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回头》苏倦

2、共事 林竞深举办

　　在那之后，苏柔经常会在学校见到林竞深。人总是这样，在还不相识的时候，生活中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认识过后，仿佛去哪里都能见着。林竞深每每遇到她总是热情和善地打招呼，有时两人也能停下来聊两句，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闲话。苏柔是最不会说闲话的人了，且见到林竞深总是嘴上说着话，眼睛却闲不住地四处打转，她更觉得没什么意思。好在林竞深也是最善于体察人心的，此后二人见面不过点头示意，各走各的，倒也生出些旁人没有的默契。

　　一次苏柔与陈欢一起走着遇到了林竞深，两人照例眼神交流了几秒，被陈欢察觉了出来。林竞深擦肩走过后，陈欢还回头连看了好几眼，好奇地问苏柔：“你们两个认识吗？”苏柔点头，陈欢连忙啧啧称赞，这男人的皮囊真好！又问苏柔和他关系如何。苏柔仔细想了会，只回答说：“见了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这是实话，却也不是。她想，或许他们的交际是与常人不同的，或许，带着点心有灵犀的意味。她不知他怎么想，她却觉得这挺难能可贵。陈欢认认真真看着低头思索的苏柔，她心里亮堂得很，只默默道，这姑娘怕是要栽了。到底是好友，她忍不住劝说：“话都没说过几句，看来也没有很熟。我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学校里认识他的人肯定有大半了吧。”苏柔想要反驳，因为她想到第一次见他时他排在素食供应的队伍里，平和从容，眉目却生动灵活。之后中午路过那，她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却没有再见到他，她便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学习与生活都步上正轨，苏柔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也会在周末或者没课的时候和同学四处逛逛。伦敦可玩的地方不多，她往往会买张火车票，去一小时远的布莱登待一两天。她很喜欢那个沿海的小镇，尤其喜欢看完日落后，在一家小的日式居酒屋吃点烤串，喝点清酒的感觉。这家居酒屋是陈欢第一次带她去的，只是两人就一起去过一次。陈欢很忙，她对苏柔戏称这是“大二学姐的日常”。忙社团，忙申请实习，更要忙着谈恋爱。陈欢的男朋友叫威廉，比她高一届，是他们社团的主席。威廉是一个挺有意思的男生，他偶尔会来陈欢这住，虽然更多的时候是陈欢去找他。他非常擅于社交，即使是和苏柔这种嘴笨没心眼的人交流，也能把话说出花来。他的言谈里充斥着他的学识，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苏柔摸不着头脑，却又只能点头称赞。苏柔起初还把他的话记下，后来有一次她实在是不解其意，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至此便知这人大概也是徒有虚名。苏柔会在心里将他与林竞深作对比——他们都是她眼里长袖善舞的男生——对比之后的结果便是，两人的风格完全不同。如果说林竞深的为人处事是好似一汪泉水，看不清泉眼的深处，只细细密密地把他的存在渗透进人心里，那威廉……

　　“威廉就好像瀑布，每次和他说话，我感觉自己好像待在瀑布底下，噼里啪啦地被浇了一头水，浇完还有些懵。”苏柔诚实地把她的想法说给了陈欢听，但怕好友介意，补充道，“不过他挺自信的，做事情也很雷厉风行，怪不得能当主席。”

　　陈欢听完笑得停不下来，直到眼角泛泪。笑完她却怔怔地望着窗外很久，久到苏柔心里发怵，想着自己到底是把话说得太露了。刚想解释什么，陈欢看向她，目光犀利：“看来内敛和张扬的人，你还是更喜欢内敛的。”苏柔无措地不知怎么接话，陈欢倒放过了她，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回答，只喃喃地说：“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的。”

　　苏柔以为和林竞深的交际会仅限于所谓的“眼神的默契”，直到一次社团开会的时候，陈欢提出事业部会马上举办一个给新生的求职交流讨论活动，他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需要宣传部帮忙设计一个引人注目点的公众号排版和简单的海报。陈欢说完，苏柔见她对自己抛了个眼神，果然她接着说：“我知道苏柔之前有写过自己的公众号，而且你也刚把美食视频的制作和宣传都做好了，现在比较闲，不如帮忙做一下吧。”苏柔应下后没多久，手机在掌心一震，恰是陈欢刚给她发的微信，她抬头看了一眼，陈欢正若无其事地和另一个部员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点开，是林竞深的个人名片，还有一句话：“能帮你的就到这了。”苏柔有些好笑和无语，想了半天，也只回了句：“我早就有他微信了。”

