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帝女 枕着窗外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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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窗外风吹松林的声音，一夜好眠的容和慢慢地睁开眼睛，自行洗漱后轻悄悄地打开房门，就看见翠云端着餐盘，南溪垂着手站在门口。
“陛下，红岩尊者请您用过餐，再去大殿。”翠云把餐盘上的早餐摆到桌子上。
凤鸣观传承自天一道，所食所用俱都简单，即使是女王陛下亲临，早餐也不过是一碗白米清粥，两个剥了皮的水煮鸡蛋和两碟山间野菜所拌的凉菜。食材简单，胜在天然无污染，全是食物的原滋原味。
容和坐下来，安静地吃着早餐，偶然抬眸看见垂手站在一旁的南溪，心里慢慢地起了思量。
一路行来，容和对凤鸣观也有了一个简单的印象，这座皇家家祠的规模并不大，二进的小院子，后院正房是红岩尊者的起居室，西楼是厨房和饭堂，东楼是供人暂住的禅室。
前院是大殿，殿中没有雕塑画像，只有一块披着红绸的巨大石碑，上面提满了大夏朝各代女王的名号，石碑前的供桌上也没有香炉香火，只有几样时令水果和常见的祭祀点心。
供桌前的青色水磨石砖上并排放着三个黄色蒲团，看蒲团锁边处的毛躁线头，似乎是用了一段时间的陈年旧物。
“尊者，这凤鸣观中只有您一人？”站在大殿门口，容和疑惑地问。
“回陛下，平日里还有小徒易安，但他于一年前下山游历，尚未归来。”
容和心有戚戚然地点点头，这皇家道观实在是……嗯，落魄，如果自己常年在此修行，怕也得找个理由去红尘里滚两滚。
“陛下，天一道门派来见证祈福仪式的使者还没到，我们还要稍等一下……”
“不用等了，本尊到了。”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一个头戴紫阳金冠，身穿银色八卦软道袍，手持浮尘的老道士缓缓走了过来。
这老道士眉毛胡子全白了，可偏偏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天哪，竟然是紫阳真人亲自来了，有失远迎。”红岩尊者抢前两步，行了道家见面礼。
“红岩尊者客气啦。女王登基这等天下大事，本尊当然要来凑凑热闹啊。”紫阳真人呵呵地笑了两声，随和地像大殿里供奉的三清真人。
“这就是女王陛下？”紫阳真人的目光锁在容和的身上，深邃的眸子中闪过精光。
容和矜持的点了点头，“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开始？”
“陛下请，真人请。”红岩尊者把容和和紫阳真人让进大殿，指了指地上的蒲团，示意容和跪在中间，紫阳真人居右。自己转到石碑后，取出一个红色绸缎包裹的匣子，慎重地交给容和，“这三天，您在我二人的见证下，把涂山女王亲定的家训誊抄一遍，就算是礼成了。”
容和双手接过匣子，里面躺着一本老且薄的书册，入手细滑，像是绢帛，封面上提了两个娟秀的字：大夏。
小心地翻开，容和的脸上浮出一抹尴尬，眉头蹙到一起，“尊者，这个必须得孤亲手抄录吗？”
“历代皆是如此。”
“那个……”容和尴尬地咳了一声，“孤年初大病一场，醒来后时常觉得浑噩，很多字……都不认识了。”
“这个……”红岩尊者挠了挠头，只听说有人换了失智的毛病，做事情颠三倒四，还从没听说过什么疾病能让人把字都忘了，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紫阳真人举起手捋了捋仙风道骨的胡子，看着容和的眼中带着点玩味。
“要不，陛下您就照着描画一下吧，毕竟是家训，也不能请人代笔。”紫阳真人微笑着建议。
看着面前二人的尴尬表情，容和暗暗地笑了声，不知道天一道懂不懂灵魂之术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起疑心来查我啊，最好一道天雷把我劈回原来的世界去。
看紫阳真人和红岩尊者只是笑眯眯的盯着自己，容和认命地铺开纸笔，照葫芦画瓢般的开始描画姬氏家规。
凤鸣观的祈福仪式从辰时开始到酉时结束，全天不食不饮，饶是容和这般心志坚定之人，抄完一日的家训也是累得满眼金星，饿得头晕眼花，跪的双腿酸软。
回房后，容和简单的吃了点东西，焚香沐浴后倒头就睡。半梦半醒中看到屋内烛火摇曳，嗯？我记得关窗了呀，山间这么大的风么？
吱呀——房门被推开，一个十岁左右，穿着素色麻衣的女孩裹着月光，一路飘到容和的床前，女孩站在容和的面前，一只手抹着眼睛，一只手指着容和，呜呜地哭着凄惨，“你是谁？为什么占着我的身体？”
梦魇？容和吃惊的瞪大眼睛，想说话却张不开嘴，想动一动胳膊像千斤重。
眼前的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是什么？
正牌的姜锦卿？
“我不管，你抢了我的身体，赶紧还回来！”
女孩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脸上露出一股子狰狞，一头撞上容和的胸膛。
醒过来！醒过来！赶紧醒过来！
容和在心中狂喊，努力地摇着头，想摆脱这梦境。
“呜呜呜，为什么……回不去？”女孩从容和的胸脯上抬起头，脸上显出一点迷茫。
“小偷！你偷了我的身体！”
女孩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天真的脸上是扭曲的恨意，狰狞地咆哮着。
“她的魂魄已经稳固，你是回不去的。”门口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悠长而沙哑。
