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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悸动 爵士酒馆相 ...

  •   活动举办的当天傍晚,苏柔也去了。她提前点到帮助他们设置了一下场地,之后就当观众坐在下面认真听。活动举办得很成功,把教室都坐满了,甚至还有人站在后面。她看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和她一样的年纪,每个人眼里都冒着野心勃勃的光,让她在某一瞬间对未来充满了畏惧。出国读书的人一般家境不会太差,而这么一群人之中更是不乏能力强又优秀自律的人。他们是水滴,争相恐后地想要融入川海,也不管他们到底是来自一盆精致的鱼缸,还是一池清澈的泉水,在融入的那一刹那,他们都是一样的。

      苏柔背靠着教室的暖气,腾腾热气把她烧得后背发烫。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起身,走出了教室。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被雨洗刷后的地面泛起的阵阵阴潮,让她舒服得一哆嗦。她走了几步,意外地看到林竞深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踢石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双手照旧插在口袋里,把石子从左脚踢到了右脚边,又踢了回去,就这样反反复复。

      橘光温暖,夜色里格外朦胧,照在他欣长的身上却添了几分清冷。她看他时仿佛隔着一块起雾的玻璃,总是模糊不清。他的友善,谦和,他所有使他与众不同,熠熠生辉的品质,不断地把她向他拉近,又在某一个她都难以觉察的瞬间,他笑着看向她,又心不在焉,轻巧地就把她推远了。

      苏柔稳了稳心神,走了几步就到了他身边,林竞深抬头看到她,有些意外,一脚把石子踢到了远处:“你怎么出来了?”苏柔说:“里面太热,也太闷了,就想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在外面?”林竞深耸耸肩,语气轻松:“你觉得我一定要在里面?”苏柔觉得他有些奇怪,不像往日守着极强的分寸感,只当他或许心里有事,不再多问:“没有,好奇罢了。”林竞深拍了拍身后的扶手,示意她靠过来,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隔着一点距离。这几日他们忙前忙后的都有点累,此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却也不觉得尴尬。苏柔悄悄观察着林竞深,想到了陈欢的评价,他虽然健谈,本质上却是一个内敛的人。

      苏柔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妈妈的来电,她看了一眼林竞深,对方朝她比了个你随意的手势。苏柔舍不得走,直接接了电话。妈妈让她周末回家吃饭,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她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最后只好说:“我礼拜五下课了就可以回家住,不如再多准备个晚饭吧。”她放下电话,抬头看到林竞深正看着她思索,她连忙说:“是我妈妈,叫我周末回家吃饭呢。”林竞深问:“你妈妈住在英国?”苏柔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父母都在这,他们一直在英国工作。”林竞深挑了挑眉,是真的有了些兴趣,侧过身来面对着苏柔:“那你从小就是在英国长大的吗?”苏柔说:“也不是,我在英国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回中国和爷爷奶奶生活,在国内读了小学和初中,直到高中才再来的英国。我父母一直在这工作,所以我和他们的相处时间,其实并不多。”她没有说得更细,想着两个人到底还没有那么熟。林竞深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苏柔又感受到了他那种礼貌而又心不在焉的状态。

      苏柔和林竞深回去的时候正好踩着点,活动圆满地结束了。苏柔知道林竞深他们还要留下来和请来的嘉宾社交善后,于是想先溜。她刚打定主意要走,林竞深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回头时,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他朝她眨了眨眼:“先别急着走,晚上一起去庆功宴吧。”苏柔张口想要拒绝,林竞深像是早料到了,安抚地说:“别担心,就我们几个打算去个小酒吧喝点酒。你要是不想留在这,先到外面等我们一会。”苏柔下意识地点点头,林竞深扬起一个明亮好看的笑,转身和一个学姐聊了起来。

      林竞深带他们来的酒吧是一个很小巧的爵士酒吧,在地下,几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乐队正演奏着舒缓的歌。没有很富足的位置,他们被安排在了三个小圆桌,只能分开坐。苏柔当然希望和林竞深坐在一起,只是不方便说。临坐前她看到潘赛安朝她眨了眨眼,揽着几个人坐到了另外两桌去。她不安地看了眼林竞深,却见他心情不错,上前一步拉开了高脚凳,朝她微笑示意。

