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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回宫 与来时的两 ...


  •   与来时的两名婢女、百名亲卫随行不同,女王回城之路可谓华盖云集、万人空巷。

      可能是为了补偿先皇孝期内女王简朴登基的遗憾,也可能是得到祖宗认可的新王排场就该是这样,女王的銮卫仪仗、朝廷文武官员列队出王城,经过丹凤门,车马逶迤,浩浩荡荡地穿过整个朱雀大街,最后出明德门,折向西郊凤鸣山。

      容和换下了之前的青衣素服,头戴束发嵌宝白玉冠,身穿黑色帝王深衣,身上满绣着红色的团状朱雀,衣衫袍角是滚动的金色云纹,广袖被风吹着高高飘起,自有一番出尘气质。

      十二岁的女孩身姿挺拔,步履坚定,一步一步地穿过躬身行礼的百官,登上女王凤辇。

      “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免礼——起驾——”礼仪官的声音清脆悠长,和着仪仗中的铜锣之声,顺着凤鸣山谷荡出长久不散的回音。

      容和端坐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挽袖,浅褐色的眸子微垂,专注地审视着自己写下的文字,脑子中却在梳理着锦卿的记忆。

      先皇弥留之际曾经召见过锦卿,亲口嘱咐为她留下了四个人,分别是翠云、飞羽、初阳、见月。

      翠云性格温和细腻,擅长厨艺,是锦卿的贴身女婢;飞羽长袖善舞,是东市“照影楼”的老板娘,主要负责搜集外界的信息;初阳、见月二人均是宫中内侍,初阳年长,沉稳细致,擅长谋略,统率御林暗卫;见月刚及弱冠,噬武成痴。

      “陛下。”初阳呈上一张纸笺,安静地退到一侧。

      容和放下笔,漫不经心地接过扫了几眼,站起身慢慢踱到角落的烛火处,就着摇曳的烛火烧毁了纸笺,回身时右手藏在身后,左手在腹前虚握成拳,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碧玉念珠,细细思量。

      初阳垂着头,眼角的余光跟着容和行走,总觉得十二岁的女王并没有女孩的稚嫩,反而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池水,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陛下,卫太傅求见。”有内侍轻声禀报。

      “宣见昭阳殿。”

      “见过先生。”在昭阳殿等待的卫席予正站在书桌前审视着摊在桌案上的《史册》,目光瞥见书眉上的批注,正想细细读来,就听见女王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朽不敢当。”卫席予侧了半个身子,并未全受女王的拜礼。

      “臣见过陛下,陛下安康。”

      “先生客气了。”容和伸出手,微笑示意卫席予入座,随即轻轻地吩咐身后的婢子,“南溪,煮一壶青州春。”

      “是。”南溪跪在大殿一侧,举止娴雅轻缓,慢慢地将水装入铁壶,低首垂眉静待水开。

      “先生是为太傅一事而来?”容和端端跽坐,大病初愈后苍白憔悴的的脸上满是严肃。

      “正是。老朽已是古稀之龄,太傅一事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陛下准许老臣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吧。”卫席予苦笑。

      “先生,孤听过一个故事。”容和笑着点点头,狭长的凤眸眯在一起,“您愿意听听吗?”

      “愿闻其详。”

      “在很久以前,有一座宏伟的大堤,大堤旁住着一位人家。这家的主人没有官身,可是为人厚道,忧国忧民,常常以“位卑未敢忘忧国”自勉,在县里是个很有名望的乡绅。”

      正在向茶壶中添加茶叶的南溪身形微微一顿,又行云流水般的做了下去。

      这一幕落在大殿门口抱剑而立的初阳眼中,初阳望向殿内的眼睛微眯,藏住一抹了然的精光。

      “有一年春天,这人登上了大堤,突然发现大堤的底部出现了很多蚁穴。一般来说,大堤都是用胶泥做底,再铺上厚厚的河沙,怎么可能有蚁穴?从此,那人每天都来大堤,慢慢地竟发现了大堤的秘密。”

      “胶泥不合格?”毕竟在朝多年,卫席予马上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眉毛皱了起来。

      “是的,胶泥不合格,大堤就会在洪水中被冲毁,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先生,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呢?”

