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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阿楚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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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禅房里,阿楚侧耳细听,似乎听得见容和心脏缓慢跳动的韵律,这是怯懦懵懂少年夭折的锦卿帝女,也是满心仇恨卧薪尝胆的女王陛下,正一声声诉说着生死相隔的二人签下的契约。
她不知道,紫微星暗,到底是迎来了人皇还是请来了杀神?
“我是阿楚,曾经是巫家巫女。”阿楚心下暗忖,面上却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容和秀气的眉毛微扬,浅褐色的眸子中满是疑惑。
“巫家的人?您来的也太巧了吧?”
“不,我并没有来,只是入了您的梦。”阿楚摇头,“我追寻帝女殿下的残魂而来,见您被她所魇,才进您的梦里一叙。”
“这怪力乱神的,实在是太荒诞了吧。”容和冷着一张脸,漠然地吐槽。
“姑娘生魂离体来到大夏,今夜又与锦卿帝女灵魂相融,哪一件不怪诞呢?”阿楚满是皱纹的脸上是经过岁月的平静,从容不迫地反问。
“岂知不是庄周梦蝶?”容和小声嘟囔,随即恍然大悟似的轻嗤一声,“啊,你应该不知道庄周梦蝶的故事。”
“……”
“我知道姑娘不是此方灵魂,在此间煎熬,实在是受苦了。”阿楚半晌无言,再开口,脸上泛起深深的怜惜。
“受苦不可怕,怕的是不知为何受苦。”容和一直低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掩住了她冷冷的眸子。
看起来这巫家真是神鬼莫测啊,之前有个姜锦如,生摄人魂,现在又来个阿楚,一眼看透自己的来历,若是巫家子弟各个都是这样,那我的大计还能不能实现?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只是不知这个神秘的阿楚所求什么?是敌是友?
阿楚的容貌已经不年轻了,可那双眼睛却像秋水般明亮,现在那水波样的眸子里荡出怜惜的涟漪。
“姑娘,您前生寿元已尽,本就该在产子之日命归黄泉……”
“若是我真的死了,为什么没有一碗孟婆汤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反而被人摄来,以幼女威胁,逼我做什么女王陛下?”一直垂着头的容和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愤怒和悲伤,直直地望进了阿楚悲悯的眼睛里。
阿楚深深地叹了口气,“姑娘,摄人生魂这种事情,即使在我族中也是逆天而为,您是至纯至阴之人,命格清奇,天生贵胄,实是人皇之身啊。姜氏为了您,秘密在西戎边境布下‘万人咒’大阵,阵成之日,万人之血浸透地府,才逆转时空强摄人魂,这万人的杀孽总是记在您的身上的。”
“凭什么?这是什么荒谬道理!我被人杀了,不去缉拿凶手,反而竟要怪我命不好吗?”胸中的怒火蒸腾上来,容和的眼角蒙上了一点赤红。
“‘万人咒’是传说中的魔君复生之道,天谴的确应在复生的魔君身上。”阿楚苦笑。
听见这一番理论,容和觉得胸口一口闷气堵得生疼,气得嗤笑一声。
“您在那世尘缘已了,魂魄未入地府,自然避开了万鬼咬啮之苦,可您的女儿是要承担这血债的,您忍心让她生受梦魇折磨之苦,死受业火灼烧之痛吗?”
“我……”想起那未曾谋面的女儿,容和的恨意更盛,眼角的红色益发鲜艳。
“您一片爱子之心,就是她唯一的生机。您不是此方魂魄,若能在此间做一位受民敬仰的帝王,所有福祉都会记在您的骨血身上,任他魑魅魍魉,也抵不过帝王之德。您用这一生保她一世平安与十世安康,这才是爱子之道啊。”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所求又是什么?”容和的手用力地抓住腿上的锦被,骨节用力,手背上绷起一条条吓人的青筋。
“巫族秘典记载,‘星子暗淡,丽水断流,浅眸清雪,铜树断折。’人皇既已临世,神鬼之术也该在这个世上消失了。”阿楚抿紧唇。
“我能相信你吗?”容和喃喃低语。
阿楚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容和的手上。
“陛下,除了您,没有人能帮助帮助我的私心。请您相信我,对巫族的恨,我和您是一样的。”
阿楚的手满是皱纹,像松树皮一样粗糙,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
容和闭了闭眼,深深地吐出几口浊气。“好,我信你。可姜锦如又是为什么?”