      苏柔坐下时脸还有些发热,甚至有点尴尬于独自面对林竞深,尤其在这样的氛围下。好在林竞深马上就去了洗手间,她遂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舞台。夜幕里的地下室,比任何地方都还要暗上几分,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乐队身上,也不那么分明,只勾勒出了一点七彩斑斓的线条和光影。苏柔半眯着眼,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暴雨中大海深处的一艘货船上,周边可视的唯有船上一豆微弱的烛光,忽明忽灭,时隐时现,照在她眼里也朦朦胧胧。她睁着眼,闭着眼,有些昏昏欲睡,不断地想让自己清醒,却控制不住眼皮的沉重。直到听到林竞深呼唤她的声音,才一个惊颤。林竞深似乎已经看着她很久了,眼底有些俏皮的笑意,轻声说:“我看你听得那么投入,不好意思打扰你,不过要不要先点杯酒?”他将酒单推到苏柔面前,苏柔的脸微微发烫,这次是真的醒了,连忙低头翻看。她想到什么,又抬头问:“你回来多久了?我刚才,没留意。”林竞深说:“有一会了。这里气氛好,你点完酒我们就可以安心欣赏了。”苏柔听罢,脸愈发滚烫起来。

      两杯酒上桌的时候,两人正安静地各自看着表演。苏柔一直在想着和他聊什么,又开始紧张。酒来了,苏柔好奇地盯着自己这杯,细细长长的握柄上是浅浅的月牙碗状的杯型,里面盛着粉色的鸡尾酒,簇着几块冰块,上面点着一小块薄荷叶。她低着头凑上去闻了闻味道,倒是挺普通的。酒很满,于是她没拿起酒杯,只是撑着桌子,沿着杯边小心地喝了一点,味道是没怎么尝出来,只觉得冰冰的。对面的林竞深忽然笑着说:“我第一次看到女生这样喝酒。”苏柔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她忙坐直了:“酒有点满。”林竞深避开了她的窘迫,自顾喝了口自己的这杯:“他们家的酒挺普通的,但是很便宜,所以我经常会来。”“我以为你来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氛围。”苏柔说。林竞深又喝了一口,他那杯酒就见了底,只剩了点星碎的盐粒和尚不及化开的冰块。苏柔没想到这么精巧的酒被他喝得那么豪放,于是也笑着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喝玛格丽特。”

      林竞深将手肘平放支在桌上,一下子占据了小半张圆桌:“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但是也没有那么特别,就是一个普通的爵士酒吧。我带过很多朋友来这里聊事,所以这的老板和我很熟,有时候还能来免费喝一杯。那,何乐而不来呢?至于喝酒,我不喜欢喝酒,也不会品酒,说实话,我尝不出这有多好喝。不过,我倒是很渴。”说完他看着她,在浓稠的气氛里,他的眼神昏暗不清,只有一点点犀利的光,射向她。

      他是什么意思呢?苏柔忽然没了主意。他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此时的他是漫不经心的,却让她感到异常的真实。这种真实不同于往日里他待人的亲和。若在平时他谦逊的闲话里总是三分真七分假,让苏柔似信非信,此时他的话倒是能让她笃定,是十分真的话了。苏柔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只觉得那一点微弱的酒精令她有些微醺,于是不及思考,脱口而出:“我也不喜欢喝酒,但是我喜欢喝,氛围。”林竞深依旧隐藏在暗影里,静静地问她:“什么氛围?”苏柔支着下巴想了想:“这个氛围很难具体形容。如果在布莱顿,我想应该是清凉的夜风,傍晚日落时海天界限处的夕阳,由橘渐变到蓝的那种温柔与宁静。如果是在伦敦,在此刻,”苏柔看了眼林竞深,他的眼微微眯起,带了点儿警醒,让她心里一酸。她几乎不用刻意地遣词造句,已有一番话在脑海里,可临出口时却是另一种说法,“那应该是,两个不懂酒且不爱酒的人在吵闹的地下室,暂时逃避一下现实,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只简简单单喝点东西。”

      她朝他眨眨眼,笑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却见林竞深呆滞了几秒钟,这几秒在她这也被延长了好久,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了好几声,伴着爵士乐演奏到了略微激烈的地方,她心里的那只野兽悄悄地,挣扎着,也蠢蠢欲动。

