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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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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司利落地把教学日志的最后一句话录入笔记本电脑,保存文档,再切回到主界面,随手清空了回收站,确认没有遗漏,才按下关机键。
正收拾着桌面摊开的课本和教案,一名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过来。
“梁君,工作完成了吗?” 他整张脸严肃的板起,像是带了一张传统舞乐面具,红脸的那种。
如果了解过上井大学这位名人教授的个人经历,就能明白不苟言笑是他的常态,与喜怒没有关系。
话虽如此,大部分人还是喜欢与和蔼可亲的人相处,这点从夏目教授是“勤工俭学”项目的发起者,但每年招募助手时,他的申请数总是最少的可见一斑。
梁司之所以成为他的助手,排除入学晚的原因之外,也是因为夏目教授负责“国语”和“日本文学”的授课。为了接待homestay的日本学生,她过去曾粗浅地学过日语,水平限于日常对话,既然需要在这里长期生活,那么进一步深入学习语言文化知识必不可少。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啃下了十几册原文经典读物,读写能力直线飙高,以教授原话来说“游走在在中一和中二之间”。但是教授的中一和中二能等同于普通人吗?那必须是否定的。
从目标达成的速度及效果来看,可媲美时薪过千的私教辅导,所以她已经很满足了。
“是的,教授。”梁司站起身,例行汇报了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到今天为止,教授您讲授的两门课程均已结业,全体学生的平时成绩打分在这里,请您过目。”
夏目教授漫不经心的翻着,突然视线凝在一处,眉头紧皱,眼神也犀利起来,这才是真的生气前兆,梁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意外看到一连串0,在众多高分中宛如自带光环般显眼。
一般而言,大学的基础课程是相对比较容易通过的,因为平时成绩占总成绩的比例高,只要你的出勤率达到标准,测验及格,按时提交论文,平时成绩高分犹如手到擒来。反之,得分低,期末考试的压力就会倍增。
“额,这位同学是大一新生中唯二的0分。”这句话由梁司说出口分外搞笑,因为另一个0分的便是她自己,果然夏目教授也想到了这点,抬头看着她,嘴角带了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梁司撇了撇嘴:“我查了数据,他自开学以来,连续三周缺课,大概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吧。”
“金木君的话,记得他曾经申请过‘勤工俭学’项目,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放弃了。马上要结课了,最好还是联络一下,我记得外国语科英语专业的永近桑与他是好友。”夏目教授年过八旬,记忆力水平仍然卓越,看过一遍的东西,基本上能记个八九不离十,这是梁司非常敬佩他的地方之一。
以记录来看,他和梁司俩人在七月上旬共同出勤过四次课程,不过那时梁司初来东京,生活和学业一团糟,醒着的时候没有半刻的空闲,对外界的关注少之又少。再说了身为教授的助手,她要接触的学生太多了,又不是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哪能一个个的记得清楚呢。
相反,永近英良这个人梁司倒是十分熟悉,应该说在新生这个圈子里,不认识他的人反而占少数吧?
金色蓬松的短发,元气满满的笑容,与谁都谈得来,阳光开朗的性格,再加上头脑灵光,会照顾人,怪不得有位别系的学姐前两天突然联系她,想和她对换下一学期的工作安排,当夏目教授助教。
“期末的考试安排出来了,国语和日本文学在八月最后一周的周一和周四,在那之前一定要把上次我列举的书单读完。” 夏目教授叮嘱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大部头,递给她:“这本《广辞苑》带回去吧,没事多翻翻。”
“还有,别到处乱跑,当心再把手摔断咯。”说罢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讽刺,又抹不开面子,只好生硬的停下,局促地挥挥手示意她可以下班了。
合作了一段时间,梁司早已习惯他“口嫌体正直”的作风,微笑着道谢,欠身一礼,挎着背包步伐轻快地离去。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银灰色的马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枝干挺拔的银杏树,阳光洒在翠绿的叶子上,看上去一片生机勃勃。
等到一个月后的深秋,银杏叶全部变黄时,这条路会更美。
沿着主干道走,一路上有许多来自不同方向的学生聚拢来,看来都是去校图书馆的。
梁司就读的上井大学,是一所位于东京20区的综合性国立大学,建校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最出名的是文学部,出过许多泰斗级人物,她所在的医学部也是特色学科之一,近年与东京4区的帝凤大学共享师资,并有许多合作项目,也是热门志愿。
学校规划之初,为了学子们能高效地利用时间,便利地获取资源,各个院系的教学楼以校图书馆为中心向外辐射开来,这是促成如今学校学术氛围浓厚的要因之一。
梁司自习到八点,才慢悠悠地离开。
从学校出发,到她住的公寓只需步行15分钟。
她租的公寓除了房屋老旧(性价比高),其他没得挑剔,尤其地理位置优越——周边有一条小吃街,出门不远就是CBD,即使到深夜也人气十足。她独自一人居住,喧闹的地方正合适。
往常她总是赶在日落西山之前回到公寓,不是因为潜伏在夜色中的危险,好吧,她承认这也是原因之一,毕竟来到东京的第一天,便亲眼见识到了这里夜晚的光怪陆离,不过更深层次的理由,其实是有人在等她。
但是那人了无音讯前后也有三周了,梁司猜想是出了什么变故,临时转移了。
在这个世界,喰种们没有公民的权利,甚至活得不如过街老鼠。老鼠,人们看到了还懒得理,而喰种一旦被发现,就会被CCG立即铲除,所以他们大多四处逃匿、居无定所。即使偶尔定居某处,也必须得伪装成人类样子,自己不是自己的生活还算不算得上正常,她不知道。
窥探到惨烈现实的一角,她既庆幸,又徒然生出几分愧疚。
