打了,除非是碰上看粮的大队人马,否则一两个人的话根本就不敢追他,怕被他给打伤了.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游手好闲的人,甚至连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漏都不愿干了,到处顺手牵羊,村里人都害怕他从自家门前屋后经过,只要他走过的地方,总会有东西丢失.

　　傍晚时分下起了大雪,同二楞家里可没有储备取暖用的柴禾,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也没有睡意,这种天气对周二楞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他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老天就给了他一个偷粮的大好机会,他躺在床上只是等待时机,等到各家窗户上闪烁的火光都熄灭时,他就开始行动了.他掀开床下的石板,拿出两条麻袋,借着雪反射出的亮光径直朝大队的粮库摸了过去.守夜的老孙头早就钻进了被窝,周二楞就像进自家屋一样就进了粮仓,不同的是他走的不是门而是窗户,他装了满满的一袋红薯和一袋黄豆,先把东西从窗户里扔了出去,自个儿还坐在红署堆上啃了两个生红署,才慢悠悠地爬了出来,一个肩膀扛起一袋便往家走了.他边走还在边笑呢,这两袋粮食足够他吃到春节后了,要在平时他准不敢走大道,可今晚不同,谁也不会在这种天气下个外出,被窝里无论如何也比雪地里暖和,因此,周二楞沿着大道放心地往回走,嘴里还时不时地哼几句从别人那里捡来的山歌呢!

　　翻过前面的那条小沟,再穿过一片开阔地就到家,周二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起脚准备穿越那条最难走的小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雪地上的火光,开始时他也被吓了一跳,以为看到鬼了,可仔细一看,那分明是个人影,难道是有人发现他偷了队里的粮食?来追他来了,可又一想,不对啊,自从他长大以后,队里就算发现了他偷粮,少了三五个人谁也不敢来追他啊,现在只有一个人,不会是冲他来的.只要不是冲他来的,那管他呢,周二楞于是越过那条小沟,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进屋后,他先把粮食藏进了床下的地窖里,盖上石板,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玉米秆,然后他满意地往那张嘎嘎作响的床上一躺,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地窖是他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挖的,专用来藏匿偷来的东西.这么多的粮食足以让他兴奋上三天三夜,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无法入眠的周二楞总会天南地北地想着些什么.突然,雪地上的那个神秘火光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他也很纳闷,这样的天气,谁会在深夜里外出呢?难道也是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人不可能打着火把啊,要不就是真见到鬼了,周二楞越想越弄不明白,越弄不明白他就越好奇,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出去看过究竟,反正,他那间破屋子也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正好出去弄点儿柴禾回来暖一下身子也不错.于是他下了床,拉开门就往外走,他那张破床还在墙角里摇晃着,人却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要是别人看到那种忽闪忽闪的火光,肯定会吓得好久不敢出门,可周二楞是出了名的周大胆,而且他常在夜间活动,他是什么也不怕的.也难怪,十岁起就一个人住在那么一间小屋里,要是胆小的早就被吓死了.周二楞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弯着腰,冒着大风雪,穿过那片开阔地,便来到了发现火光的那条小沟旁.他找了一个稍微避风一点的地方,两只眼睛像夜里觅食的狼一样放着光,在雪地里四下搜寻,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火光,难道是人走远了?可附近也没有人家啊,难道我真的撞到鬼了?周二楞打了个寒颤,转身又往回走了.此时,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周二楞吃力地在雪地里走着,他不得不甩开双手帮助发力,才能将陷进雪地里的腿拔出来,好在不一会儿他就穿过了那片开阔地,来到了哥哥周大雄家的房前,再往前走几十米就到家了.经过一番折腾后,周二楞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立刻想到了那香喷喷的烤红薯的味道, 不知不觉, 清口水便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他使劲往肚里咽了一口口水,朝周大雄家的柴堆走了过去,用力扒开他家堆积如山的柴禾,找了一捆最干的出来,用力一甩,想借助于惯性直接把柴禾甩到背上,那样他就可以不用弯腰下去了,没想到那捆柴禾太沉了.反倒把自己摔了个大跟斗,仰面倒在了雪地上.就在他从雪地上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闪一闪的火光,他忙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雪花,并揉了揉双眼,朝刚才的方向望去,依然没见到什么火光啊,这时,周大胆也开始害怕了,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抖落了身上的许多雪花.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这时他又一次看到了那隐隐约约的火光,这次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直盯着那个亮点.只见那个亮点从山脚的山洞里移了出来,一下子变大了,变得清晰明亮了,可是仍看不清楚.周二楞的心往上提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团火光慢慢向山下挪动,挪动的速度很慢.强烈的好奇心让周二楞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猫着腰,迅速穿过那片开阔地,又悄悄潜回了那条小沟旁,找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蹲了下来,两眼发出亮光,死死地盯着那团移动的火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一步一步地,那团火距离周二楞只有几米远了,透过密密麻麻的雪花,周二楞清楚地认出了那个拿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