　　晚上洗了澡，吹干了发，苏柔郑重地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林竞深的头像。台灯的白炽光打在桌子上，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做作业的场景。那时是一盏小灯放在一张小木桌子上，橘光温暖地替她圈住一小片天地。年幼的她哪有现在的心思，无非是在日记本里写写心里话，也是稚嫩好笑的。如今，她忐忑地斟酌着语句，白亮的光把她的心照得一清二楚，让她生出了些许自嘲。最后检查了一遍，她不再犹豫，点了发送。手机在书桌上放着，她打开电脑，刚打开了一个文件，就听到了震动。信息来自林竞深：

　　“嗨苏柔，真没想到是你帮我们，太棒了！希望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苏柔等了一会，回道：“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你们之前也帮过我。”林竞深的消息来得很快：“那也是举手之劳。”苏柔抿嘴笑着，他的信息又接着来了：“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本来还在想要是个不认识的人，还不太好意思。”苏柔连忙跟上他的节奏回道：“社团部门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啊。”发完等了一会，林竞深却突然没有了回音。苏柔有些惴惴不安，反复看了几眼聊天记录，没看出什么问题。也许是他在忙，苏柔把手机关了放在一旁。过了一小会，他的信息又来了，苏柔连忙拿起来看：“不好意思，刚刚把相关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已经和你共享了。文件里面我都标注好了，活动的侧重点都必须在海报上体现出来，比如时间表，邀请的嘉宾等等。你可以先看看，有不确定的可以随时联系我。”苏柔连忙打开文档，里面的文件整理得很清楚细致，内容有精简的，也有细节，还有他后期的批注。批注的作者名是很简单的“Lin”，令她想到了他修剪得干干净净的鬓发。

　　手机又震动了一声，是林竞深发的：“熟人办事真方便，就是辛苦你这几天了。不介意的话，明天可以来参加我们的会议，我介绍你认识一下我们组的成员。”苏柔再次感受到他的细致与体贴，捧着手机回复了一个“好”。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苏柔之前有课，下了课匆匆忙忙地赶到学校的咖啡馆，一推门就见到了林竞深。他在听到关门声后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到她后对着她招手示意。他身边还有三个男生，纷纷把目光投来。苏柔有些紧张地过去，林竞深立马把身边空着的座位拉开。待她坐定后，他问她：“之后还有课吗？”

　　苏柔摇了摇头。他们离得很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密密地喷在她的脸上，仿佛一层带着热度的雾气，被轻轻吹上她的眼脸。她的脸颊迅速升温，感官放大的那一刻，她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柠檬茶味。林竞深离她远了一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向她示意另外三个男生：“陆茂，黄子豪，潘赛安，我们都是事业部的。赛安你肯定记得，当时你们采访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这是苏柔，宣传部给我们请来的救星。”苏柔连忙摆手：“救星谈不上，互帮互助罢了，本来公众号就归我们管。”潘赛安和她熟一些，听到只说：“话不是这么说。你看我们事业部本来就男多女少，僧多粥少，现在我们又是个和尚局，真的是对什么排版啊美术啊一窍不通。我那天对着那个photoshop瞪了三小时，愣是没瞪出什么名堂来。”苏柔忍不住笑了，潘赛安见她回应，嘴皮说得越发溜，“后来想想，还是得从宣传部拉人啊。那必须得拉个美女过来！这好看的东西就得好看的人做，那才能做好看了。我当时还想呢我也认识宣传部的妹子，不就是你吗！要是你来就好了。结果昨天竞深和我们一说，这果不其然，咱们有缘啊。”苏柔被他一顿说得愈发害羞了，见他似乎还没说完，忍不住看了眼林竞深。林竞深正微笑着插手靠在椅背上，眼神并不对焦，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连笑容也是淡得几乎看不到，颇有些事不关己的姿态。感受到了她这一眼，他才不紧不慢地凑上前来，轻轻敲了敲桌子，笑着对潘赛安说：“说完了吧，说完咱们好聊正事了。”

　　事毕五人走出咖啡馆，才是晚上六点不到，天已渐渐擦黑，朦胧间似乎还下着小雨。苏柔走在最前，从包里拿出伞，潘赛安朝她比了个厉害的手势，却没继续跟着走，说：“你带伞就好，我们还有些事，现在直接去新楼了。回家注意安全。”苏柔连忙与他们道别。

　　林竞深站在最后面，苏柔回头时在昏暗的灯光里只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好似本该照在地上的影子立在空中，有了躯体一般。他再次接收到她的目光，朝她挥了挥手，这次她没清他的脸。