梁司本不会察觉到这些情绪,无奈因缘际会还是接触到了这个群体,这份愧疚便逐渐有了实感。
大抵是源自于自己还有选择,而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吧。显而易见的是,那条曲折的路途插满丛生的荆棘,每一步脚印皆由鲜血染红。
口袋里的震动打断梁司的走神,她取出手机,跟从如织的人流走过斑马线。
“司,上次介绍你的打工,播出后反响超棒,公司把奖金核算好啦,最迟明天中午发到你的账户!记得确认查收哦ω< )★!——From 相田翔子”
来到陌生的环境独立生活,梁司原本做好了控制开支,适应半年再做进一步打算的准备,无奈现实与预计的大相径庭。
手中的初始资金在缴纳了房租、学费之后就不剩什么了,即使后来“勤工俭学”项目申请成功反了一半的学费,留足吃饭生活的部分,其余也仅仅够她购置了必需品和几套夏季的衣物。
她切身处地的明白了何谓“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万幸她新认识的朋友有门路,介绍了个轻松的兼职。
梁司沉浸于马上有一笔小钱钱进账的喜悦中。
“哇!好开心!那明天我们去shopping吧,到秋天了,没衣服穿o(╥﹏╥)o——To 相田翔子”
“哈哈哈,没有问题!——From 相田翔子”
收到好消息,梁司心情舒畅不少,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
7月过半,昼夜的温差还有些大,夜风吹拂在身上便有些森凉。
夜晚的东京与南城的感觉十分不同,精致喧嚣、霓虹璀璨,让人眼花缭乱,可也风格统一,红的、绿的、紫的、蓝的……
如同置身于赛博朋克科幻世界。
转进一条小街小巷,声音刹那间沉寂下来。梁司紧走几步,又过几分钟,钻进一幢四层高的一字型公寓楼里。
这恐怕是附近最老旧的建筑物了。
白色的墙面磨得精光,露出底层水泥的颜色,木质的护栏烂得只剩下金属的框架,歪七扭八的扎在台阶边缘,似乎扶一下便会轰然倒塌,但是每日有人清理公共区域,好歹没有蛛网和灰尘。
昏黄的灯光闪了闪,要熄不熄的。
有可能是灯管出了问题,若是电路老化了可是有起火的危险,要尽早排查,明天早上可以顺路通知管理员检查一下,反正她们同住在二层,是左邻右舍的关系,不费什么事。梁司敲定主意,便趁着有光,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楼。
又是一阵光影明灭,灯直接黑了,梁司没来得及暂缓速度,就在楼梯与走廊接转的地方冷不丁和谁狠狠地对撞上。
来人仿佛一堵肉墙,纹丝不动,她却被反作用力凶猛地弹了回去。
要糟,背后是楼梯!
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越长,梁司越发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与原来相比有了大幅度减弱。
这体现在她每天睡满9个小时,第二天才能打起精神;体现在她不小心撞到手臂,结果直接骨折了;体现在她饭量剧增,体重相反减掉了5斤。
这种弱鸡体质,摔下去了还得了?!她怕不是得半身不遂一段时间!
梁司的身手不算灵活,但半身不遂的下场实在太可怕了,这一瞬间爆发的强烈求生欲推动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去,她抓到了——
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另一只手臂?
她一惊,同一瞬间,下探的脚尖踩到了一节台阶,全身的力气有了着力点。不过还是放心得太早了,这一脚根本没踏实!接着鞋底打滑,接着踩空,短暂的松懈带来更大的下降冲势。
梁司一口白牙快要咬碎,骂声也含在嘴里蓄势待发:啊啊啊——我刚养好的手臂——!!
然而,坠落的趋势势不可挡。
零点零几秒的时间,她脑中浮现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果断一甩手,想着将伤害缩减至最小,虽然那人才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
“你……”别走,把医药费付下!!!
梁司正准备张口,不想那人仿佛有读心术一样察觉了她的用意,伴随一声气音儿似的“小心”,一只手反向攥住她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扯。
哦,还挺有责任感的,梁司有点欣慰,但事实证明这责任感完全用错了地方。
——他们两个人滚作一团,一起摔下了楼梯。
“咚——哐!”
落体运动停止,梁司顾不得自己鼻子遭受二次打击,赶忙伸出手撑起自身的重量,避免继续压迫身下那人的伤处。
她万分差异,这人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自己在空中调转了位置,生生承受了两人的重量。
四下里一片黢黑,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短时间不能联络救援,那么首先要先确认要害部位的情况。
脊椎是人体最坚固的部位之一,很多逃生跳充气垫都是采用背部着落的方式,更严重的应该是他毫无保护撞到的头部。
纵然处于混乱的情境下,她却越发冷静,快速做出选择便开始贯彻落实。
黑暗中没有视力,她就顺着那人的身体摸索着头颅的位置,一边大声唤他:“先生!先生!您还好吗?意识清醒吗?请回答我!” 方才那声气音虽然弱,不难听出是位男性。
很快,她摸到了纤细的脖颈和柔软的头发,向上一探,脑后清爽没有黏腻濡湿感,头骨的形态完好,她松一口气,一手继续拖着伤者的头部,一手轻轻拍打他的面部,试图唤醒意识:“先生!醒醒——!”
这时,灯骤然亮了,那将坏不坏的灯管带来的暗淡光线并不刺眼,当前的情况光速投射到梁司的视网膜上。
救了她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凌乱的黑色发丝遮挡了半张面容,看不清切神色。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他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她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与她仅几拳之隔:“您撑住,我马上叫救护车……”
手腕被炽热的手掌握住,青年抬头,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是一只青筋暴起的黑眼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