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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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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的点单,预计制作时间15分钟,请稍事等待,马上为您配餐。”服务生躬身,双手在木桌上布置好餐具。
在客人示意了解后,她才带着营业微笑继续走向下一位客人。
晚餐时间,料理店的隔间已经座无空席,梁司只有一个人,进来时便顺势被引入吧台就座。
这个位置地理优越,恰好与料理师傅面对面。日式料理店多喜欢装修成这种结构,大概是认为开放式操作台既可以展示师傅的手艺,又可以体现食品制作过程的精致卫生,顾客往往也会更享受有观赏性的用餐方式。
梁司显然没有这个心情,她翻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键入“嘉纳综合病院”几个字,做起了功课。
页面一刷,搜索结果的第一条中规中矩地写着医院的全称,网页尾缀显示这是医院的官方网站;第二条是源自某某网的即时新闻——“今日裁定!嘉纳综合病院脏器移植涉嫌违规操作?”;紧接着第三条是某某新闻发布的“区医学会发布嘉纳综合病院医疗事故鉴定结果!”,第四条、第五条……
手指下滑,后续的标题七七八八都是在讲同一个事情,而最底下的关联链接则挂着“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脏器移植手术成功率”“20区医学委员会”等扩展介绍,方便想进一步了解的用户点击。
她翻回首页,从第二条开始逐条点开阅读。
连读好几篇,复又点开医院的官方网站,重点了解了手术主刀医生嘉纳明博的简历和事迹。
这次她的读速非常慢,不得不说片假名单词真的是太难认了,特别是涉及到医疗的专业名词,幸好日语大多数外来词汇源自于英语,梁司的英文是够用的,碰到生词多读一读,多联想,倒不至于完全摸不着头脑。
差不多吃完晚饭,梁司才消化完上述所有信息。她用指尖揉了几分钟睛明穴和太阳穴,缓解眼睛的胀痛,起身结账。
回到街上时,天早已黑了。
路的两旁次第开着许多小店,暖橘色的灯光将街道映照得宛如在白日。
学生公寓距离不远,思绪繁乱的梁司索性揣着兜,沿着窄而线条柔和的柏油马路慢悠悠地遛弯。
20区在东京西北部,是距离中心城直线距离最远的新区。整个辖区没有什么巍峨冰冷的高层建筑,多的反而是绿意盎然的公园、各式各样的文化馆与大片大片的居住区,再加上交通便利,公共设施开发成熟,所以人口数量在东京都市圈一直位居前列。
这个时间正是放学下班的时候,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白衬衣黑西裤的上班族,背着双肩包低着头行色匆匆,也有身穿校服的学生结伴欢快地谈笑,释放青春质朴的活力,还有挎着单肩包家庭主妇和鹤发矍铄的老人,对于家离得比较远的,骑行是不错的选择。
这里各方面都非常适宜,只要梁司想,完全可以继续普通的学生生活,这是她的初衷,也是神代利世的愿望,否则神代利世不会一面兴致勃勃地向她分享喰种世界的见闻,一面小心翼翼地将梁司隔离在圈子之外。
更何况这件事却如西尾锦所说,从头到尾透着蹊跷,普通人梁司毫无自保能力,贸然插手,容易招引背后势力不必要的注意。
逛完几个街区,梁司心里有了决定。
十字路口的行人指示灯绿了。
梁司快步走向马路对面,此时大部分人潮渐渐散去,她已比平时走得深了一些,虽然还在公寓附近,但需要略微绕个道。
左拐右绕不一会儿,就看见熟悉的公寓楼的一角,只剩下最后一段路,梁司心中却忽然涌现一丝危险的预感。
黢黑的巷子仿佛一张湿漉漉的深渊巨口,散发着勾人的腥甜味,静静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不能进去。
她轻悄转身,却惊悚地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一个人。
眼熟的青色帽衫,雪白眼罩。
这不是,中午一起吃饭的那个,永近英良的发小?
是叫……金木吗?
如有所感,青年抬头,露出一张梁司不是太熟的脸,他的眼神怔愣,好似在梦游一般。
“这是哪里?”金木研记得自己在一片光怪陆离中游荡了许久,突然空气中飘来一股好吃的味道,本来尚且可以克制的饥饿感瞬间放大数倍。
他的视线扫过梁司,四周的环境,最后落在小巷深处。
味道的源头就在那里。
非常非常香,像是回忆里妈妈做的饭菜一样。
他再次被那香味蛊惑了,脸上浮现出渴望的神色。
结合手中现有的信息,梁司已经拼凑出了金木的遭遇,他的奇怪表现则进一步论证了这里正发生着什么。
腥甜气息愈发浓重,令人毛骨悚然,放着金木独自离开会显得非常奇怪,无奈梁司只得提高音量装作找人找到后埋怨的样子,扯着浑浑噩噩的青年朝外走。
然而背后的注视感久久没有散去,她紧张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指甲抠得手心里生疼,遇到亮着灯的店就一头扎了进去。
“叮——欢迎光临。”
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炫白的灯光下,店内的物品收纳得密集又整齐,墙角一整排开放式冰柜里陈列着便当和自热食品,其他日常用品也一应俱全。一名男店员正推着小车行走在货架之间补充物资。
墙角贴着一个摄像头,红灯微弱运行良好。
梁司长舒一口气,不管有没有骗过对方,总之算是暂且脱离危险了。
她跑得口干,在饮料区拿了瓶牛奶,让站在收银台里的女店员加热。余光瞥见呆立在门口的金木,又随手从台前抽了一瓶矿泉水。
“您的热牛奶,总共312元,请问怎么支付?”