“秘典曾提过,若是大巫为王,凭借帝王功德可以撕裂苍穹,羽化登仙。”阿楚瘪了瘪嘴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几个深呼吸后,容和慢慢地沉静下来,嘴角上翘,眉眼弯弯。
“成仙?呵呵。人间这么美,我怎么舍得让她独居天庭,高处不胜寒?”
阿楚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浅褐色的寒潭,容和的眸子中荡着的寒意就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不避不让,毫不遮掩,似乎存心让阿楚看见其中的阴狠。
阿楚一愣,握着容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阿楚?”容和吃痛,不由得抬高了声量。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阿楚小心的收起自己的思绪,缓缓地回应。
容和弯了弯眼睛,清晰地重复,“阿楚能常伴在容和左右吗?”
“容和,是您的名字吗?”
“和光同尘,有容乃大。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也是我与那世唯一的联系了。”容和轻轻地喟叹。
阿楚看着眼前眉眼带笑,面色平静的女孩,心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天道难测啊,这女孩的本心温暖柔和,现在却满身怨念煞气,巫家在今日种下这样的因,日后又会受到怎样的果?
“陛下,机缘还未到,您先睡下吧,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到您身边。”阿楚抬起手,拂过容和的额头,一串轻轻的巫咒声响起,容和乖顺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不知从哪窜过一缕清风,在禅房内调皮地打着转,虚弱的灯火摇曳了几下终是熄灭了,万籁俱寂的凤鸣山,只留下清风吹过松林的飒飒声。
“处理好了?”闭目打坐的紫阳真人睁开眼睛,深沉的目光投向桌子上的一个简易稻草人。
稻草人打了个挺,从桌子上蹦起来,手脚乱动,沙沙地抖个不停,然后阿楚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女王的神识与身体融合的非常好,不用担心。只是那抹残魂来的蹊跷,看起来玄月天也颇不安宁。”
“自从姜家那个小丫头闭关修养,那些避世已久的老家伙们就有些坐不住了。”紫阳真人嗤笑一声。
“登基大典时派了谁来执礼?”稻草人阿楚问。
“并未派人,只由驻守泰阳的玄月天监理巫女禅宣读了祭天祷文。”紫阳真人说。
“这么低调?可不是玄月天的作风。”阿楚道。
“是否和‘万人咒’有关?”紫阳真人皱起眉头。
“尚不清楚。”稻草人抖着身体,“对了,你可知他们的天问九歌修的怎么样了?”
“不是很清楚,但是从你叛逃以后,倒是从没听见哪里传出历劫飞升的消息。”
“咳咳……”阿楚的声音压得极低,仍是掩不住一连串的咳嗽,“这几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闭关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还能不能亲眼看见他们的死期。”
“别瞎说。”紫阳真人打断了阿楚的话,“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傻孩子,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还能和阎王抢人吗?”阿楚爽朗爽朗地笑起来,“说起来,我想亲自去西面看看。”
“我陪你去吧。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紫阳真人只觉得胸里漫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陈年的醋缸,呛得整个人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转移注意。
“好,这面结束了咱们就去。”话音刚落,就听见扑棱一声,稻草人软绵绵地瘫在桌子上。
紫阳真人的目光锁在了无生机的稻草人身上,阿楚啊阿楚,少年起我就是身后的影子,看着你追逐帅气的侠客、银色的长剑、黄色的野花。
只是,你喜欢的那个人,独自在玄月天的寒潭下睡着,然后,你把自己活成了另外一座寒潭,只有在筹划复仇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点冬雪消融的凛冽。
而我,漫长的岁月中,只能在你身后,以弟弟的身份,掩藏着我的喜欢,陪你走过这漫长的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