      “老朽会通知当地衙门,再由衙门上报工部。”卫席予捻了捻胡须,沉吟。

      “这人也这样做了。可是从四月等到七月,也没有等来工部的补救措施。他无奈之下,以白身状告官府贪墨银两、恶意渎职,挨了三十大板被扔出了衙门。他不死心,拖着孱弱之躯请当地百姓亲自去大堤检查,刚到大堤,就被官府以散播谣言蛊惑人心的罪名抓起来关到了大牢里,没两天就死在牢中,家财被充公,子女被贩做奴隶。”

      “咣当——”镂着海棠的掐丝茶盒掉落在地,咕噜噜一直滚到容和的脚边。

      “南溪怎么毛手毛脚的?”容和顿了顿,弯腰捡起茶盒,翘起嘴角,“要不是先生还等着你的青州春,说什么都得罚你。”

      南溪低低地告了声罪,垂着头上前接过了茶盒,颤着手把茶叶拨到了茶壶中。

      “陛下,故事讲完了吗?”卫席予盯着滚开的水花,若有所思。

      “没呢。”容和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一分,浅褐色的眸子竟带出了些冰霜之意。

      “七月末的一天夜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什么冤情,这大雨竟不间断地下了四天,山水倾泻而下,与上游的河水交汇,水势上涨,直奔大堤而来。大堤挡不住水势,生生被冲出一个缺口。当地的百姓纷纷参与到救灾之中,填沙子、扔石包,最后以百余人的性命生生挡住了这场天灾。当地的县官、县尉身先士卒,受到户部嘉奖,县官更是凭借这次抗灾的英勇表现,当上了京官儿……南溪,茶沸了。”

      南溪看了一眼滚开的茶壶,伸出手将茶壶从炉子上捧了下来,白嫩修长的手指上立刻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深深地跪倒在地,匍匐的身影有轻微的抖动。

      “陛下,茶老了不能入口,奴婢去重新煮来。”

      “下去吧。”容和眼神微动。

      “先生,您说,此等良才埋没于荒野,最后尸首无处,那等庸才却平步青云,直上云霄。这是何故?”

      “老臣驽钝,不知陛下深意。”卫席予身形一颤。

      “先生,恩科和科考是我朝选拔官员的基础。您更是以首届科考探花郎入仕,文采天赐,请问,做官的目的何在?光耀门楣?飞黄腾达?权财两得?”

      卫席予傲然一笑,“当然是济世天下,匡扶社稷。”

      “好一个济世天下,匡扶社稷!”容和举起两只白皙的手掌,啪啪拍了两下。

      “孤仰慕先生才学,亦仰慕先生风骨,孤听说过您二十年前出使西塘,以一介文官之身,不惧西塘兵马,力战群雄,退兵百里,与抚远将军嬴霄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大败西塘。”

      容和的面上浮起向往,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先生,孤忝居高位,却因身弱体病而无缘诗书,今年已十二岁,却连《孝经》尚未认全,一部《史策》更是难如飞天。就算这样,孤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卫席予深邃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稚嫩的女皇,“陛下请讲。”

      “治国是该治人还是治事?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乡绅,他发现堤坝有问题,如果官府采纳了他的意见,提早加固,就不会有后来的洪水之灾,亦不会有县官的舍命护堤、加官晋级。此二人孰对孰错?”

      “……”卫席予静静地坐在那里,捋着胡子不曾说话,只是略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一点微妙的情绪。

      “先生,圣人先贤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君子之道,可国君又该当如何?”

      “做人国君,自然要以天下百姓为己任,知责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责任者,大丈夫之终也。”卫席予的神态中充满向往。

      “可是孤并不知道如何以百姓为己任。让他们吃饱、穿暖就是明君之道吗?让他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就是明君盛世吗?”容和追问。

      “所谓明君之道,不过是用人之道。若是君王以“慈父”自处,将天下的百姓视作自己的子女,为了让子女过的更好,就要兢兢业业,克己勤俭,努力为百姓打造更好的生活。若是君王以“君父”自处,就要恩威并济,从子民中发现并重用人才,使这些人才各司其职,竭尽思虑,君主的识人之道可以为国家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只有鼓励贤者发挥才干,方有开创明君盛世的无穷能力。”一席话仿佛在卫席予胸中盘桓已久,今日在容和的追问下竟脱口而出。

      “先生所言甚是,明君之道所需的是虚怀若谷的君王和才高八斗的大臣,正所谓君臣同心,其利断金。孤稚子之龄,正是需要引导之时,先生您甘愿隐居避世,著书立说传播圣人之道,难道就没有辅佐孤,成就一代盛世,君臣佳话之心吗?”

      卫席予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眸子中是闪烁的泪光,端手深深地鞠了一躬,颤声道,“陛下所愿,正是臣之所愿。”

      “先生快快起身。”容和微笑,“孤年少顽劣,若有行差就错之处,还望先生直言进谏。”

      “如君所愿。”卫席予与容和相视而笑。

      明君?呵呵,真是不爽啊。凭什么我就要当明君?你们的天下与我有半毛钱关系?一个个的用德、用仁、用天下、用大义来约束我,哼哼,我只管活着的时候报仇雪恨,哪管我死后浊浪翻天。

      容和的恨锁在心里,浅浅的眸子中亮起两簇火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7.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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