梁司爽快掏钱付款,把矿泉水递给青年,抱着热好的牛奶坐到落地窗最角落的吧台凳上,手和额头一并贴上牛奶瓶暖着。
一次性处理两个以上人的失踪,要承担的风险可不是一个量级的。既然没被抓现行,脸也没被看到,对方大概率会选择放过他们——比起神代利世恃强的为所欲为,这才是大部分普通喰种的生存之道。
她后知后觉,原来神代利世消失的影响不止几篇社会新闻那么简单,恐怕20区的食场将重新洗牌,曾经迫于神代利世的强大实力,压抑捕食欲望的喰种们,会开始相互争夺厮杀,一直到新的阶级划分清楚才会休止。
简而言之,未来20区会混乱上一阵子。
但是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梁司要面临的是解释工作。
真是太麻烦了,要是回答自己只是突发奇想想请他喝个水,可不可以直接相信然后彼此放过啊,她也不会追究他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的。
无论永近英良多费力解释,事实是梁司亲眼见到他有喰种才有的赫眼。
金木曾经是人类,那么现在呢?
不过,他变成这样真的是因为移植了喰种的内脏吗?人类居然可以作为喰种内脏的受体?这种融合是可行的吗?嘉纳综合病院是怎么进行手术的?神代利世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移植的内脏是来自她的吗?她是主动协助还是被动接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知会自己?是突发的意外吗?她果然还是被卷入什么事件了吧……
好不容易搁置的思绪再次汹涌起来,梁司在牛奶瓶上“咚咚”磕着脑袋,一再告诫自己清醒一点。
金木研的境况其实远比梁司更焦头烂额。
他是事件的第一受害人,却不像梁司,轻易就能了解事情的概况,连设想都发散了若干个。自他从医院苏醒,冲击一波接一波袭来,太超出一个普通人的认知,他每时每刻都在受身体异常的折磨,却根本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便利店里食物的香气四溢,但是对于金木研来说,九宫格锅里煮的不是可口的美味,而是混合着奇异味道的生化武器。
陌生的情境令人心慌,他走向自己唯一认识的人,忐忑地问:“梁桑,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手里没开封的矿泉水瓶冰冰软软的,这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善意安抚了他忐忑的情绪。
趴在桌上的女生停止了不明意义的磕头行为,顿了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说道:“金木君平时有了解都市怪谈吗?”
“你是指?”金木研疑惑。
“就是怪谈、传说之类的,我对此有点兴趣。最近不是挺火的吗?——吃人的喰种。”梁司试探着说道,“如果我说刚才的巷子里有喰种在吃人,你相信吗?”
青年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表情扭曲:“你是说,刚才那里面……是人?”我是被尸体的香味吸引过去的?我觉得那味道好吃?!
恐惧慌乱与自我厌恶席卷而来,将他拖入昨天深夜。
衣物碎片浸满鲜血抛于一旁,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尸体撕扯得七零八落,脏器流了一地,泥白色的肠子像一团打结的蛇纠缠其间。披头散发衣着邋遢的中年男人一手拨着肉块发出“吧嗒吧嗒”声,一手拖着什么急切地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他仿佛抽走了主心骨,软瘫在地。
啊?这?梁司惊愕地挑眉,内心十万分的茫然:我只是好心提醒他往这方面上想而已啊,他得知晓自己的情况,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不是吗?
但是梁司不知道的是,金木早就对自己的情况有所推测,而且他已经经历过一回喰种凶杀现场了。现在支撑他的无非是今天胡乱试吃时,突然品尝出了咖啡味道,又在出门后闻到了另一股好吃的香味,这些让他以为自己重拾了人类的味觉,感觉人生还有一丝救药罢了。
结果错觉终究只是错觉,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要化为泡影。
残忍就是给予希望,再打碎它。
梁司隐隐察觉到,自己可能在无意之中做了一回打碎别人希望的残忍之人。
“客人样,有什么我们能帮到您的吗?”男店员听到异样准备前来察看。
青年肚子里传来饥肠辘辘的声音,他伸出冰冷濡湿的手攥住梁司的裤脚,指节掐的青白,声嘶力竭道:“……帮我,帮帮我,我不想吃……我是,我可是人类啊!”
这是梁司第一次感受到被当做救命浮木是什么感觉。
宛如被那沉重感驱使,她不由自主俯身扶住青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
“没事,不需要帮忙。”梁司出言制止店员进一步靠近,并补上一个软糯可爱的微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喝醉了,我带他出去吹吹风就好。”
十点,确实是醉酒的好时间。
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什么没见过?只要给出一个逻辑通顺的理由,即使不太贴合,他们也能说服自己接受。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吗?
趁店员放松警惕,梁司连忙捞起金木,推着他出门。
因为不确定安不安全,所以她将人就近安置在了门侧的台阶上,随即转身回去要了一杯热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