“来！”老妇人轻喝，抬手间一道白光飞向女孩。
“帝女殿下，您已经死了。”
“不要！”女孩被困在光球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我的身体！我想回去！我只是想回去！”
老妇人一步步走来，将裹挟着女孩的白色光球轻轻地抓在手里。
“帝女殿下，您的寿元已尽，三魂七魄已经散归天地，现在不过是一缕眷恋躯体的残魂，就算回到身体里，也会慢慢被她的魂魄同化消亡。”
老妇人说着无情的话，可沙哑的声音却意外地安抚了惊悸不安的小锦卿。
“巫师，我没想过要害人……我只是害怕……我想回去……”小锦卿呜呜咽咽地哭着哀求。
“能让我看看她吗？”姜容和缓缓地坐了起来，倚在床榻边，听着那幼兽似的哀鸣，心脏好像被扎了一个没有底的洞，正向外汩汩地流着血。
老妇人的眼中盛着怜爱，慢慢地把手中的光球放到了容和的手中。
光球入手的那刻，姜容和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是一瞬间，又好像是刻骨铭心的十二年，小锦卿的记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慢慢地从她的心口流过。
姜容和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锦卿，看着她出生，看着她被抱进禁中，看着清河王一天天疏远她，看着先皇把她抱在怀里亲昵爱宠，看着她被推下石阶，看着她孤独地死去……
看着那蜷成一团的小小灵魂，姜容和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我就是在这个时刻，被召唤过来的。”
“姐姐，对不起。”包裹着锦卿的光球剧烈地抖动着，那是小小的锦卿在颤抖。
“是我娘毁了你……对不起……”
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的锦卿，容和垂在被上的手无声地抓了抓，自己那可怜的女儿，会不会也在这样的夜里如此哭泣着想我？
容和慢慢地抬起手，温柔地抚上锦卿的脸，触手所及的不是潮湿的眼泪，而是山巅略带潮湿腥气的山风。
沧海桑田，不过是一念而已。
在两个灵魂接触的瞬间，姜容和看到了锦卿的一生，锦卿也看到了姜容和的记忆。
“姐姐，我娘……你能不能……” 似乎感受到了容和的悲哀，小锦卿迷茫地抬起头，浮在姜容和的面前。
“我不会原谅她的。”姜容和打断了锦卿的话，语气哀伤又坚决。
“不不不，我不求你原谅她。”锦卿连连摆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告诉她，我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我真的爱她。”
锦卿的眼睛中闪着期待的光，眨也不眨的盯着姜容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回应。
“……”
“姐姐不愿意，就算了。”锦卿眼里的光慢慢地黯淡下去，小小的脑袋也垂了下去，只露出一头鸦青的黑发。
“……”容和的手虚虚地放在锦卿的头顶，沉默地摩挲着少女的黑发，不知过了多久，容和似乎下定了决心，伸出一个手指，勾起了锦卿的下巴。
“锦卿，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啊？”锦卿稚嫩的小脸上一片茫然。
一直静静垂手站在一旁的阿楚猛地抬起头，“陛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听说，残魂是不能投胎转世的。”姜容和的目光扫过阿楚，悠悠地说。
“……”锦卿死时只有十二岁，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第一次面对死亡就是自己的死，一魂归天庭，一魂归地府，剩下的这一缕残魂，因为对自己躯体的渴望，就这么荡悠悠的在人间飘荡着。
听到容和的话，锦卿懵懂，但是阿楚来自巫族，却听明白了姜容和的言外之意。
这异族的姑娘，分明是想把锦卿的残魂放在自己的身体里，与自己共生共存！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传说，言语是有魔力的，当你同意打开心扉，别人就能进来。”
姜容和收回勾着锦卿下巴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胸。
“现在，我邀请你住进来，和我同在。你的遗憾，我不能转达，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可以自己说。”
锦卿茫然地看着姜容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慢慢地飞到姜容和的身前，光球在瞬间炸开，一簇簇金色的魂火像夜空中的萤火，慢慢地飞进姜容和的心脏。
阿楚的身躯微微一顿，瞳孔蓦地收缩，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至纯至阴的帝王灵魂已属罕见，不用巫咒就可以生渡人魂，这更是从来不曾听闻的秘法。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所有的魂火都消失在姜容和的身体里，她张开手，语带铿锵：“从今天起，姜容和就是锦卿，锦卿就是姜容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帝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