      林竞深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是发自内心地因她的话而感到愉悦。那一笑把他从她看不太清的黑暗里拉了出来,让她松了口气,也更加紧张。林竞深一时不语,侧头看向乐队,嘴轻轻抿着,过了会转头问她:“你画画很好,从小就学吗?”苏柔不明白他问这话的原因,只如实回道:“我上小学就开始学素描水粉什么的,读高中的时候也选了Visual Art,只是后来选专业的时候,觉得还是要选一个自己更加擅长的,或者说,选一个以后能让我有口饭吃的。”她笑了笑,继续说,“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对数学对金融都没有那么感兴趣,但又迫于现实低头。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但想想绘画于我更多的是兴趣,而相比许多真正专业且热爱它的人来说,我的天赋还差了很多。就也能这样安慰一下自己了。”林竞深听完,却说:“我认为你想得没错,当兴趣成为工作,或许就不再让你感到有趣了。”苏柔问:“所以你呢?你的兴趣和你现在做的,是同一件吗?”

      林竞深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想,但苏柔看得出他只是在假装沉吟,其实早有答案:“我并没有很多的兴趣。这样说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无聊,但就像我不喜欢喝酒,不喜欢喝茶喝咖啡喝任何饮料一样,我的生活就像一杯水一样平淡无趣。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爱好,那我可能比较喜欢看书,什么样的书都很喜欢看,但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扩展点知识面,仅此而已。哦,还有,看书大概是最省钱又不需要任何基础就可以有的兴趣。”苏柔一时有些语塞,她曾经以为口若悬河长袖善舞的他一定有很多的爱好,才能让他那么低调地脱颖而出。他的这番话倒是让她一下不知如何回应,好在林竞深还是那个体贴的他,及时地打破了尴尬:“所以你真的很喜欢艺术吗?”苏柔摇摇头:“你别把我那点小技能想得那么高尚,其实我俗得很。我想,我可能只是比较喜欢美的事物,然后又比常人多了一点点记录美的能力。但更高的层次与境界,”苏柔笑着再度摇头,“我难以企及。”

      林竞深的笑意渐深,透露出点与她有所共鸣的意思,令苏柔愈发不解了。他却只是说:“这是大实话。我最讨厌听人和我说他们在艺术或文学领域上有多大的造诣了。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虚无飘渺,空有其词。你可能会觉得我偏激,但我觉得,能够创造出实实在在的价值的东西,才是真正推进社会进步的燃料。而如果它创造不出什么经济价值,那在我这,就没什么意义。”苏柔觉得这话不对,忍不住反驳:“话也不能这么说,譬如艺术也是有经济价值的,只是在不懂艺术的人的眼里,他的价值没那么明显。”林竞深耸耸肩:“那或许它值得存在,却不是缺其不可。”苏柔无奈,她今晚听到了他太多与众不同的观点,还来不及消化,只好笑着说:“那你真是一个务实的人。”林竞深点点头:“确实。”

      两人聊着聊着过去了很久,离开酒吧时已经块十一点了。晚秋的夜很凉,隐隐又有了要下雨的征兆,让苏柔想到在家时奶奶常说的梅雨季节。但那是在入夏前的一个星期,是老人家说梅子黄熟之时,伴着阵雨的天气潮湿又闷热,好像裹着一张湿透的棉被。伦敦也很阴潮风大,却因为是秋冬之际,所以只是钻心钻骨的冷。林竞深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煞有其事地说:“今天聊得很开心,不过,希望我没有让你大跌眼界。”苏柔连忙摇头,不过又笑着点点头:“确实,今天好像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林竞深却没有追问她,是一个怎么不一样的自己,只说:“那你感觉如何?”

      苏柔抬头望了望天,风雨欲来,她看不到一点星星,只有几滴雨水飘到了她脸上。她想到了她本来要和他说的,她心里的那个喝酒的氛围,不由微笑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看进了林竞深的眼里:“我觉得,不赖。”林竞深低下了头,须臾,也扬起了嘴角。

      “如果是在伦敦,在此刻,我想应该是我们凑在这个小圆桌上,聊着天,喝着酒,听台上温柔的歌,听地面上被溅起的雨,而这些都离我们很远。只有我们,在一起,此时此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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